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躺椅上,眼睛都不抬地说:“出去,敲门后再进来。”
我单手托着托盘退出去,关上门,用脚踢踢门。
门里的人没反应。
再踢踢,还是没反应。
我对着月亮深吸一口气,吐气,吸气,吐气。
很好,彦平风,你在冥府里摆渡摆了五百年,还有什么能难倒你呢?更何况这头狐狸鬼当年还是你一脚踢去投胎的。没有你,他现在连根狐狸毛都没有。不气不气,你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是邪恶力量的克星,是把鬼魅引向生门的摆渡人。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狐狸鬼在里面说。
我走进去,把托盘放到桌上。
他看了眼饭菜,勉强拿起筷子夹了根青菜。
快吃…快吃啊………我兴奋地盯着他看。
他正要把菜送到嘴边时却突然停住了,转头看向我:“你怎么还不出去?”
“我就想看狐…想知道你对菜满不满意。”
他怔了怔,接着便笑开了,看着筷子上的菜对我道:“你该不会是下毒了吧?”
“没,我没下毒。”我急忙辩解道。
“那你把这吃了。”他把筷子举到我面前。
我盯着筷子上的菜冒汗,他觑着我阴笑。
好吧,吃就吃,那点土也算不了什么,反正菜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我咽了口口水,从他手里接过筷子,掀开蒙面的白布,把青菜放进嘴里,嚼嚼,像吃大青虫一样。
我异常艰难地吞下青菜,对他道:“我说没毒吧,这下你可以吃了吧?”
他笑着躺回椅子,对我抬抬下巴:“你都吃了吧,看着你吃比我自己吃更高兴。”
我摇头:“我吃饱了。”
“要我帮你吗?”他好像没听到我说的,端起饭碗作势要喂我。
我抬头看屋顶,今晚的月亮好圆啊。
“还是,”他把碗放回桌子上,又半倚到椅子上,笑道:“还是你要你娘喂你?”
我怒看他,他也回看过来,嘴边的狐狸笑越发明显。
好,好,算他狠!
我端起碗筷使劲往嘴里扒饭,想象着自己正在吃狐狸肉。
他悠闲地摇着摇椅:“慢慢吃,别噎着了,噎着了我这个为夫的可是会心疼的。”
我塞完了饭,把碗筷往桌上一扔。
“说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手指扣着下巴,戏谑地看着我:“什么怎么做?”
我结巴道:“你,你为什么要娶,娶我?”
“为什么?”他反问我,然后又做思考状:“为什么呢?”
我握紧拳头,准备在他说诸如“我喜欢你”之类恶心的话后跳起来打他一顿,“凡人”才信他喜欢我。
“因为你讨厌我。”他突然笑道。
咦?
“你是第一个敢砍我手,第一个敢跟我动手,第一个对我无动于衷,第一个敢这么瞪着我的女人。”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倾身靠近我。
“世上没有我驯服不了的女人,连你也不例外,我要让你爱上我,让你对我死心塌地,然后再把你丢掉,像扔垃圾一样。”
没有锣鼓鞭炮开道,没有八抬大轿嫁迎,没有亲朋好友贺喜,没有轻裘珠翠陪嫁,一个火盆,桌上两支蜡烛,堂上一个“囍”字。没有拜过高堂,也没有夫妻对拜,只是两个人对着门口站着,娘跟天地说了下我和狐狸鬼结为夫妻。
狐狸鬼穿着爹从集市上买的白衣,我穿着爹和娘成亲时娘穿的嫁衣,还偏大了些。
敬告了天地后,狐狸鬼坐上高堂,对我道:
“跪下。”
我惊看他,他用鞋尖指指地面,示意我下跪。
我站着不动。
“跪下。”狐狸鬼挑眉道。
爹和娘在一旁对我使眼色,阿雷怒视狐狸鬼,捏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跳。
娘忍不住道:“平风啊,对咱女人来说相公就是天,相公让你干什么你就要干什么,你要听他的话。”
爹不住点头说对,娘瞪他,他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阿雷道:“姐,别跪!”
娘道:“平风,听你的相公的话,快跪下。”
爹道:“你,你还是跪吧。”
于是我屈辱地跪下了,我彦平风跪过天,跪过地,跪过冥王,跪过三生石上屈死的冤魂,昨晚还跪过我死去的小骨头们的碎渣,今天竟然要给狐狸鬼下跪,这不是我的耻辱,是我曾经跪过的人的耻辱。
狐狸鬼笑道:“奉茶。”
我接过娘递过来的一杯茶,举过头顶,呈给他。
他不接,而是轻叩着桌面,缓缓道:“说,相公请喝茶。”
“相公请喝茶。”我面无表情道。
“嗯。”狐狸鬼满意地接过茶杯,轻呷一口。
我盯着他的鞋子,对他默念往生咒。
去投胎吧去投胎吧……去投胎吧去投胎吧去投胎吧去投胎吧…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哆夜 哆地夜他 阿弥唎都婆毗 阿弥唎哆 悉耽婆毗阿弥唎哆 毗迦兰帝 阿弥唎哆 毗迦兰哆………
“你在念叨什么?”狐狸鬼问。
“……………”
洞房里没有花烛,只有两支白烛幽暗。烟云缭绕中,我对着装着小骨头们碎渣的陶瓮焚香叩拜。
小骨头们啊,你们就安息吧,黄泉路上不要走得太快,小心别摔着了。你们见到阿傍哥时也别害怕,它不会吃你们的,你们告诉它你们认识一个叫平风的摆渡人它就不会让你们戴脚镣手镣,不会用钢叉刺你们。还有啊,你们上渡船时一定要一个接一个排着,可千万别挤啊,掉到迷津河里就连骨头渣都不剩了。渡船靠岸时你们要看看岸边的石碑啊,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道,可千万别投错胎了。进轮道时别忘了念一遍我教过你们的往生咒,你们没谁忘了吧?算了,还是我给你们念吧,每根骨头都会念一遍的,你们都别着急。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哆夜 哆地夜他 阿弥唎都婆毗 阿弥唎哆 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哆夜 哆地夜他 阿弥唎都婆毗 阿弥唎哆 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 毗迦兰帝 …………………
房门“砰”的声被推开,狐狸鬼步履不稳地走了进来。
“你在做什么?”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边,我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气。
无视他,我继续念经,想着等下应该再给狐狸鬼念几遍,说不定明天早上起来他就真的去投胎了。
他摇到床旁,侧卧上床,两只脚还蹬着靴子。
“今晚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一定盼了很久吧?”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哆夜 哆地夜他 阿弥唎都婆毗 阿弥唎哆……”
他轻笑了一声,踢掉一只靴子。
“我怎么会娶了你这么个不解风情的女人?”
“哆地夜他 阿弥唎都婆毗 阿弥唎哆 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
他又自言自语道:“不过不要紧,遇见我的,只要是母的,都想把两条腿缠上我的腰。”
“哆地夜他 阿弥唎都婆毗 阿弥唎哆 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
他翻了个身,把一条胳膊搁在床外,对我挥挥手道:“你别念了,吵死了。”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哆夜 哆地夜他 阿弥唎都婆毗 阿弥唎哆……”
“那天在河里,你放开我手的那一刻我就告诉自己要让你为此付出一辈子的代价,现在只是你痛苦的开始,你挣扎也没用,没用……”
狐狸鬼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最后便完全听不到了,应该是睡着了。而我则团坐在地上不断对他念往生咒。
快点去投胎吧,去投胎吧,去投胎吧,去投胎吧……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哆夜 哆地夜他 阿弥唎都婆毗 阿弥唎哆……
第10章 第十章
第十章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狐狸鬼,从没如此地期待过一件事,让人既紧张又害怕。
就在我快要舒一口气时,床上的人突然翻了个身,把一条腿搁在被褥外。
唉,我叹了口气,他居然还活着,枉费我昨晚念了一个晚上的往生咒。
我扶着墙壁从地上站起来,打坐了一个晚上腿脚都麻了。我半跳着坐到椅子上,对着桌上的铜镜梳头发。
在我们村里,当一个女人嫁作人妇时就要把头发盘起来,头上还要缠上鱼婆巾。但我不喜欢这个样子,平常我总披着头发,这样多多少少能帮我挡点阳光。
“女人,你能不能把刘海梳上去,把额头露出来,这样会比较好看一点。”
床上突然传来狐狸鬼的声音,我转头看去,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现在正撑着脑袋看我呢。
我正在缠鱼婆巾,本来就缠不好了,被他看着就更弄不好了,缠过来缠过去都是死结。
“你别缠了,本来就丑了,戴上那个就更难看了,像个老太婆。”狐狸鬼又说道。
我右手拢着头发,左手抓着布巾想绕到右边去,绕着绕着盘好的头发又散了。正要重盘,鱼婆巾突然被抢走了。
我回头怒视狐狸鬼,他仿若未觉,嬉皮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听我的,还是我帮你吧。”说完就要帮我盘。
我“腾”地就要站起,他却把我按下去。
“听话。”他轻声道,我的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层又一层。
狐狸鬼有什么阴谋?难道他是想在帮我盘头发时突然袭击我?是想用巾布勒死我呢,还是想直接扭断我的脖子?
我弯起手肘,打算在他动手时撞他的腰腹。
他但笑不语,握住我的头发熟稔地挽成一个髻,发髻微斜,落落洒洒,自然而然。
我从镜子里看他的缠法,他拿着鱼婆巾往上倒缠,缠了一圈后打了个蝴蝶结,看着那个结,我突然想起那个曾为我包扎伤口的男人,不知他投胎去哪了,现在过得好不好?
正想着,狐狸鬼的手突然触到我耳朵,我绷紧了全身。
“别紧张,如果我要对你怎么样早就做了,还会等到现在吗?”他说着,用手指从我鬓角勾出一些头发,垂到耳畔。
“再说了,”他又道:“你也不会让我有那种欲望。”
我垂着头,对着地板翻白眼。
“让我看看。”他扳起我的头,左看看右看看,看了半天。
“你能不能把刘海剪短些?眼睛都被遮掉一半了。”他觑眼道。
“不要!”我断然拒绝,如果他敢把我的头发剪了,那我就跟他拼了。
“那把刘海梳上去。”
“不要!”我闪身躲避他向我额头伸过来的手。
他皱眉:“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我反问。
他顿了顿,随即看着我笑起来,一双狐狸眼贼亮贼亮。
“你是不是因为昨晚我没跟你洞房,赌气了?”
我错愕地看着他:“什么什么什么?”
他回身侧卧上摇椅,手支着下巴笑道:“你们女人呐,就是喜欢口是心非。”
“我口什么是,心什么非了?”我瞪大眼睛。
“嘴巴上说得好像很讨厌我,其实心里早就喜欢上我了,对吧?”
“你,你胡说!”被他这么一说我都百口莫辩了我,正要抡起拳头上去给他一拳,他突然话锋一转:
“现在不喜欢也不要紧,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的。”
“那就要让你失望了,我不会爱上任何人,你就更不可能了。”
在冥府摆渡的五百年里,我见过太多太多的悲欢离合,期间我总结出一个结论,爱情就是让你在剩下一口气时还念念不忘,牵神牵魂,劳心劳肺的毒瘤,让你死都死不透彻,实在是太可怕了,这种东西我避之如蛇蝎,怎可能送死跳进这烈焰火坑呢?
“哼。”狐狸鬼哼了一声,眯起狐狸眼看我,我也毫不示弱,一拍桌子站起来瞪回去,只是腿仍然麻着,身子晃了下。
午后无事可做,我撑着竹竿,怀抱装着小骨头碎渣的陶瓮到乱葬岗。小莘又不在,我自己钻到树洞里。
我把陶瓮放在地上,并插上三柱香顶礼膜拜。
小骨头们啊,狐狸鬼真讨厌,我当初怎么会救他呢?真是害了我自己也害了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念再多的往生咒都无法洗清我身上的罪孽,你们要怨就怨我吧,我不会怪你们的,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啊……
正对小骨头们忏悔,忽听洞外一声急喊:
“延易,快撒网!”
“是!”
树洞里倏的暗下来,我回头看,见洞口被一张网堵住了。
谁啊?我从地上站起来,摸到洞口往外看。
只见洞外站了两个人,一个是浓眉赤髯的大叔,另一个是长得白白净净的年轻男人。
我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接着便停在了赤髯大叔握着的一根权杖上,再也移不开眼了,那根权杖跟我的引魂杖有些相似,好怀念啊,呜呜。
那个赤髯大叔拧眉道:“果然是头厉害的鬼,竟然盯着我的袪邪杖看那么久。”
“师父,是诛还是收?”年轻男人请示道。
“收!”
“是。”
年轻男人从腰上解下一个白色布袋,袋口对着我,两根手指并拢在一起低声念咒,念的是金刚咒,我知道。
念了一会儿,年轻男人皱眉道:“乾坤袋居然不起作用?!”
赤髯大叔抚须沉吟道:“用灵符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