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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程 佚名 4983 字 4个月前

答应你的。”

“我心恭敬虔诚,他为什么不答应。”

“佛讲人生的本质是无常和不浪漫。你却偏偏祈求‘长’的永恒和‘相厮守’的浪漫。佛不答应你。”

他与她跪立在佛前,他双手托她的脸,问,“那,你答应吗?”

她答应吗?不,唐启孝,她要的了结,倒底不是厮守。她不说话,他只能拥她入怀。

“阿弥陀佛。”击磬完毕的灰袍和尚,慈悲开口,“金刚经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善哉。”

经文奥妙,两人均不得其所以然。他们只是红尘中不得解脱的俗人,执着,混沌,在佛前跪着相拥。

和尚双手合十,行礼,然后回到角落的小桌上继续做功课。随着经文唱诵,手中棕红色念珠缓缓拨动。

冷风穿过寺庙,帐幔沙沙作响。菩萨低眉,佛祖慈悲。

他开车过来,就停在火车站旁边的停车场,她同他去取车,两人开车往东都去。

他见她一路上捧着的陈惠萍骨灰盒,问她:“不安置在寺里?”

“不,她又不信佛。”

“她信什么?”

“信我爸爸。”

他把着方向盘的手并没有动,眉毛微微皱在一起。

“还记得云山站牌那里吗?我要去那里。”

要来的,最终要来。

云低树茂,厚厚的云影子,一块块的照落在山的缓坡上。正午艳阳下的树木浓郁成绿的底色,哗啦啦,划过他刻满往事的脸庞。

于是他握方向盘的手在她手心里划过,车子如她愿,朝云山车站驶去。

他们从后山进去,爬上山头,由上往下的驶来,就如回东都的那趟大巴的方向。离离如愿打开车窗,任风擦的皮肤发紧,细长摇曳的格桑花在烈日底下粉嫩盛放。她闭上眼,慢慢等待,鼻尖萦绕着青草树木的味道,当那味道由松树变成山毛榉,当格桑花变成了萱草,她就知道,到了。

车子在掉漆的绿色站牌前面停下,“嘭、嘭”两声车门开关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间回响。

她的双脚踩上那片柏油路,放眼望去,悬崖处丛丛萱草开的正盛,橘黄色娇嫩的花朵围绕着破旧的铁栅栏……梦里来过多少回的地方,今天她终于与他一起前往,终于,要结束了。

是那一根铁栏杆吧,她在前面放了六块鹅卵石,她记得。她抱着惠萍姨妈的骨灰,朝悬崖边走。他紧跟其后。

“你记得这里吗?”她问他。

“我记得。”

“你知道我是谁吧?”

“我知道。”

“早就知道?”

“一开始。”

“一开始?”

“一开始。我知道疏疏是谁的女儿,自然也知道你。”

一开始,他就是明白事情的人。

“一开始,你就爱我吗?”

离离打开手中的骨灰盒。骨灰出手,海风就急蹿而至,灰白的粉末迅速消失在天空。姨妈,你去的那么迫不及待,你是如此深爱爸爸吗?她一把一把的,从盒子中将骨灰抓出。

“有些事,你会觉得它不可能发生,可是,它真的发生了。那就是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依然爱你。”唐启孝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抱住她,他裤子碰到了铁栏杆发出撕拉的摩擦声。“我知道你是谁,但我愿意爱,因为爱比恨要珍贵多了。我们之间可以化解一切,我以为我来的及赎罪。我想化解你心里的芥蒂,做一切你想喜欢的事。离离,你让我用一生去赎罪,好吗?”

“赎罪,赎哪一种罪?你以为我相信那是一场意外?爸爸的死,法院说是自杀,可我不相信。”

“你要相信。……十年前,我开车到这里,他站在这里,这是意外。他口袋里有遗书。”他说谎的时候眉头紧锁,目光灼灼,离离回仰着头看他的眼,差些被烫。

她笑了,笑着又撒了两把骨灰,然后将盒子倒空,惠萍姨妈的精魂义无反顾的拥抱爸爸离去的地方。

“我没有读到他的遗书,但我依然知道。十年前的那个夏天,爸爸只是想走到这里。”

她回过头来望着他,嘴角弯弯,柔情脉脉,企图为他焦灼的情绪降温。她记起赵钧霞说的那个演戏的理论。唐启孝,真的是个好演员,演孝子,演成功的商人,演好丈夫。现在,他演一个无辜的肇事者,演的也如此逼真,她如果没看见,她会相信他。

看着离离的脸,唐启孝额上渗出细汗,抱着她的手臂微微颤抖。他洞察世事,他了解离离这样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那就是,她知道真相。

她将骨灰盒换至另一手,伸出干净的指头,轻轻擦掉他额头的汗。就像抹掉十年来扎在她心头的荆刺,她几乎听见了哗啦啦剥落的声音。

“他没有撞向你,他只是想从这里跳下去……你从山路那边超速驶来,发生了车祸。那是一场意外。……我说这是个意外,因为这前半段是个意外,可是后面就不是了。你早就知道我爸爸是谁了,但你并不心虚,也不愧疚。因为你以为你做的事情不会有人知道,你以为我除了相信你没有其他选择?”离离伸出沾满灰白骨灰的手,指着下坡路的岩石,“那天,我就站在那。你没有看见我,你不知道我是目击者吧?”

他底气不足,抱着她的手彻底松了下来,疲软的靠在了铁栏上。

离离歪头看他的样子,她想起车祸的惨烈,他的无情,悔恨的泪水汹涌而出。

“这本来是个意外,孝。我爸爸打算自杀,他正在向这个悬崖边走着,你从拐弯处疾驶过来,将他撞了。他被弹出了很远,落在离我不过十来米远的地方。你从车上下来,你站在他跟前很久很久。然后你上了车,然后发动了车子,你的黑色雪铁龙压过我爸爸的身体……”离离用手比划,“……车轮压过他的脖颈胸口……我能听见骨头碎裂!我能看见血花迸流!我什么都看见了!我看见你再次下车,确定他死了,然后你擦干净车上的血迹,以为没有人看见你的所做所为,你驱车了离开现场……”

场景重现,噩梦再临,泪水从她脸颊流下,垂直打落在地上的萱草花上,花瓣颤歪歪。

他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不知道她是目击者。他以为他离婚卖掉公司可以赎罪,他以为他们可以忘记过去,从此可以相濡以沫……所有的以为都建立在她不知晓事实真相的基础上。

他望着她,想去倾身安慰而不能,只剩下无尽的沉默。

“那时的唐启孝吆,意气风发,事业蒸蒸日上,当然不能被一个不识时务的车祸事件拖累……当时,如果你知道他怀里揣着遗书就好了,就不会灭口。他本来还活着的,当他被撞飞落下的时候,他还在喘气。……你碾过后,他才死掉。唐启孝,那本来是意外,可是后来是……谋杀。”

离离越来越气,控制不住自己激烈的情绪,她已经感觉到头痛。

他俯在铁栏上低头不语。

“我多想你死,十年来,我每日每夜的渴望你死!从这里推下去,以爸爸的方式送你到死亡那一头,比起车轮下的惨烈,你幸福百倍!”

离离喊着,将手中的陶瓷骨灰盒朝他砸去。

他本能的避开,骨灰盒砸在他的左脸和左肩,发出闷响,然后滚落在山崖,许久才发出落地的声响。

他缓缓抬起头,左耳处流出汩汩的鲜血。不抹拭,也不讲话,他知道事已至此,离离永不会原谅他。伤口的灼痛感,刺激他记起离离的无数个未眠夜,无数次忽然而至的悲伤……

“我知道你爱我。所以你才傻傻离婚又跟我结婚,你傻傻失去你的一半财产。你以为我会爱上你?你知道十年前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你的话,你就不会有这种幻想了。那个时候起,我就发誓:你唐启孝十年前你夺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十年后我要你拿你最重要的东西来偿还!你的钱,你的命!”

“离离……”他伸出手,想向前来,脚下却踩到了六颗排列整齐的鹅卵石。

“不要碰我——”她用力的推他。

他后脚跟不稳,身子突然向外滑出,铁栏断裂,他一个翻身向后倒去,跌出山崖。

“哐铛铛!”

……

38叁柒

风起,云的影子在山上移动,暗绿的斑点你追我赶。

空荡的悬崖上方,他瘦长的身体向后翻了个个,破裂的铁栅栏随之扬起。

离离呆住了。

人说,在死亡的瞬间,会看见这一生在眼前快速掠过,如同电影。在唐启孝跌下悬崖的那一个瞬间,离离也看见他与她的无数个回忆片段浮现。它们升格升格,古老的电影被慢放慢放……

……那个初见的夜晚,他穿着藏蓝色毛衫,端着酒杯在人群中行走。眼睛深情明亮,随她而动。

萱草上方,他在空中一通乱抓,破裂的手心企图抓住眼前晃过的铁栏杆。

……一个阳光充沛的午后,他在东都大学的咖啡厅外,俯身吻她。他的气息掠过她脸颊的汗毛,如风吹稻浪。

铁栏杆连同他的整个人,被离心力重重的摔下悬崖。

……杏园老街的洋槐如雨下,他和他的车子在白色碎花中等候许久。他身上的酒气熏的月色也醉了。他耍赖的要见她,说他嫉妒。那晚夜色撩人。

悬崖外,他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野。

……一天大雨过后她从他的床上醒来,看见他身后,一条彩虹挂在青白色天空,连接了云山与海岸。风露虹光,她依稀感觉到那一霎的幸福安稳。那天,她答应嫁给他。

他是她一生最爱的男人。

……

“孝——”

铁栏杆之间尚有一个环扣没有松开。

唐启孝两只手死死抓着铁栏杆,身体缀在高空。因刚才的倒空,他已经脸充血,红彤彤的,他双脚乱动,企图踩到一个着力点。

“离离……”

悬崖边,她慌乱的伸手去够他。她长发泻下,随风乱舞。

他还活着。

他拉着铁条,靠臂力向上爬。手心戳到铁棱,渗出的血丝刮在萱草的花茎上。

她看见了血,红色的生命之泉。她想起了爸爸颈部那汩汩的血流,粘稠而温暖。

十年来,他是缠绕她的梦魇,她活在其中,那时那刻,她从来未曾享受他给予的爱。直到现在,她放下所有,再回忆起之前的种种,她心里竟然怀着美好。

这个时候,只要她扔个石头下去,他将承受不住,坠落山间。可是她没有这样做。她知道,爸爸就算活过来,他依然会再次选择死亡。那是他必然的选择。她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她想起了陈惠萍过世的那天早晨,她独坐医院,接受生命无常的事实。

在她的复仇垂手可得的这一刻,她选择放弃。

橙黄色的萱草花,伴着爸爸的灵魂。

爸爸说,死亡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

唐启孝手上一松,身体下沉,离离不自觉的伸手去抓他。

“上来。”她说。

上来。

班车准点到站的报鸣声传来。一辆云山大巴在路边站牌前面停靠,下来不少旅客。他们纷纷扰扰,哄着啼哭的孩子,或是在身上摸索搭乘下一趟公车用的零钱。他们之中有人看见了对面哭泣的离离。

很快的,人们纷纷上来询问。一时间,马路悬崖边热闹起来。有热心旅客救助唐启孝,安慰离离。更有甚者报警求助。

他被拉上了马路。左脚脱臼,手臂脸颊有数处划伤。

公安赶来后,进行比较简单的询问。唐启孝声称是靠着铁栏聊天,不知道铁栏松开,他失足跌落的。

“有被砸断的痕迹,铁栏是被人蓄意破坏的。”一个警务人员指着铁栏说道。

他身体一僵,恍然明白。

“唐先生,你……”

“我是自己不小心。”

他倔强的说着,喘着气,身上满是泥土,草叶。他晃悠悠站起来,在人群里找离离。

她在不远处站着,坦然接受他的目光。

医院的走廊上,离离坐在长椅上给他的司机打电话,吩咐去云山取车。

消毒水的味道和绿墙围子,一成不变。

挂了电话,她环视医院长廊,一种说不明白的情绪。之前几天的事情像是她在这里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或许她推病房的门进去,里面还是陈惠萍。

再或许,那里面是爸爸。

数十年来,不过是这楼道长椅上的一觉。

房门推开,她走进去,里面唐启孝的伤已经被包扎完毕。医生端着酒精纱布交待了几个注意事项,然后离开。

“等一下,司机来接你。”她说,然后将手机递还给他。

他眼睛盯着离离。突然,他猛地拽她的手腕,往床上压。

离离后退,没有站稳,身体后扬,两个人双双跌落地上。她后脑受力,懵了。睁眼见他的脸出现在上方,他的两腿夹紧了自己的下肢,身体紧紧的压在自己身上。

“你……”

“是你搞断悬崖上的防护栏的?”

她不语。他俯下上身,将她两手固定在她头顶上方,脸越来越近,眼睛里光影流转,是凶光,也是欲望,视线死死的盯住她。

没有反驳的力气,她只能任他鱼肉。

“你一早就想让我死?”

他伸出舌头,虎豹一般由她下颚舔至鼻梁。

“是我……”她歪过头,未等避开,他的唇已经贴靠上来,与她接触,吮吸。她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