帝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弱。他什么都知道,所以清澜草的事,他终究是甘之如饴。你无须自责。目前,你须装着什么都不知,因为我们要共同守护成锦。”她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中,笃定地说。
董佳琪竟是陡然止住哭泣,自语着:“对,我要守护成锦,要装作无常。”
谢晚晴将她的人皮面具稍作修改,替她弄好,叮嘱道:“姨娘,你要按兵不动,装作什么都不知。”
董佳琪点点头,谢晚晴往前走。董佳琪轻喊一声:“小葵。”
谢晚晴顿住脚,转过身,董佳琪走几步,道:“这龙渊殿的宫人中有许多韩家的人,昨日有人来这里移走红梅、清澜草,粉艾草,木荷、美人笑等。你须小心。”
谢晚晴对着她嫣然一笑,小声说:“姨娘,这些正是有用。你无须担心。必要时,我知晓找谁做同盟。”
董佳琪抿抿嘴,眼里闪着泪光,点点头,又说:“你大舅舅和青姨也在这院内,只是为了成锦,我一直不敢上前相认。”
谢晚晴早就猜测董启芳的藏身之所,不是宸宫,也就是这林园。那日偶然得知慕容睿辰是董启芳的儿子,也便猜测这董启芳十有八九是在这林园之内。只是董启芳没有主动见她,那她也不好去探究。
“还不便相见,姨娘无须担心,小葵自有定夺。”谢晚晴还是笑着,让她舒心。而后一转身往湖边走。
心里却是暗自咒骂:鬼的定夺,如今这局势倒是像是滚雪球,大得越发惊人,远比想象复杂得多。
慕容睿辰本来是姑姑的女儿,结果变成姑姑的儿子,最后又成大舅舅的儿子;本来是八竿子不相干的十二皇子,这番倒又是沾亲带故,变作姨娘的宝贝儿子。自己老爹就够牛了,马家也更是不可一世,却都没想到一直都被韩家算计。
可依照当年德启帝的表现,他倒是将计就计,起初她以为德启帝谋划的是她,可是如今看来,倒是太高估自己,那么德启帝到底是在算计什么?
而董启芳一直活着,即使德启帝驾崩,谢朝英谋反,他也始终不露面。
他这般潜伏在宫中,德启帝是否知情,他这又是在算计什么?
还有,谢朝英是当年的七虎将之一,谋算人心自然不会弱,就算当年为了董佳慧屈服于谢家宗祠,曾将南西宛国太子成骁引入局,对付董家的盟友韩老将军,这算是他谋算生涯的败笔,但终究他的心思,就是董启芳也未必能及。慕容睿辰真杀得了他?处心积虑数代的谢家真的会如此轻易的衰败?
谢家、马家、韩家、董家,或许还有慕容家,也许还有萧成熙一派,都在这盘棋局上谋划。谢家是前朝皇族,致力于复国,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并非那么轻易被击溃;马家向来是萧月国大佬,自诩兵权在握,虽被谢家剿灭,但到底曾经也是萧家暗弱的重要原因;韩家则是不动声色,掌握着沃野千里的令州平原,雄兵良将,暗自培养,到如今也是司马昭之心;董家神秘莫测,能征善战,董家军所使用的武器皆为当世最先进,向来是众世家以及皇家忌惮的,如今董启芳活着,这局势变得微妙;至于慕容家,富可敌国,神秘莫测,如今还有着一个秘密身份:有资格稳定车姜天下的车姜皇族,且这一代的大公子慕容睿辰,又是人中才俊。
哪一个有实力问鼎天下的人,不觊觎这富饶的萧月国?俗话说:“不想升职的员工都不是好员工。”何况这些员工,无论哪一个都有实力直接将老板干掉。
萧成熙啊萧成熙,你这如画的江山,守起来可真是难。
真是个可怜的娃,怪不得要看奏折到深更半夜。谢晚晴兀自摇头,不觉间走到柳色如烟的湖边。
第61章 琴决
亭台楼阁,轻纱飘拂,一袭水蓝色宽袍的慕容睿辰伏在亭台内的石桌上,一动不动,乌发披散。
谢晚晴提着裙子走两步,又觉得不妥,暗自拈针在手,越是关键时刻越要谨慎。她一袭绿纱衣,走到亭台外的一棵垂柳下站定,色调倒是跟周遭浑然一体。
亭中石桌上放着一架凤桐古琴,一把酒壶,几个青瓷酒杯。慕容睿辰伏在桌上酣然入睡,浑然不觉周遭一般。
谢晚晴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他却声音慵懒地说:“既然来了,为何又不上来?”
“正想主人未曾邀请,奴家冒昧前来,是否会唐突。”谢晚晴也是轻轻一笑,提着裙子款款步上鹅卵石小径。小径两旁几棵小洋槐枝叶伸展,碧叶轻摇,倒是一派悠闲。
慕容睿辰还是伏在桌上,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谢晚晴走到亭子里,与他隔着一段距离站定,看着眼前接天莲叶,掩面轻笑:“久闻慕容公子琴棋诗书画五绝,风雅之极,今日一见,倒果真是名不虚传。”
“料想你也该来找我了。”慕容睿辰施然抬起头,伸伸懒腰,如玉的脸庞印着几缕睡痕,媚眼如丝,好一个俊俏的公子。
谢晚晴略含笑意,略偏着头打量着他,这男人倒与萧成熙不相上下。
“坐吧。”慕容睿辰轻甩衣袖,带起一阵香风,做了请的手势。
“月芙多谢慕容公子,不知今日可有幸听得慕容公子的琴音?”谢晚晴略一点头,在旁边石凳上坐下来。
慕容睿辰见她自称月芙,倒也是聪慧之举,不由得笑意更浓,手上却是漫不经心摆弄着酒壶,往青瓷杯里倒着酒,待酒斟满,他做了请的手势,轻笑:“姑娘今日来,果真是闲情逸致,竟是来听在下的劣拙琴技的。”
“好不容易遇见慕容公子有如此雅兴,又面对着如此美景,若不听听,倒怕以后没机会了。”谢晚晴笑着说,语中暗藏询问。尔后兀自端过他斟满的一杯酒,随意一瞟酒杯中清澈的暗红。
“姑娘说笑。在下曾说‘若是姑娘愿意,慕容可为姑娘弹一辈子也无所谓’。”他语调略显轻佻,不经意地瞟谢晚晴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公子厚爱,月芙劳碌命,哪有那等闲情福分消受。”谢晚晴也端着杯子,衣袖一挡,而后放下空杯,笑道:“果真是好酒。”
“姑娘那番饮酒,倒是辜负这北地桃花努力盛放了。须知这是充州的桃花酿的酒,几十年才得这一小壶而已。”慕容说笑着,却是一把拉住谢晚晴的手,将她衣袖一拧,滴答滴出水。
谢晚晴也是够厚颜的,被识破伎俩,脸色也不一变一下,若无其事地说:“适才正要睡下,倒是遭人暗算,打翻了洗脸的水盆。只道是衣襟未湿,不想这袖口竟是湿了。”
慕容睿辰似笑非笑,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即使铁证如山,这丫头若不想承认,就是严刑拷打都不得承认,所以他也不想自讨没趣,继续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而是又为谢晚晴倒一杯酒,道:“北地桃花酒,世上仅此一壶。”
谢晚晴嫣然一笑,不胜娇羞地说:“奴家不胜酒力,适才一杯足矣。”
慕容睿辰听得她这般说话,面上一沉,这丫头竟这般明目张胆的防备。他也算北地大佬,可以掌控车姜的人,要灭她,她的防备有用吗?
“你到底是在忌惮什么?我这样不值得你信任?”慕容忍不住问。
谢晚晴还是笑得灿烂,轻言细语地说:“奴家向来酒量不行,何况——”
她倏然站起身,俯身过来,一下子在慕容的耳边,说:“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这个世界。”
慕容睿辰的脸黑得更难看,斜眼死死瞪着她,低声喝道:“谢颖华,你太过分了,这有什么区别?”
谢晚晴伸出十指轻轻搭在凤桐古琴上,中指一弹,打在宫弦上,一声悠远的琴声传出。
“慕容,在这场棋局里,你会站在我身边吗?”随着那声琴声,她轻声问,琴声杂着她轻柔的声音,似有若无。
慕容睿辰却是听得分明,他早知道内心的决定,只是她这句话似乎是反过来了。他有些不高兴,修长的手指也是在琴弦上拨出一声悠远,低语道:“谢颖华,你的要求太过分了。你要守他的江山,为的是他。却是来利用我对你的心。你真是这等没良心。”
谢晚晴没有说话,她也觉得自己这行为卑鄙。可在这场弈棋里,只有萧成熙取胜了,她才有所谓的自由,而萧成熙要胜,得有人替他拿下北地。而慕容家就必定要站在他身边。所以,她狠狠拨动琴弦,随着一声弦惊,低声说:“前日里,我得到消息,当年谢朝英为董佳慧谋划董启芳,而为营救董启芳,早就被慕容家以私奔罪名逐出慕容家的慕容蕊走投无路,无奈之下去找容州易容圣手,交换条件是慕容家独一无二的血。你该知道容州易容圣手是谁的人吧。”
慕容睿辰一听,眸光陡然森寒,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沉声道:“谁告诉你的?你对我说这些,有何意思?”
谢晚晴略略低头,发丝纷纷垂落在他耳畔,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没有必要便宜了仇敌,与我合作就好。”
“谢颖华——”慕容痛苦地喊一声,一把搂住她的腰,用唇语说:“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强盗。”
谢晚晴并没有动,只是一手支撑在桌上,轻笑道:“只是让公子看清形势而已。若是慕容家能掌控北地,那倒是给不可一世的韩家一个绝对的下马威了。”
“如果我不只要北地,还要车姜呢。”慕容睿辰反问。
谢晚晴紧抿着唇,好半晌才缓缓地说:“你知道,我不愿看到那局面,就是董启芳也不会容许出现这局面。你若反出,北地于你易如反掌,这就意味着北地十三州将会落入车姜之手,天然防线一个都没有。董启芳不会没有部署。”
“你倒是了解他。可你为何觉得他会让我掌控北地?”慕容睿辰胡乱地拨着琴弦,声音杂乱,但足可以扰乱在密林中监听的人。
谢晚晴也心知肚明,声音越发低,头也几乎放到慕容睿辰的肩膀上,说:“因为董启芳有足够的能力制衡慕容家。容许奴家大胆猜测一下:当年放车姜铁骑入关,造成帝都之围耻辱的并不是谢朝英,而是慕容家。这是慕容蕊最极端的手段,赢得董启芳,作为慕容家的同盟,她很清楚,她只需引车姜入关,急功近利的谢家和马家必然不会放过这个灭掉董家的绝好机会。她在逼迫董启芳,可是——”
慕容睿辰一脸惨白,狠狠拍在琴弦上,喝道:“谢颖华,你不要含血喷人。”
谢晚晴直起身,闭着眼道:“可惜这古琴了。”她淡然说出这句话,心里也是一片荒芜,她最不愿意去逼迫的就是慕容睿辰和萧成锦。
这几日,她随伺萧成熙,萧成熙看什么奏折或者密信从不避讳她。她从那些只言片语,加上自己观察所得,以及自己的掌握,加上方才董佳琪抖露的秘密,倒是将这么几件事理个大概。
她不知萧成熙不避讳她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的。总之那厮深刻得如同大海,看不透。她也不想用过多的精力去猜测萧成熙的心思,她总觉得在这等时刻,去与萧成熙对垒是一种绝对的浪费。
“谢颖华,你就那么为他担心么?你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与谢朝英的爱情,当年在北地美得如同传说,可是最后的结局,你到底看到的。萧成熙并不比你爹好多少。他还有所谓的祖训——”慕容睿辰有些语无伦次,指尖因那琴弦的骤然断裂而流出汩汩的血,缓缓浸染在古琴木质上,纹理暗深。
谢晚晴还是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她与萧成熙之间隔着祖训、家族、权力、大臣、别的女人、性格等,早就是山万重水千条。
可她到底不是董佳慧,没有单纯天真的心,没有可以飞蛾扑火的勇气,甘愿去做三夫人,与别的女人分享一个丈夫。
她是现代的女子。在人生道路上独自摸爬滚打十多年,早就练就一身铜墙铁骨,她独立自主,渴望爱情,可是更怀疑它的真实性。她有着现代女子的务实,不会将自己置于不利的境地。
所以即使做着能与石磊天长地久的梦,但她也会因为寂寞或别的原因,去参加无数次的相亲。而她一旦确定目标,就会为之竭尽全力去努力,而最终的结果,无论如何,她都能安之若素地接受。
“我们总会遇见什么人,来过这坎坷的一生。不一定会深爱,但如果合适,便就牵着手扶持着走下去,一直到人生的尽头。”这是她写在佳缘网上的征婚宣言。
有朋友说她写这种现实的句子,活该没有人应征。她顽皮地笑笑,继续在商场上积极打拼。对于她来说,生存是第一要素,生活是第二要素,其余阻碍生存与生活的东西都可以抛弃。
“谢颖华,他的心太大,装着太多,始终不可能只装着你。”慕容睿辰叹息。
谢晚晴缓缓睁开眼,看着慕容良久,轻语:“慕容,你可知,对于我来说,我不是非谁不可。但一旦确定目标,我从来都会全力以赴。”
慕容睿辰看着她,不着痕迹地将那受伤的手拢在宽袖中运功疗伤。而脸上渐渐浮起魅惑人心的笑。
他能不了解?这丫头从来都长情,只是承受失去的能力比别人高出许多,倒像是一个经历百事沧桑的人了。
“好,时机成熟,我定当去执掌北地。只是颖华——,萧成熙并不是你的良人。你倒是好好想清楚。我希望能陪你一起走的人即使不是我,也是萧成锦。说句公道话,萧成锦对你,并不比任何人少。”慕容睿辰絮絮叨叨说话,立马又示意她什么都不要说,兀自弹拨起琴来。如浮云慵懒,如小荷初露,流泻在周遭。即使没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