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刚才他们用签字笔填写的八位数,着实一惊。
“这房子值这么多钱?”
“现在的市价就是这样。”曾律师点头说道,“这算是比较保守的估价。”
门前的薄荷叶脆生生的响,味道轻薄的像是个被调戏过的少女。陈惠萍写字台冲着阳台,玻璃窗户前摆着一盆吊兰。在日光充足的夏季肆意抽脂发芽,生出的茎根烟花一样的四射。因为没有吊起,只是那样随便的挨着窗户摆着,朝阴的枝叶被挤得窝囊。
五点多。
她辗转醒来,看天色从阴蓝变成灰白。
小腹上合着那本小说。讲述一个卑微的女人爱恋一个男人一生的故事。不得不说,她被感动了。她觉得写得很好,她将小说里的主人公代换成陈惠萍的模样,她也不觉得恶心。
第一次,她理解了惠萍姨妈,也是最后一次。
许久,她坐起来。将书稿合好整齐的放入手袋中,然后掏出手机。
“安敏。”
“嗯,离离?怎么样,是出稿子了吗?”
“是,是出稿子了,但是不是我的画稿。有个人写了一本小说,你能帮我联络出版的事情吗?”
“哈?来一趟画廊吧,带上稿子。”
离离和安敏去画廊一侧的咖啡馆。馆名为“梧桐”。二层玻璃房,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从中挺拔生长,长出玻璃房,在二层顶处开枝散叶。顶楼的座位露天,可以喝着小酒吹着海风,就那样在梧桐叶中微微的醉了最好。
她记得电影里有一种酒,叫做“醉生梦死”。
她坐在沙发上,伸开四肢,她想人生如能醉生梦死该有多好,人生如是一场可以随时快近和倒退的电影该有多好……
她们的包间在朝西南的拐角,三面玻璃,阳光火辣辣的照满室。离离仰着头,觉得脸上的皮肤在强烈的阳光下要暴晒成鱼鳞状,她问正在看稿子的安敏,你听见了吗?
“什么?”
“嘶——啪、嘶——啪……”离离发出声音。
“神经病。”安敏说。
不能醉生,不能是电影,那么如果她能就此分裂成一片片,融化消失,也好。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没有被晒的分裂消失。相反的,感觉好了起来。东都几天来的大雨,让她浑身上下都是阴潮,现在,太阳这样热烈的照着,她像棉被一样重新松软通透了。
她坐起来给导师回邮件。她告诉导师,钱不要给了,签证也不要了。因为高和不干了。
导师在线,他很快的回复信息。
“听闻你姨妈过世。节哀。”
离离侧头对身边的安敏说,“你告诉导师我姨妈过世了?”
安敏从书稿里抬起头来,疑惑的反问:“这难道要保密?”
“倒也不。”离离摇头,俯身给导师回信息。
“不哀伤,我很好。”
“高和走了也不哀伤?”
“都不哀伤。”
“……”
“觉得我冷血?”
“不。离离你是骄傲和冷漠。对世事,对自己,都是骄傲和冷漠。”
“呵?”
“骄傲和冷漠,是创作者最后的净土。因为你敢于直面人生的惨淡,不躲避,不抱有幻想。这些,再加上你的人生经历,才会成就你异与常人的世界观、人生观。离离你是艺术家,骄傲和冷漠对你是必需的。”
真是喜欢冠冕堂皇的理由,离离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这是他一贯的思维。所有事情都会因为艺术创作而被原谅。
“你的惠萍姨妈和唐启孝,都是你的劫数。经历了,就好。看你不哀伤,为师由衷佩服。”
唐启孝三个字突然出现在屏幕上,一股酸楚涌上离离心头。
“你以为,我放弃了复仇?”
“你不认为,你该放弃了?”
敲键盘的手指犹豫了,离离皱起眉头。
他像是她的影子一般甩不掉,盯紧了她的一言一行,琢磨她的一思一忖。他本睿智,再加几十年人生阅历的洗练,使得他,有时比她更了解她自己。
“他是你前世的业,注定你要在今生还恕。你前半生与自己过不去的事情已经太多,业债也已清洗,我想你该放下。人都有一死,你父亲、母亲、姨妈……我也会。你如果想让一个人死,你只需等待就好。何苦再与自己过不去?离离,佛说,放下。你还是回来吧。”
离离沉默。她不需要再和自己过不去,只需等待。有些言语似乎击中了她的心,指引了她的迷津。
他不愧为她的导师。她伸出手去,开始回复他。
“导师,你知道吗?”
“什么?”
“我想我也是你前世的业,要你在此生偿还。”
“……什么意思?”
“我想你也应该放下。如今,我不需要你的钱,也不需要你帮我出国。我用□换你的物质,用画交换你培育之恩,我们业缘也该两清。”
“不,离离!”
“佛说,放下。”她按回车键,“咔嚓”一声,如此悦耳。
安敏正透过她长长的刘海窥视着屏幕,见离离合上电脑,她急忙佯装看稿子。
“嗯,写的挺好的,我们画廊和画报出版社关系很好,等下我带给编辑去看。”安敏装模作样的说道。
离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问:“觉得人生很悲哀吗?”
安敏一愣,想了会儿,回答道,“听说人生,用感性来看,是一出悲剧,用理智来看,是一出喜剧。”
“奥斯汀。”
“没错。”
“没错。”离离也说,“我和导师是你想那种关系,今天结束了。”
安敏耸耸肩,假装不知道,也表示不在乎。
“和唐启孝,也要结束了。”
“吓?”安敏这下震惊了。
离离端那杯咖啡站起来,走到玻璃前面晒太阳,焦热的疼痛中,她有一丝快感。是撕破幻想,从醉生梦死中醒来后的洞明达练。
他说的对,直面人生。佛说的,也对。
37叁陆
陈惠萍尸体的火化礼上,只有极少的人到场,疏疏,唐其扬,连奥特曼也没有让他来。不是周末,还在上课。
她打电话给唐启孝,他因为忙公司的事情,说晚点过来接她。
她这边已经结束,而她不打算等他。
出来殡仪馆,灰色的马路上车辆繁多起来,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人们庸碌的身影。她夹在人流中,捧着骨灰盒,竟然不知道何去何从。
“哟哟——”的火车气鸣声惊了她,她抬头远望,看见了东都火车站。
离离去火车站,她闭着眼睛买一张最快出发的车票。上了车,她站在火车车厢出口处随绿色庞然大物摇摆,看东都市区渐渐消失。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离开家乡。
那一年,爸爸去世。这一年,轮到了惠萍姨妈。
在火车到达的第一站,她下车。卖豆干水果的月台上方有“东都北”三个字。
火车停在东都北郊,云山北麓。
一站地的距离,驶不开东都的,她还在。
车站外是一片黄土路空地,有一个小小的集市。人来人往,鸡蛋和蔬菜摆满的了路边。错综复杂的电线杆之间,一块红棕色的旅游景点坐标上面写了“云别寺”,旁边是十字交叉的路线图。
离离决定去云别寺。
她照着路线图行进,进了山里,灰色石板铺出一条上山的阶梯,一路有人工用红漆画的箭头,她很容易就到了云山北麓的山腰,看见寺庙。红柱彩梁的门前,几个黄袍的小和尚摆着地摊出售各种开光首饰,也支个桌子铺了八卦图算命。左手是一条崎岖岔路,挂着“游客止步”的链子。
她转头向左边的岔路走去,撩开铁链的声响,“游客止步”的牌子和身后小和尚玩味笑弄的声音一同被她撩在了身后。
山路年久失修,杂草丛生,歪歪扭扭的通向云山顶端。
途中接到唐启孝的电话问她去哪里,她说她在云别寺,她想找个地方安置陈惠萍的骨灰。他要过来找她。
她喘着气,出了汗,走了许久许久,一路经过流水翠竹,青石雏菊,行至山顶看见了云雾之中稳稳坐落的八角亭的时候,心情舒适了起来。
茫茫青山,缭绕白雾。
八角亭中,离离的脸摩擦暗红柱子,粗糙干裂的纹理稍稍一动,就不断的落下木屑。即使这样,她也丝毫不质疑这回廊的坚固性。她臀部贴触的木梁是那么宽厚,她双腿蹬着的另一侧的柱子斯文不动。身下是苍茫云雾缭绕的山间,仿佛是盘古开天辟地后的原始年代,虽然洪荒,她却不怕。因她深信自己坐的是女娲撑天用的龟脚上。
她不怕,只因她曾经死过一次,她不惧怕第二次。
但她却是真的开始留恋人间。姨妈,你是一早就了解爸爸的吧?她问手中的骨灰盒。
现在,她庆幸自己还活着。死皮赖脸的活着,竟然是比骄傲的死去要让她庆幸。爸爸,是不是失望了?
“死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
我将我生命所有坚强的意义留给你,只身带着懦弱去解脱。
生命赋予每个人的并不都是逃避。
请不要因爱我而追随我。
你看,
爱恋伴随着背叛,忠诚混合着奴性,可谁说巧克力搅拌牛奶不是美味?
只因生活,是智者的乐园。”
陈惠萍的小说里,爸爸这样说。
雕花屋檐弯弯翘起,直指苍白天幕深处,如同一个仰起脖子想要在父亲耳边私语的孩童,屋檐也渴望与神灵对话,渴望灵魂得到救赎。
“我不因爱你而追随你,我有我的道途。”
一阵急促的踢踏声音打破她的喃喃自语,她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踩着冰凉的青石板缓步而上。个子不高,脸颊黝黑,风衣下面是欣长挺拔的体格。
那个身体,她与他无数个夜晚拥抱触摸。她闭着眼睛,便可以用狼毫勾出一幅白描速写。
他急匆匆的爬上来,看见她安然无恙的坐在那,顿时舒了口气。
“孝。”
她笑着轻轻的发声。
“呵,你在这里。”他喘着气,故作轻松。仿佛去她家楼下在小区里偶遇一般家常。波澜不惊,有条不紊,他一贯是这样子。多好。
离离拍拍骨灰盒,说,“这是我姨妈,陈惠萍。”
他在她刚要身边坐下来,看见一旁的骨灰盒,又站了起来,恭敬鞠躬,说道,“一路走好。”
“第一次和你见面,让你看见的却是骨灰。”
“不是第一次。”唐启孝在离离身边坐下来,怀里掏出一支烟,默默点燃,“很多年前,见过。”
离离记起十年前的案子,唐启孝曾与母亲、姨妈私下调解,应该是见过面的。
她岔开话题,说,“听说你公司要买了?”
唐启孝微微一笑,看着她身后的青山白云,心情颇好。
“做生意就是打仗。我的钱财沾染了太多恩怨,如今做一个了结,和之前的四十年一笔勾销。和你的人生,才重新开始。”
“结婚,周游世界。”他靠近她,双手抬起她的头,微笑着说,“周游世界回来,再做一下重整。公司出售之后,我还用几个投资,国内和海外都有。实业也有很多种,不做这种,还有那种。虽然赚钱不是目的,是我活着总要有个目的。我要补偿你,用我一生补偿你。”
他眼睛炽热,欲靠近了吻她,离离别过头,站了起来。
“下山吧。”她冷清的说。
他探前的身体尴尬停住,他想他刚才不应该提起他曾见过陈惠萍这件事。可是,这是终须面对的事实,她和他要做的只有接受。她原谅,他赎罪。他缓缓将烟踩在地上,然后站起来。
唐启孝拉着离离的手下山。
穿过溪流和竹林,他将她的手攥的疼痛,离离一手抱着骨灰盒,一手被他拉扯的近乎趔趄。
行至云别寺的路口处,唐启孝驻足。不容分说,他拉着离离进了寺院。
不灭的香火将庙堂熏的安宁沉静。
正殿里,黄幔缭绕中有三尊高大的楠木佛像庄严端坐。阳光射进古旧的窗棱,尘土乱扑。
见有人步入,一角的灰袍和尚停下了念经,他走至佛龛案前,等待为拜佛的人击磬。
三尊佛像,在离离眼里尚分别不出有什么不同,好在每尊佛前有木牌注释。唐启孝拉着她,走至左手边第一尊大佛,佛前木牌上写着,燃灯古佛。
他跪地叩拜,嘴里念念有词,离离听见他说,相忘于江湖。
悠长清凉的磬声随他每次叩首响起,离离瞥见那木牌上“燃灯古佛”四字下面,尚有三个小字,“过去佛”。他在对过去说,相忘。
第二个是正中的释迦牟尼佛,现在佛。
殿中人影寥寥,唐启孝依次跪拜。在磬声余韵中他又走到第三座佛像前,当他双膝跪在圆扁蒲团上时,才意识离离一直不曾跪拜,他拍拍身边另一只蒲团,示意她在身边跪下。
这尊是弥勒佛,未来佛。
香火缭绕中,他双手合十,仰望佛祖,虔诚祈祷说,“长相厮守”。拜下去,他额头结实的触碰灰黑色的地面,发出闷响。
长相厮守。
他们过去种下的业,在现在纠结,渴望未来永恒缠绵。过去,现在,未来。在庙堂中她忍不住生起悲悯的心,三下击磬,击中了离离心的最深最深处,她哭了。
“傻瓜,哭什么?”唐启孝转过身来擦去她脸颊的泪水。
“佛祖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