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知道她在叹什么气,也便沉默不再说话了。
待送走了怀刺史一干人,接着闫爷的家里人过来接闫爷回去。闫爷破了腿肚子,对这苏园极是含恨。但生意场上仍受苏洛陵掣肘,别无他法,只得怀了恨意回去。
只剩下一个于中正,他倒是悠闲起来,负手在园子里到处晃晃,苏洛陵碰见了,便邀他去了逍遥居说话。
苏泊生纳妾之礼定在了除夕夜,寒翠微得知之后大闹起来,可闹了一会儿肚子疼得紧,众人好说歹说才肯罢休。
姨太太的位置也不是好坐的,且看苏湄能有何长技压得过寒翠微这个正室。
苏绾搓搓手哈了几口气,跟着苏洛陵与于中正一道回逍遥居。进了逍遥居,苏园里一大堆狗屁倒灶的事情都被挡在了门外,心情顿时轻松不少。
苏洛陵这时恰跟于中正说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忽然问她:“绾绾,你怎知娘娘竟会答应苏湄呢?”
第九十一章 黄鼠狼来也
苏绾正回转身关门,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看于中正正也一脸好奇的模样,知道是两人正在谈论自己,说道疑惑处便来问她了。
这个于中正与苏洛陵关系匪浅,他知道的可比苏绾多的多。苏绾想着,许多疑问问他可比问苏洛陵容易地多了。
她道:“纳一个熟人为妾,总好过为姐姐招来其他厉害的角色吧?苏湄口口声声说的是对不起与姐姐的情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耳朵听着她,她以后哪里敢苛刻姐姐呢?再说,姐姐与大公子确是需要妥帖的人照顾,苏墨不在了,苏棋人又单纯,苏湄则是再恰当不过的人了。只是那怀刺史好像来的极是时候,偏生他来了,苏湄才闹事,可见这丫头倒会利用时机的。有官家在,外头坊间才得有正传,说出来的话不至于难听,说不定还会有什么怀刺史举媒撮合的佳话传出呢!”
于中正闻言舒眉。
苏洛凌则眉头皱缩,轻轻沉吟了一句:“我也觉得甚是怪异。”
“什么?”苏绾没听明白,只觉得苏洛凌话中有话。
苏洛凌举步往大堂里走去,边走边道:“没什么,只是一时有些事想不通而已。不过那闫爷是在怀刺史府上纳年礼,凑巧闻小厮送帖便就铁着脸皮要过来的,并非是王爷请来的人,我想你别多想。”
苏绾脸上发热:“谁说我多想了?”
“没有吗?”苏洛凌仔细咀嚼,但亦只是得闲玩弄一下。
苏绾脑子里瞬间浮出闫爷那张令她恨不得拍碎的大饼脸来,恨恨道:“总有一天,我要完成白月的心愿。”
“会有那么一天的。”苏洛凌说道,语气显得认真。
苏绾只当是揶揄她,叹了口气便在堂中坐了下来。环顾这古楼红烛金杯,玉屏强弓,心里忍不住酸楚。那一夜,便是在这里首次剥下苏墨的面皮来,她遭了打,她也伤心了心,恨为何她要如此使她蒙冤,也疼为何她遭了打也不求饶。谁也不知道那一夜她听着回荡红墙的惨叫,心情是如何低沉。可是——苏墨终究还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苏洛凌拣杯倒了杯水递给她:“怎么了?闫爷已受了你的教训,为什么还闷闷不乐?”
苏绾摇头:“什么教训?还不都是沾了你的便宜。我无权无势无财无胆,谈何为白月去完成心愿。我只是一时暗恨自己无用,竟亲手断送了这么多人的前路。我也想起了黄叶,想他如今跟随方晋是喜是乐,想起白月,想她黄土皮下是冷是热,想起苏墨,想她牢里是饿是渴……更想起来——”华云英,魂归了何处,是否找到了华启光,为何半点音讯也无。
有太多的东西猛然冲撞上来,犹如狂涛怒浪冲刷心扉,将心事一重又一重巅到最悬的地步。
大概是方才轻松地太容易,心里迅速掏空,所以这会儿一想起那么多事,被郁结填充的速度就令人毫不防备,措手不及。
苏绾捶了下胸口,喝下苏洛凌倒过来的茶:“苏洛凌,你说我何时才能追上你的脚步呢?”
苏洛凌一愣,本打算也为自己倒口水喝,这会儿手把着蓝花瓷壶顿住,诧异地看着苏绾。
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微妙,尽管涉及到那么一些朦胧的情愫,却随时会被其他更具意义的事情,如洪荒般冲散冲淡,散地——面目全非,亦淡地无滋无味。苏洛凌心里却忽然跳突了一下,这一下险些令他掉了手中精巧的瓷壶。
是惊是喜,惊喜交加?此情难喻。
于中正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瓷壶,为他蓄满一杯水:“二公子何事走神了?”
苏洛凌这才回神端起茶盏,忽然觉得喉咙很是火热,忙一口饮尽了水,妄想扑灭这团莫名的火焰。
苏绾也觉得在于中正面前说了太多情不自禁的话,就急急扯开话题想掩饰过去:“大人昨夜宿在苏园里可还习惯?”
于中正忙说道:“有片瓦遮身于某已足矣,哪里还敢妄自评论。也请姑娘不要一口一个大人称呼在下,在下拖了官袍也只是一介布衣而已。”
苏绾觉得于中正谦恭有礼,风骨清高,他能对苏洛凌言听计从倒是很不容易。不知道苏洛凌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收服于中正。看来并非是拿钱财收买的,很像是于中正自己甘心俯首称臣。
官商向来是商来巴结官,官寄生商。就像闫爷会去送年礼给怀刺史,可不就指望来年商事顺利吗?闻言临王竟请客吃饭,自然是巴望着要来。
可不想,这就是冤家路窄!
苏绾摇头再不愿去想这个人。对于中正道:“那我叫你于大哥如何?”
苏洛凌莫名其妙“哼”了一声,斜眼看于中正。
于中正忙道:“在下不敢,姑娘还是随二公子一样,直呼在下名姓便好。再说加了点缀的称呼,终究是累赘的,在下往日听人喊大人大人的已经够为沉重,姑娘何苦再添上一砖呢?”
苏绾想想这个人挺好笑的,古代的士农工商,士排在第一,以科举入仕为出人头地的最大荣耀,怎么竟还有人会如此嫌弃“大人”这个称呼呢?便问道:“莫非你并不愿意为官?”
于中正苦笑:“姑娘,并非在下不喜为民请命,只是区区江防都尉能有何作为呢?再者声声‘大人’,喊得于某惭愧啊。身为‘大人’,自然要为伸张正义,要为惩jian除恶,但是我却什么都做不到,还要与那闫鬼头一席而坐。”
“什么都做不到?”看来自己是碰上个仕途不如意的倒霉官了。历史上很多有才华的文人都因仕途的不顺无法施展抱负,最终郁郁而终的。难道于中正也是?
江防都尉这可是个肥缺,要是让他人知道原来于中正当得如此怨念,定会在背地里骂他傻瓜的。
苏绾立刻对于中正满怀敬意起来,要知道古代的滥用职权可是十分严重的,要真正做到爱莲说当中的出淤泥而不染是何等艰难?诱惑太巨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自己大半光阴掷于如何登科,这会儿不捞点儿回来补偿岂不太吃亏了吗?这有点儿像美国医生的高薪机制,要成为一个医生所要投资的有形无形资产太多,所以医生的薪水也随着水涨船高,总要将本金赚回来呀!
这说的或许有些夸张,但是引用至眼前却也不牵强。
苏绾暗暗叹息,官场潜规则丝毫不亚于娱乐圈,看来这于中正似乎真是个两袖清风的人。那么苏洛凌要这么个人做什么?钻商,于中正耿直正义,走私,更是免谈。苏洛凌岂不就是供了尊泥菩萨要背去过河?
不过这泥菩萨好像对苏洛凌又是那么言听计从的,宛如——手下!对,就是个手下!
于中正正要回答她,不过这时逍遥居门外却想起了叩门声。苏绾先时是怕有人打搅便关了门,谁知竟真有不识好歹的。她便起身走入天井开了门,欲要数落一番,竟见是苏湄孤身一人站在门外。
她愕了一下,心想她已经得偿所愿了,自己也断不会招她厌去,怎么她倒好,竟然主动贴过来了呢?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只黄鼠狼也不知道是不是来给鸡拜年的。
第九十二章 借娘家
苏绾皮笑肉不笑:“稀客,进来吧!”
苏湄亦笑着,更添妩媚,跨步进门道:“谢谢姑娘了。”说着直往大堂里进去,见苏洛凌与于中正两人俱在,慌忙半屈敛衽,“苏湄见过二公子于大人。”
于中正看了看苏洛凌脸色,沉默不语。
苏洛凌端起了冷笑:“还没恭贺新禧,二嫂嫂怎么就登门造访了呢?”
苏湄娇美遮帕,掩住唇角的笑:“二公子客气了,我是来找姑娘商量些事,还请二公子借给我一小会儿的时间。”
苏绾才堪堪进入屋中,乍闻苏湄是来找她的,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有道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先忍人,人再犯我我必咬人。但愿苏湄只是来耀武扬威一场的就罢,别是给她下什么套子让她钻才好。
“湄姐姐找我何事?何劳姐姐亲自过来问呢?指个人过来不就好了。”她道。
苏湄笑笑:“这事儿还需我自己亲自来同姑娘说。不过当着二公子于大人面前倒也不好说,怕公子大人笑话。”
苏洛凌正愁没托辞离开,这一听立马脸上一笑:“这样,我与于大人便去后房说话,你们慢慢聊。”
“谢谢二公子了。”
苏绾瞪着苏洛凌跟于中正离开,直啐临阵拖逃非英雄好汉!
见清场顺利,苏湄兀自得意:“怎么了绾姑娘,同我处一屋不好么?”
“有什么好不好的?再不好可也不是个人嘛?”苏绾倒了杯茶,“如夫人请坐。”
苏湄一听“如夫人”三个字,顿生了一通气,无奈还有求于苏绾,便只得忍下:“姑娘不必客气,你我自是像一家人便可。”
“苏绾岂敢。”
苏湄咬住唇,生觉难堪。
苏绾捧茶到她面前:“说事儿之前先润润嗓,这一早便已经浪费了不少口水,该补一下的了。”
这话儿可是的的确确的嘲弄,苏湄气堵在胸口,不过还是去接那茶。才刚触手,苏绾右脚不小心崴了一下,杯子便自杯碟儿上翻了下来。苏湄眼疾手快,探手横拂立刻将茶杯托在掌中,“姑娘如何不小心了,仔细弄湿了手。”
苏绾眉毛一抖,这么个动作已弄清了苏湄的虚实。原来她竟真的深藏不漏!潜伏苏园多年她是为了什么呢?如果单是要成为苏泊生的人,恐怕以她能力早是如夫人了,说不定连寒翠微也一并给拔掉了去,一举成为正室。可却等到现在?难道是在等什么时机还是另有所图?
“姑娘想什么这么深入?”苏湄托稳茶杯问道,细品一口春茗,含笑看着苏绾。
苏绾这下心有点沉,看苏湄好像是看到了蛇妖似地,妩媚非常,勾魂心动。她这模样大约在男人眼里都是被垂涎的对象,只可惜她不好这口,也不懂如何怜伪香惜伪玉。所以亦不吃这套:“姐姐有什么事儿但管说吧,我平日里亦是爽快的人,如有何要帮忙之处,只要我做得到便尽量去做。”
苏湄将心中想法辗转于胸,想了少顷便故作忸怩地开始说好话:“姑娘亦唤我一声姐姐,可想我们是算作一家人的了。哎……可叹我很早之前便失了双亲无依无kao,不想有生之年竟还有像姑娘这般慈善的人愿与我作姐妹,想想便也知足。不过没有娘亲送我出阁总是有些遗憾的……”
“那姐姐预备怎么办呢?”苏绾抿唇笑了笑,揣测苏湄是将主意打到自己头上来了。难不成是让她做老母送她出阁?
苏湄见苏绾并无排斥的先兆,便又说下去:“你我既是姐妹,自然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了,若她还在世,我定同你一起孝顺她老人家的。哎……她老人家若在,倒可以送我出阁,那我便能从留香书屋走出去,竟也能沾沾妹妹的书香之气。”
原来她打的是留香书屋的主意,妄想将留香书屋当做是娘家,好让自己嫁得有些身价。
苏绾哼哼笑了几声:“不瞒湄姐姐,并非今儿妹妹我小气不肯借出宅子。实是留香书屋如今只是残垣断埂,再不得人住。再说大公子可打算如何行礼了吗?日子就是明天,极为仓促,园子里就算出个神仙来也不能赶得如此急,样样事情都备妥的。依我看,姐姐不如轻装上阵就罢,俗套人的俗套事,何须刻板死守呢?”
苏湄一顿,脸上青白不断:“我也只是这么说说罢了,哪里妄想真的高攀。只是个苦命人,也只是作妾的份,哪里还敢大肆铺张喧哗。”
苏绾听她刻意作践自己,也不拦着。尽管笑在心里,但是脸上也是一股为难同情之色。
那苏湄眼看自己画虎不成反成了类犬,当真个恼在心里。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