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成熙慌忙问。
陈文静把脉一会儿,道:“回禀皇上,娘娘中毒乃野藤之毒,此野藤来自令州,生于阴寒之地,帝都的气候不可能存活啊。可看样子,娘娘中的是新鲜的毒。”
“可有解毒之法,可别忘了,你全家系于你手。”萧成熙看他一眼,又继续抬着袖子替谢晚晴擦着额上的汗珠。
陈文静没有说话,继续把脉,好一会儿,才说:“皇上,微臣有句话要说,先请皇上恕罪。”
萧成熙一眯眼,不耐烦地说:“讲。”
“娘娘所中之毒很凶险,加上娘娘风寒入侵,更是在鬼门关前打转。”陈文静不紧不慢地说。
萧成熙咬牙切齿地喝道:“陈文静,你以为朕是幼童?这些病情,朕看不出?”
“皇上息怒,这二种情况一相遇,最是凶险,可娘娘却无大碍,娘娘身上还沉积着一种若有似无的药物,保护着娘娘的心脉。而这种药物,看样子应该来自于车姜。”陈文静抹着额上的汗珠,冒险讲出这句话。
萧成熙眉头一蹙,替她把脉,果然有另一种温性的药物,抗拒着寒气最终入侵,而野藤之毒也甚是缓慢,像是在慢慢向前入侵,却越入侵越流逝,最终消失在血脉深处。这样一来,这丫头的情况看似凶险,却是一丝大碍都没有。
萧成熙的嘴唇抿得更紧,这丫头居然见过车姜的人,接触到那么核心的机密,而她到底选择站在哪一边?如果今日一怒之下办了韩青洛,他萧成熙无疑于与韩家撕破脸,断了左膀右臂,车姜倒是有机可趁,他们倒是熟悉他的软肋。
他看着床上极端痛苦的谢晚晴,眉头微蹙,心里暗道:谢晚晴,如今,你与母后一样成为我的软肋,可你到底是否是真心实意要呆在我的身边?
他实在不确定,因为谢晚晴仿若对周遭的人都比对他好。尤其是十二弟与慕容睿辰。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陈爱卿的方案是什么?”
“回禀皇上,微臣以为,这药恰巧是克服这病症的,所以,无须解药,只需为娘娘加减被子就行。”陈文静平静地回答,等待着即将而来的命运。
“不会对她身体留下别的影响?”萧成熙抚摸着她的脸,很是担忧。
“想必皇上也觉察到这药是在娘娘中毒之前被人下的。所以,在毒进入娘娘身子后,先入的药一直起着防护的作用,所以是没有任何遗留影响的。”陈文静回答,站在一旁。
萧成熙兀自沉思片刻,道:“陈爱卿,今日,朕要委屈你了。”
“能为皇上做事,为天下做事,是微臣的福分。”陈文静跪地,今时今日,总算是摆脱那么多年的束缚。
“你可信得过朕?”萧成熙问,那毕竟关系着陈文静一家二十余口。
“皇上历来胸中有丘壑,今日能对微臣说这番,定是有十足把握,微臣信皇上。”陈文静说,他也深知没有退路可走,在当今睿熙帝的眼里,任何的小动作都是透明。他早就可以拿下这一干人等,可他一直按兵不动,像是在等某个时机,某个一劳永逸的时机。
而如今,他只有跟他合作。何况,他是如月的儿子,是这个国度里最适合这个天下的人。他陈文静虽是一介书生,寄身医药,却也是有着满腔热血的男子。
“好。朕保你全家毫发无损。”萧成熙一挥手,一阵烟雾弥散在整个龙渊殿。
在烟雾消散之前,陈文静想了一句话,怕来不及,慌忙说:“皇上,儿女情长,便是英雄气短。娘娘今日之毒,怕是自己种的。”
“朕自有分寸,你且安心去吧。”萧成熙一挥手,妙手天成,一张平常的宫人脸,面上迷离的神色。而旁边赫然倒着陈文静的尸体。
这日,睿熙帝于龙渊殿下诏:御医陈文静意图谋反,其罪当诛,伏法龙渊殿,其家人皆流放东北佳州。
与此同时,帝守龙床,为宫婢昧心派人加急召回石城萧文杰大将军。后有宫人皆传,宫婢昧心,兹江都陈家大小姐月芙,肖似其表妹,即仁孝皇后,深得帝宠。
当然,这些是后话。
谢晚晴在正德殿支撑着,直到大臣走后,才晕倒在萧成熙怀里。彻底失去意识前,倒是看到萧成熙一脸担忧,嘴唇张合,像是在喊“晚晴”,又像在喊“晓芙”。不知怎的,明明浑身都是冰火两重天,疼痛得不得了,心里偏偏就想笑。
“萧成熙,你要聪明些才好。”她想要叮嘱他,可是说不出话来。转念一想,萧成熙这厮如果都不够聪明,看破其中奥妙,那这世间可真是清平无比了。于是她放心大胆地晕过去。
迷迷糊糊里,浑身都是灼烧,却又是冰凉的水在蔓延。一袭白色袍子的男子,分明是石磊,偏生又穿着萧成熙的淡青色袍子,那发丝没有绾着,肆意披拂。有个紧身的黑衣男子,驾着马车,在月光下悄无声息地行进着。
“你是谁?”谢晚晴呆呆地问,觉得很冷,便抱着身子。
“萧成熙。”他说,唇边带着一抹熟悉的笑,慵懒温暖。
“丫头,我们去赏月,可好?听说峨眉山上的秋月甚有风味。”他轻柔地说,然后从马车上弯腰将她从地上拦腰抱起。
她惊呼一声,他唇边露出一抹笑,手上一捧傲人的红梅,低问:“可否喜欢?”
她埋头,看那团如同火焰的红梅,继而惊呼:“呀,竟是冥界之花?”
他唇边的笑意扩大,伸手搂她在怀里,道:“秋季是你生辰的季节,可惜红梅在冬日开,我便送这礼物给你,以后它都为你而开,可好?”
她不慎娇羞,温婉地说:“胡说,你也知道这只是一个传说罢了。传说冥神为他心爱的妻子所改造的冥界之花。这花在我那个时空,通过基因工程还可以培育,在这个时空,很难的。”
他还是笑着,露出整排洁白的牙齿。谢晚晴看着他,背后是一轮硕大的圆月,巍巍的青山轮廓。
“永远都要相信我,好么?”他问。
“好。”谢晚晴毫不犹豫地回答,尔后想一想,又摇摇头,一把推开他,嘟哝着道:“你居然当着我的面宠幸别的女人,你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还让我怎么相信你?”
她说着,轻轻一跃,从马车上跳下,滚在青石板上,背脊咯得生疼。
他喊“晚晴”,声音飘飘渺渺。
她固执地捂住耳朵,不想听。
“晚晴,怎了?”他的声音更固执。
“我恨你,萧成熙。”她摇着头。
“你睁开眼看看我。”萧成熙拍着她的脸。
谢晚晴被拍得很痛,挥手一推,手无意识地打在他脸上,听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道:“你这恶女人,想要弑君啊。”
谢晚晴倏然睁开眼,怒目瞪着他,他果真捂着左边脸颊,眉头拧得难看,看着她,倒是一笑:“你醒了。”
谢晚晴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躺在床上,床帷幕绣着气势辉煌的龙,床柱、床头,凡所应有,无所不有龙的图腾。
原来这是某厮的龙床,没用他爹的那张紫檀木的,这张看样子像是梨花木。她四处打量一番,慢慢回过神来,自己是在正德殿晕倒的,现在在这里,那么某人定是做了些许对他来说,稍微出格的举动了。倒不知他做到何种程度。
“晚晴,感觉身子怎样?”萧成熙看到她醒来,想起刚刚她在极端痛苦的呻吟中大声指责他“居然当着我的面宠幸别的女人”,那一句话让他高兴,又让他愧疚。
她是那样在乎自己,当日在选择时,她就与谢家决裂,选择站在他身边,即便是被董佳慧挟持,她为了防止谢朝英害他,所做的种种,不早就表明她要站在他身边么?可他却还要怀疑,要用这种方式去试探她。惹得她咬牙切齿地呓语“我恨你,萧成熙”。
谢晚晴听着他软软的语气,总觉得是她老爸该有的语气,从他口中说出来,总是怪怪的,也没有回答,只是瞅着他。
“丫头,认得我么?”萧成熙是慌了,她这样子怎么这样恍惚。
谢晚晴没说话,只是耸耸肩,浑身酸痛,像是散架一般,那几种药混在一起果然霸道。她伸伸懒腰,不由得翻个身,又看到龙床,想到昨夜的种种,她的心倏然凉薄。
猛地坐起身,板着脸,没好气地说:“怎么不记得?化成灰都认得。”
尔后,翻身下床,将自己落在地板上的外衫捡起来,慢慢穿戴好,道:“皇上,小婢一宿未睡,请允许小婢回去睡一觉。”
萧成熙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很不爽,亏自己还那么愧疚。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就在这床上睡,如果要朕陪你,也可以。”
真是混蛋流氓。谢晚晴暗骂,猛然转过身,狠狠一甩手,指指龙床,道:“这里,脏。”
第69章 决裂
谢晚晴三个字将萧成熙打得彻底懵了。这三个字代表的在乎自己?
他略有几丝惊喜,一把拉住谢晚晴。
她却是决然抽手,道:“我累了,请放手。”声音很轻,语调决然,面上波澜不惊,眸光中闪着几丝居高临下的笑意,那眼神像是扫视物品一般,仿若眼前人根本无关紧要。
萧成熙向来是天子骄子,何曾遇见过这等情景以及如此的蔑视?他搞不懂谢晚晴为何如此善变。只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为她做这些。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抓过来,一口一口咬碎。
而谢晚晴只是淡然地看看他,这般的抓狂模样,注定这场博弈里,他已略处下风,只是他是萧成熙,心狠手辣,必要时,必定也可舍弃一切。
所以,她不可能暂时处于上风,就掉以轻心。在这场对决里,他杀掉她也是极有可能的。
不过也唯有他有如此性格,她才敢这样来豪赌一场。
见他不发一言,只是阴鸷地看着她,谢晚晴一甩衣袖,施然转身挑开帷幕,走出龙渊殿。
屋外正是午后,日光猛烈,毫不留情全部,全部倾泻在浓密的植物之上,抬头看看碧瓦飞甍的宫殿,在远处就是绿色掩映的高高红墙,那红墙之上,是纯净的蓝天。
用不了几日,自己就该是这红墙之内身份尊贵的女子吧。她想到此,不由得苦笑,转身往宫婢所走去。
萧成熙站在龙床边,看着谢晚晴施然转身,不带走一片云彩,云淡风轻地走出龙渊殿。
他狠狠地咬着牙,一拍龙床,大殿另一侧闪出一个黑衣蒙面者,肃然立在他面前,问:“皇上,有何吩咐?”
“她这几日,都跟什么人接触?”他原本不想去问,可这一刻,他必得是一个帝王的狠戾。
“跟慕容公子和陈总管接触的比较多。昨日下午,她有去林园,因属下对林园不熟,待属下在林园找到她时,她跟慕容公子在凉亭里弹琴。”黑衣人垂首回答。
“她昨天下午没有休息?”萧成熙心沉到冰凉的深渊,声音也不由得阴鸷。
“像是要休息,可是好像是遇见什么事,斩断了窗户的一支红梅,尔后越墙而去。”那人还是将自己埋在巨大的阴影里。
“红梅,这个时节哪里来的红梅?”他狠狠一掌将旁边一张红木的案几劈得稀烂,在他心里有陈文静先入为主的警告,有谢晚晴当日与大公主的亲密,几乎是一瞬间,他就笃定这红梅不过是他们彼此约见的信物。
“属下不知。”那人感到主子巨大的怒意,猛然跪地,垂首在前。
“去林园又如何?”萧成熙坐到龙床上,捏着枕头下的一柄发钗,愤愤地问。
“回禀皇上,二人一起弹琴,说话,由于琴音干扰,加之说话小声,属下不敢太靠近,所以并没有听到话语的内容。”黑衣据实禀报,感觉到整个龙渊殿都笼罩在巨大的怒意之中。
“他们在那里是第一次相见?”萧成熙不想问,却又不甘心。
黑衣听得自家主子口吻略伤感,也是一愣,随即明白,却又不敢隐瞒,只得说:“不是。早在德妃娘娘被刺之前的上午,昧心姑娘就在那凉亭里见过慕容公子。”
萧成熙听得烦躁,狠狠一捏,将手中那柄木质的发钗折为两段,木钗不规则的木屑插入掌心,疼痛不已。
“还有——”黑衣声音不觉放小,他作为影子,跟着主子这么多年,主子从来没有喜怒浮于面上过,如今这事态怕是严重。
“还有什么?别吞吞吐吐,朕最反感这般。”萧成熙咬着牙,说吧,说吧,越早看清这女人越好,那么自己就不用那么苦心孤诣地去谋划,去考虑那么多,自己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大干一场了。
“今晨,慕容公子在昧心姑娘的房间里,像是等了昧心姑娘一宿。”这句话,黑衣说得很小声,却是震得萧成熙耳膜生疼。
谢晚晴,你果然狠毒。那般苦肉计来利用我,就是想让我跟韩家翻脸。尔后,让你心爱之人入主车姜,尔后谋划萧月国么?你爹做不到的,你更做不到,萧成熙的心里恨意丛生,迟迟未下的决断,今日便是下了。
“陈总管那边,又如何?”萧成熙的语调冷然,面上寒冰肃杀,犹如秋冬原野,寒风过境,毫不留情。
“陈总管好像跟昧心姑娘有过节,具体是什么,属下并不清楚。”黑衣不由得为自己抹汗。这些年,他作为一个优秀的暗影者,接受过无数的侦察与监视任务,没有一次会这样窝囊,会将人跟丢,会听不到或者听不懂被监视者说什么。
“你且下去。”萧成熙转身背着他,让黑衣下去。
偌大的龙渊殿再度如同冰窖,那朱漆的大门没有关上,猛烈的日光从门缝里投射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