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浪费了钱财,得了,你自己变卖家当贴亏空吧。
可这夏季快到了,雨季和汛期就要来临,锦河工程确实让人忧心,而上次拨的钱确实有些意外,致使工程出现一些问题,今天看皇上心情好,就死马当作活马医,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请一下款。
萧成熙还是笑着,还在点头。即使谢晚晴脑袋晕晕地,而且站在他身后,也发觉他不对劲,便思量再三,悄悄提醒:“皇上,请款啊。”
萧成熙这会儿听得谢晚晴说“请款”二字,脸一下就黑下来,对着奏得正欢快的工部侍郎,冷言道:“年初,朕才拨给你三十万两白银,去整治锦河,预防汛期,你倒好,什么实质性的进度都没有,还敢来请款?”
工部侍郎抹着汗,觉得这位置可真是不好坐,一下子跪倒地上,口称“皇上饶命。”
萧成熙不理会,站起身,问:“众位爱卿,可还有别的要奏报的?”
他脸一黑,谁还敢提请款之事,各大部门拟定的拨款项目,也暂且不提,只是齐齐回答:“臣等今日已奏请完毕。”
萧成熙一挥手,黑着脸道:“众卿平身,在其位谋其政,做好分内之事就好。”众大臣齐齐应声,而后鱼贯退出。
萧成熙转过身,看着谢晚晴,竟是笑得很甜,轻语道:“走,陪我去御书房。”
萧成熙逆着光,谢晚晴看不分明,只觉得他脸上有轻柔的笑意,她头脑晕晕的,也没探讨出个所以来。
第67章 计
所有宫人看到皇上从正德殿冲出来,怀中抱着一个宫婢,仿若是早上跟着皇上去上朝的昧心。
皇上紧紧搂着她疾风一般在龙渊殿的院子里奔跑。一边跑,一边呵斥陈总管:“去找陈御医。”
站在正德殿外的陈总管抹抹汗,吩咐宫人快去。宫人们各自忙开,皆暗自感叹今日果然有大事发生。
萧成熙抱着谢晚晴踢开龙渊殿的大门,一干宫婢齐刷刷下跪,他也不管,只三步并作两步,窜上那台阶,一路上还扯下几重帷幕,将她放置在龙床之上。
偌大的龙床如华丽的大船,而此刻的她躺在上面,竟显得那样娇小,仿若一叶扁舟,随时都可以消失。
“晚晴。”萧成熙低下头,看着她的脸,“你说过无论如何,都会一直站在我身边的,你说过举手无悔的。”
他觉得太害怕,悔恨自己的任性。刚刚在大殿之上,众大臣鱼贯走出。他忍不住转身对她笑,觉得即使眼前是最艰难的时刻,但她一直站在他身边,这就足可以让他信心百倍,对付所有的艰难险阻。就连御书房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以及需要拟定的诸如计划都变得不那么讨厌。
他说:“走,跟我去御书房。”不觉间,跟她说话有家人的意思,那九五之尊的冷冰冰的话语却是下意识地忽略。
她微眯双目,一脸探究地看着他的笑,神色里显出迷茫。
“好不好?”他问,伸手去牵她。
她却是本能一躲,往后一退。就是这一退,她竟直直倒下去,他眼明手快,快步上前将她抱住,心里害怕极了,这刻才发觉她的身子原来还是这般的轻。
“晚晴。”他喊她,她紧闭着双目,脸色发白,双颊潮红,嘴唇偏是乌青,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渗出。
手略一覆盖上她的额头,他心里一凉,她体质本身畏寒,加上由于自己的任性与急功近利让她受了凉,同时还有人对她下毒。
她不是用毒的高手,但是她对药理与植物药性毒性的认识仿若是天生的本能,如同她对水的熟悉一般。
当日,从瀑布上跳下去,他是一场豪赌,入水的那刻,他竭力护住她,像是包裹住一个小婴儿般,水的巨大冲击力让他浑身剧痛,胸口被挤压得难受,竟是涌起血,在喉鼻之间翻腾。
他竭力保持清醒,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早就昏迷的她却似一条鱼一样,倏然展开双臂,反而拖着他在乱流之中寻找到平稳的水流,然后竟变作她利用水流的力量抱着他浮出水面,顺着水流一直往下。
就这样抱着,无止境地漂着,不知方向,也该是一种幸福。然而,父皇的死,母妃还在皇城中生死未卜,萧月国周遭还有无数的豺狼觊觎良久,他不可以沉溺下去。何况,直到这一刻,生死一线,她爱的人始终是那个敢爱感恨,无忧无虑的羽公子,而不是背负着家族使命与国家兴亡的萧月国的熙王。
所以,在某个水流平和的地带,他拖着她慢慢往前游动,将昏迷的她放在河滩上,自己将肺部里的积水和着血尽数吐出,狼狈不堪地在她身旁坐一阵子,她还是昏迷着,紧蹙着眉头,湿发贴在额前。
他调息一番,渐渐平复,想要找干衣服给她换上,却又下意识地觉得如此做的话,她便真以为羽翎还活着,她跟羽翎的牵绊就没完没了,而羽翎终究是要个虚幻的身份。所以,他手略一迟疑,然后狠狠地背到身后,却听得她喃喃地在絮语。
他抱起她,将耳朵贴在她唇边,听得她小声地说:“石头,我疼。”
石头是谁?他眉头轻轻一拧,这句话让他想起她葵水来的那个夜晚,迷迷糊糊中,她在喊“羽翎,我疼。”
那一刻,他忽然就很生气,很难过,明明方才抱着她的就是他萧成熙,可是在迷迷糊糊中,下意识里喊的还是羽翎,他感到绝望。
在这生死关头却听得她喊“石头”,这石头又是谁?难道是当年尚书府后院的那个叫董小川的小孩?
萧成熙很想知道,却更加怜惜她,在她耳边轻声问:“我在,你那里疼?”
“石头,晓芙心疼。”她紧闭着双目,指指胸口。
“怎么了?”萧成熙耐着性子,在她耳畔轻语。
“爸爸妈妈不在了,外婆也不在,石头你也好多年不在了。晓芙一个人,心疼。”她嘟嘟小嘴,啧啧地说,神色更是痛楚,紧紧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衫,将衣衫拧出水来,皱皱一团。
她的呓语让萧成熙更是惊心,她自称晓芙,喊着一个叫石头的人的名字。
难道她竟不是谢朝英与董佳慧的女儿。可明明跟董佳慧长得非常相似,连自己的母妃都这样认为啊。
“石头,你是坏人,我疼。”她继续哭着,眼里却是没有泪,这一句句竟让萧成熙感觉心像是一刀刀在被割着。这丫头到底有着怎么的过往?
“晓芙,我在,不疼了。”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说。
“嗯,不能走,不许反悔。”她伸手一抓,将他的衣领紧紧抓住,倒是抓得他透不过起来。
他抿着嘴,感到嘴角有一种苦涩。这一刻,他清晰地知道:他不可以放弃她。
所以,他要走一条比任何时候都艰辛的路。
他慢慢抬头看着瓦蓝的天,几丝云慵懒地浮着。这一刻,他们的命运从此后就要血肉相连,他再也不会放开她。命数从这里,开始玄妙的纠缠。
“对不起,为了将来,又要暂时和你分开。”他低语,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紧抓着他衣领的手指。
领口终于一松,大口呼吸,肺部隐隐作痛,有种虚空的难受。
他恋恋不舍地将她放在柔软的水草之上,挪步到河边的芦苇丛中,不管伤势带来的疼痛,也顾不得水冷,就那样躲在芦苇丛里,看着熟睡的她。
看着她醒来,沿河找他,心如刀割;看着她去取钱,惊讶于这丫头的能耐;看着她混迹军营,为打听他的消息,自己躲在暗夜里热泪盈眶,独自微笑;终于在她独自登上太王山瀑布的顶端,他忍不住以青离的身份现身,看着她的哭泣,听着她问:“你说从这里跳下去,有生还得可能吗?如果抱着一个人,还有可能吗?”他想回答“可能”,可他终究是说了“恐怕不能”,那一刻,她幼小的身影呈一种倔强的孤独。他终究难以自持,独自在山巅哭出声来。
他带她回绿柳山庄,为了让她无忧无虑地生活,绞尽脑汁;为了她的安全,将暗卫精英悉数调到她身边;为了让她变得更强,逼她学习各种典籍。
他要她好好活着,待有朝一日,跟他并肩看着萧月国的富强与鼎盛。
可是,如今,她在自己身边,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假意让黄玉梅来侍寝,试探她的反应,竟让她在大殿下站一夜。
萧成熙,你真是笨得可以的,他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
而今,居然还有人对她下毒,且成功了。不用想,这人一定就是这宫里的人,且跟她很熟。否则凭她对植物属性的了解,对毒药与熏香的研究,不会不知自己中毒。
“晚晴。”他肆意地叫她名字,手抚着她滚烫的脸颊,不停地摩挲,心里是绵绵密密的痛。
“嗯。”他气若游丝地回答,眉头紧紧蹙着。
“对不起。”他说。
谢晚晴没有说话,翻一个身,却是浑身瑟缩发抖。他解开龙袍将她贴身抱在怀里,明明是滚烫的脸颊,偏偏浑身冰凉。
他不由得怒声一喝,道:“快去告诉陈文静,一刻钟后还没来到龙渊殿,满门抄斩。”
龙渊殿的宫人何曾见过睿熙帝发怒,他通常冷是冷点,但只是鲜少表露喜怒而已。这回是怒意滔天,宫人们立马感觉脖子颤巍巍的,连忙称是,一溜烟就要往太医署跑。
萧成熙眉头紧蹙,看来不给那帮人一些颜色瞧瞧,他们倒不知他睿熙帝的厉害。
于是,抱着谢晚晴站起身,对着值守的暗卫喝道:“月影,你还不滚出来?”
话音一落,大殿门就被打开,一袭白衣的月影落在龙床前,单膝跪着,“属下没保护好皇后,请皇上赎罪。”
“赎罪有何用?用毒的事,你最薄弱。之前朕让你做的事,可有办妥?”萧成熙铁青着脸问。
“刺客的事已然办妥。德妃娘娘已无大碍,昨晚已醒来,陈御医每日前去换药。”月影禀告。
萧成熙从袖中扔出一道圣旨,冷语道:“你速速去兰馨宫,将这圣旨扔给德妃。尔后持玉牌去一趟石城,将萧大将军召回来,特地命他将小南也一并带回来。”
月影领命,萧成熙转过身,将谢晚晴放到床上,忧心忡忡。若只是单纯中这野藤之毒,他倒没有这么担忧,可这丫头如今却又是风寒入侵,如若不好好照料,倒是可能一命呜呼。
他咬着牙,眉头拧得越发难看。
第68章 月
萧成熙掷地有声,对陈文静说:“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不单单拿你陈家陪葬,更会拿你主子陪葬。”
空荡荡的龙渊殿,回荡着萧成熙阴鸷的声音。饶是多年以来混迹宫廷,早已淡定的陈文静也不由得浑身一颤,眼前的睿熙帝俨然已不是当年慵懒的熙王,更不是那个在政务上苦心孤诣的德启帝。
他更具帝王之相,举手投足,仿若妙手天成,一棋一子落得漫不经心,却又掌控着全局。他不由得心生佩服,到底如月的儿子就是不一般。
看来这场博弈,胜负倒是见了分晓。能阻挡住他的根本就不是那几个自以为是的人,他真正的敌人,不过是这龙床上的女子,还有那个强大的车姜罢了。
历来,他的心就在火上煎熬,却为了一家妻儿,不得不为之。如今,一切都说破,自己反而是轻松了许多。
于是,陈文静施然跪地,淡定地说:“回禀皇上,微臣定当尽心竭力。”
萧成熙一甩衣袖,让他赶快来看看谢晚晴,尔后又冷哼一声道:“你倒不要耍什么花招,也不要觉得朕是不近人情,忘了当年你救朕的恩义。这实在是因为你这几年来的所作所为让朕寒心。从朕还没有封王开始,你的一举一动何曾逃出过朕的掌控?朕这些年,只不过是睁一只闭一只眼,你倒是以为你所做的,朕当真一点都不知?”
陈文静手一滞,一个帝王将一切毫不留情地戳穿,原因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对他宣布:你的大限已到。
陈文静略略慌乱,随即平静,当他进入这政治斗争的那天开始,他就料想到有今日,不是“飞鸟尽,良弓藏”,就是在斗争的漩涡中死亡。
“皇上宽厚,微臣一直铭记在心。”他整个人倒因为知晓结局的到来,反而是更加淡定。
“铭记在心?当年为父皇推荐你救朕的是韩成焕吧。”萧成熙斜瞟他一眼,直呼自己大舅舅的名字,然后一屁股坐在床边上,紧紧握着谢晚晴的手,这丫头正是冷热交替,瑟缩发抖。
“皇上胸中自有丘壑,萧月国大幸,天下大幸。微臣深感荣幸,死而无憾。”陈文静垂首站立在一旁。
“你倒是会说话,如果今日,她没事,朕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如果她有事,朕会让所有的阴谋家替她陪葬。敢谋划朕的江山,还敢暗害朕的女人。”萧成熙一字一顿地吐出来,狠绝无比,一脸阴鸷地看着陈文静。
陈文静没有说话,他深知大势已去,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再说谁让自己当年欠了韩家。
现在的他只作为一个大夫,而龙床上的病人却甚是特殊,每一次给她看病,都是一次政治的风起云涌,都有一番交锋。第一次,她初入宫闱,在储秀宫,他见识到一个十岁女娃惊世骇俗的智慧;第二次,她受太后的针刑,他见识到她的狠绝,苦肉计用到那般境地,直直将太后逼得退避三舍;第三次,葵水初至,引得一向波澜不惊的熙王,如今的睿熙帝是如临大敌,慌乱无比;而今,这算是第四次,却更是牵连甚广。
他露出一丝苦笑,伸手把脉,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咦”一声。
“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