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陵在叹息,苏绾无来由觉得眼眶发涩:“几更天了?”
那头果然传来苏洛陵有些发干的声音:“怕已过了卯时,天快亮了。”
“卯时?”她知他在卯时三刻便要接替苏泊生守祭殿,如此说来他顷刻便要起身准备了?心里倒也觉替他委屈。这苏园底子博大,却仅有兄弟二人苦心经营维持,虽说临王那头是个极大的靠山,可皇亲国戚的终是有些伴君如伴虎的忐忑。苏泊生沉疴已久想来对家业这档子事也已力不从心,这一头担子可都落在了苏洛陵身上。他为着苏园不得不将慧姑的事情亲自安排妥当,却没想寒翠微半路阻挠坏了他的打算,这才不得已利用她的。
所谓“非你莫属”,即是在央着她。
苏绾忽觉心酸起来,他为何总是那般平静?平静地,好似并不怨怼任何一个人,好似他天生就该架起整个苏园的生计。
或者,是他喜欢呢?他乐意这样。手握家产重权,立于商海浪尖,是哪个男人不想的?他越是平静的表皮下,或许隐藏着的越是心机。
看不透他,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苏绾自问在人事这块也是滚过一圈的人,没见过成万的性格迥异之人,也有八千,为何单单对苏洛陵总是瞧之不透。仿佛他就是那座雾带缭绕的青埂峰,而她只是俯仰峰尖的那一点杏眸。
苏绾胡乱想着,已听到那头的苏洛陵起身穿衣。她立刻撑起身子道:“还有些时间,你再躺躺,我去唤人摆早膳。”
“呃……”苏洛陵似有迟疑,“你一晚未睡,还是我自己去吧。”
苏绾不由分说,早已起身开了门,正巧东方霞光陡露,落满了她一身,昨夜未换的红衣顿时金红斑斓,真的宛如玄女下凡。她抬手遮去扎眼的光线,回头却见苏洛陵看着她有些发呆:“怎么?不想睡?”
“没,没有。”他难得地有些噎嚅,愣愣倒下床便不再说话。
苏绾耸眉,替他阖上门便下了楼。心忖自昨日的卯时起,苏洛陵就未休息下来,今日怕难打起精神撑过十二个小时,若手上有咖啡就好了,至少能替他醒醒神。正出了大门无心往侧旁一瞧,她呆了一下,旋即就笑了。无咖啡,薄荷也可!
不知这苏洛陵种这些薄荷是用来做什么的。它们长在这儿虽不说有碍观瞻,但却也将逍遥居静幽的环境弄得有些狗尾续貂之觉。先不说是薄荷生得就矮,使得逍遥居周边光秃秃甚不雅观,而且薄荷辛凉,又受得寒冻,在大风雪天里若是闻到这么大股的味道,定会喘不过气儿来。
仅仅是这般疑惑了一下,苏绾便过去伸手折下了几片叶子,清晨空气中顿时有一股子薄荷油混着朝露湿气窜进鼻腔,她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儿来。
轻轻将这几片叶子包在帕子里,苏绾便出了竹林,向厨院过去。
厨院里老早便有人在鼓风箱做早膳,长案上整齐排列着些果食全禽全畜。那是今日换祭的祭品,他们竟都已备好了。
苏绾进了院子,便有人频频向她福身鞠礼,她稍微瞟一眼就瞧见苏棋正挽着袖子在灶台那厢忙得热火朝天。
她过去轻轻搭了一下苏棋的肩。
“啊!啊……绾姑娘……”苏棋的眼内被蒸汽柴烟熏得雾蒙蒙的,一瞧见苏绾顿时咧嘴笑开来,“姑娘怎生起得这么早?”忽然又压低了声道,“姑娘昨夜救了哑巴黄呢吧?奴婢房里头传开了,姑娘真是福人。”说着纯纯地笑起来,两只溜圆的黑眸眯成了月牙。
苏绾见此事传地飞快,略略觉得并非好事,便叮嘱道:“棋姐姐也这般取笑我吗?这是那位兄弟命大福大,怎是成了我救他的?姐姐切莫这么说了,苏绾是人是神是鬼是仙,难不成你还不知道吗?”
“是是是。”苏棋吐了吐舌头,“奴婢错了。”
苏绾笑了笑,见她正煮着一锅米粥,便道:“二公子起早便要替大公子,这边可有备好什么早膳?”
“啊呀!”苏棋顿时大叫,“奴婢这厢一忙就糊涂了,手边这是高僧的素粥,这二公子可都吃不惯的。怎么办呀?”顿时急得脸色涨红,有些团团乱转,“打从高僧们吃过奴婢做的素斋,这每年他们的吃食便都由奴婢一手包揽。这下可如何是好?”
“不急。”苏绾道,“若有备料,我倒是可以出个应急的策。你先给我腾出一口锅来,我顷刻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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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分甘同味蛋
更新时间2010-5-17 20:57:38 字数:2986
苏棋素知苏绾手下必出巧食,当即就连个疑问都没的,便将另一口锅里整幢笼屉都搬了下来,心急欲焚地洗了锅给苏绾挪了个位置。
期间苏绾已取了炉水烫薄荷叶出油,又问院子里的老嬷嬷讨了两个鸡蛋,一把桂圆肉铺,等着苏棋将锅一架,便冲白水将桂圆肉煮沸,旋即打蛋入锅,倒了几口薄荷水,顷刻起锅装入暖罐。
苏棋瞧得两眼发直,心花怒放道:“姑娘这是哪儿学来的一手绝活呀?奴婢也要学。”
“你先将那锅粥起了再学不迟。”苏绾笑谑。
“哎呀,要糊了,死七叔,你做什么将风箱拉地这般猛。”说着手忙脚乱地将粥起了,装入一只熨粥的波纹瓮中,埋入一旁的热灰缸里将粥焖香。
火膛后头的七叔满脸灰沫地露出头“嘿嘿”笑了两声:“苏棋你对绾姑娘没大没小,小老眼不瞎耳不聋可听得分明,仔细我向大夫人告状去,剪你的舌头。”
这本当是奴才之间的笑话,可苏绾一听便刹那想起了寒翠微那日在暖阁内的自语,顿有些心惊,忙将做好的桂圆糖串蛋放进食篮,又取了笼屉里的两个馒头便告辞要离去。
苏棋跟七叔正当耍嘴皮子的功夫,见苏绾要走,便追上来送:“绾姑娘,奴婢帮着拿过去吧?要不然让别的人瞧见,奴婢又该受寒碜了。”
苏绾知她心里对自己还是有分忌惮,七叔的话或多或少也有些听进耳里的,并非全然当做戏语。就说道:“不碍事,这是我自己揽的事。若旁人问起来,你直说便是。”想了下,又问道,“墨姐姐可好些了吗?”
苏棋点头:“好了大半儿了,楼御医的药真神,隔天便能下床了,昨夜便让大夫人叫去使唤了。”
“那便好。”苏绾也不想多打听什么,既知苏墨安好也消了点自责,“昨儿大难不死的哑巴黄也好?”
苏棋犹豫了一下:“这奴婢倒不知了,奴婢去问问七叔,他兴许知道。”
苏绾急忙拉住她:“没事,我稍过会儿自行去探望他。”
“姑娘心地真好,咱们做下人的几百年才遇一回善心的主人。苏园里的婢子家丁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竟一次遇到这么多好主人。”苏棋笑道,光顾着高兴,后头又有人喊她:
“苏棋,大公子差人要膳,你将素斋都藏哪儿去啦?”
“诶——”苏棋忙应道,便也顾不上到底要不要送苏绾,过去先将手里的事做完。
苏绾暗自苦笑,苏园的主人一说,她是半点想法也没。殊知她亦是以婢子的身份入住苏园的,可这月余的时日,竟已从“入住”成了“入主”。话要分两头说,这不过无论哪儿头,都是那么地让苏绾摸不到边。
迤逦沿路而回,苏绾又摘了几片薄荷叶包在苏洛陵的那张绣竹的帕子里,赶着到了寝居。
外头晨光熹微,而屋内的灯影依旧。
苏绾挎着食篮轻轻将灯奴的火头吹灭,瞧见苏洛陵双眸紧阖,竟没半点察觉她回来了。
她笑了笑,将食篮放在桌上,又在温泉里打了盆水上来,再去叫醒苏洛陵。
他是累及了?
苏绾坐在床沿,静静望着他。
这一刻,屋子里的时光真像是凝固了。
她不动,他亦不动。
他痴睡,她痴望。
从来在破晓之后便见不到他的人,没想到今日竟可见到他平静的睡颜,苏绾心里有股莫名的雀跃。
苏洛陵昂藏七尺之躯静卧床内,身上是穿了一半的月白暖袍,露出里头穿了几层的里裳,一角丝被斜斜而盖。发并未散,容光依稀,不过眼周却有一圈难以掩盖的暗影。她嗟叹了一声,伸手轻轻用拇指指腹抚mo他眸下的那片皮肤,仿佛想将这煞景的黑眼圈抹去。
苏洛陵喉结忽地蠕动,发出一声“咕噜”的声响。
苏绾乍惊,慌忙收手,却随即被一只暖掌握住。
尽管这宽厚的手掌温意连连,将她葇荑包在掌中,可苏绾却觉从脚底窜上来一种毛骨悚然。她刚才在做什么呀?
苏洛陵缓缓张开眼,一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几时又爬回我的床来的?”
“你……你没睡?”苏绾急将手抽出,藏在袖子底下乱绞。
“睡了。睡地很安心。”他道,眼神有些雾蒙蒙的。或许是晨起的慵懒,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苏绾心虚地很,垂着头仿佛是作案未遂又被当场擒获的梁上汉。立刻直起身子,冷冷地道:“你骗我。你根本没睡!”
“我真的睡了,并不知你做了什么。”苏洛陵轻描淡写地道,也起身将穿了一半的暖袍理顺,取来腰带束紧。
苏绾的身子有些发抖,也不知为何会如此难堪,当即抬脚就想逃走。
“绾绾!”苏洛陵拉住她。
苏绾心尖猛地一抖,停住脚步背对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绾绾……绾绾……她的心抖地厉害!
这是一声将她从未来扯回苏园的呼唤!就是这两个字,将她从那一座孤立无援的索桥,顷刻带回了这里!
苏洛陵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视线却落在苏绾的肩头:“你的伤怎么样了?昨夜匆忙,我竟忘了。”
苏绾怔怔地捂住肩胛,心中滚滚的热泉里忽然倒上了一盆子冷水,彻头彻尾的寒意陡然罩住她全身。竟有些,有些,有些失望,不,是讽刺。
见她捂住肩胛,苏洛陵以为苏绾伤势加重,忙拉开她的手,将肩上的衣服剥开。一瞧,香肩莹滑,肤若脂玉,当即脸色就变了,自眼角一直红到了脖根。
苏洛陵仓促地将她衣服拉紧,退离她几步问道:“你的伤呢?”
“伤?”苏绾略有些后觉,摸了摸肩头竟平白少了那些裹伤的布带,也“咦”了一声,“昨夜你替我料理完,我便没去搭理了,也不曾发现伤是在几时消失的。”
“你……”苏洛陵看她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随即摇了摇头,“没事就好。”转身在水盆里捧了把水拍脸。
苏绾也觉肩头的伤去地怪异,难道自己真是什么福体灵胎不药而愈不成?忽然想到了长白山的人参娃娃,成了精便是一个脚趾甲也是至宝。莫不是自己浑身上下都已不是人肉,而是人参肉了?那自己岂不成了女唐僧了?
有些鬼使神差地嗅了嗅自己手心里是否有人参味,随即便想发笑,不论人参娃娃抑或唐玄奘,可都没法子将布带凭空变没啊。人不可以怪力乱神论断事物,苏绾是唯物主义者,这也绝不是巧合,难道,难道……难道——是华云英?
这想法顿让苏绾起了满身褶子,若真是华云英所为,那无疑告诉了她,华云英已真的成了一缕魂魄,更甚,是只游鬼!自己找她是决计找不着的,除非是她来找自己。
苏绾有些苦笑,自己到底还是被怪力乱神给蛊惑了。
“怎么了?”苏洛陵洗漱完,便打开食篮问道。
苏绾摇头,一时心平难复:“我做了些点心,你若看着不坏便吃点再过去。”
“嗯?”苏洛陵笑了笑,“你做的?”
“你尝尝看。”苏绾将暖罐里的桂圆糖串蛋倒入碗内,依旧热气哄哄的,隐约有薄荷香缠绕在袅起的白雾里,顿时令人神采振奋、倦意消散。
苏洛陵接过尝了一口,挑眉道:“你摘了银丹草?”
“银丹草?”原来薄荷还有这种学名。
“不错。”苏洛陵喝着,又将暖罐里剩余的都倒入另一只白花青釉的碗里,推到苏绾面前,“别站着,你不饿吗?昨儿可连一顿饱饭也没吃。”
苏绾闻言顿觉饥饿凭空而发,五脏庙空空如也,便也坐了下来,与他分食同一罐桂圆糖串蛋。
“桂圆性温味甘,益心脾补气血。鸡子性味甘平,能补阴益血,除烦安神,补脾和胃。你这两味配伍可是极大的养气养血,以后时常做来吃倒是不错。我也可与你分甘同味。”苏洛陵缓缓道,已将手边的馒头等吃下。
“咳咳……”一颗桂圆肉卡在了苏绾喉咙里,她涨红脸猛咳起来。
苏洛陵皱起眉头有些无奈地过来替她顺气:“怎么样?”
苏绾偏过身子摇头,从怀里拿出那包薄荷:“拿……拿去……咳咳咳……”
苏洛陵迟疑地接过,打开见是几片清新可人的绿色银丹草,便不自觉地轻笑:“谢谢。”
“你快过去,咳……迟了怕耽误吉时。”苏绾起身将他推出门,脸蛋儿有些火烧一般。
直到亲眼见着苏洛陵下到了楼下天井里,苏绾才兀自松了一口气,转身呆呆盯视桌上自己的那碗糖蛋发懵。
一颗蛋一人吃,那是她幼时生日,孤儿院老师煮给她吃的,寓意是何她不知。但两颗蛋两人分吃,老师也说过,那是新婚夫妇当夜吃的分甘同味蛋,一是寓意佳偶天成,二是寓意早生贵子。
分甘,焉有同味?
苏绾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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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梨花阵
更新时间2010-5-18 21:16:34 字数:3075
神魂荡飏地收拾掉桌面,将食篮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