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我又去找我在乱葬岗的朋友,这是从我捡到小骨头们后第一次来看它,不知它会不会怪我。
这只鬼朋友是我五岁时跑到乱葬岗里认识的,那时它现出鬼形来吓我,但它却被我吓得不轻,它说我身上散发出的怨气比什么鬼都要重,是它们见过的比鬼还恐怖的凡人。
我不怎么喜欢它这么说,因为我向来都是站在鬼这边的,它把我归为凡人一类让我伤心了好一阵子。
自从认识了这只鬼朋友,我隔三差五便去乱葬岗找它。我们一起躲在一个黑暗的榕树洞里探讨人心的险恶,世态的炎凉。有时其它孤魂野鬼也会加入我们的行列,我们就像举行宴会那样,鬼火绕着我们转,绿幽幽的,衬着那棵榕树上的绿叶,漂亮极了。我那鬼朋友的枯骨就埋在这棵榕树下,有时它会拿出几根肋骨来敲击骷髅头,敲出来的声音很好听,听不到珠心泪唱歌,听骨头们唱歌也不错。
我去找它,把榕树洞里和附近其它地方都找遍了都没找到它的鬼影。
“小莘!!!”我喊它,小莘是它的名字。
“小莘!!”
“小莘!!!”
还是没人应,要是平常它早出来迎接我了。
我钻进榕树洞里,靠着树干抱膝而坐。
几丝光线通过树洞射进来,我挪到完全背光的地方,实在不喜欢这些光。
胸口隐隐有种灼烧感,我扒开衣服,惊奇地看到挂在胸前的小骨头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光。
荧荧烁烁,小骨头四周也被照亮了。
我只看过蓝色和绿色的鬼火,不曾看过红色的,我的小骨头居然会发出红色的光!
一想到这我慌忙钻出树洞,往村里跑去,我要看看其它的小骨头们会不会发光。
我气喘吁吁地跑回家里,看到狐狸鬼正翘着脚在院里晒太阳,狐狸眼半闭着,悠闲地在躺椅上摇啊摇。小汪正趴在椅子下,不知道吃什么吃得正欢。
我绕过他走向自己的屋子,他的狐狸眼斜睨了我一眼。
我一直在戒备着,因为我怕小汪突然冲过来袭击我,不过这次直到我走进屋里它都没有扑过来,肯定是狐狸鬼又给它吃什么好吃的了,娘给他做的好吃的他吃不完了就给狗吃,比我吃的都要好。
我走进屋里,发现地板上有散碎的泥土一路拖到门口。
心脏瞬间停止跳动,我屏住呼吸,颤着双腿蹲下往床底下看。
埋陶瓮的地方被刨了个洞,周围散落着被挖出来的土。
我颤手爬进床底,往洞里一探,却发现我——的——陶——瓮——不——在——了——
我全身都开始抖起来了,床柱也跟着我抖起来。
天旋地转,我晕着眼转头四顾,发现陶瓮滚在一处床角。
我抖着四肢爬过去,抱起陶瓮一看。
“啊!!!!!!!!!!!!!!!!!!!!!!!!!!!!!!!”
第8章 第八章
第八章
“啊!!!!!!!!!!!!!!!!!!!!!!!!!!!!!!”
我的小骨头不在了!!!!!!!!!!!!!!!不在了!!!!!!!!!!!!!
是谁干的?!!!是谁干的?!!!!是谁?!!!!是谁??!!!是谁???!!!
啊!!!!!!!!!!!!!!!!!!!!!!!!!!!!!!!!!!!
啊!!!!!!!!!!!!!!!!!!!!!!!!!!!!!!!!!!!!!!
我放下陶瓮滚出床底,“噌”地跳起,一脚踹开门冲出去。
“狐狸鬼!!!!!!!!!!!!!!!”我大喝一声,狐狸鬼惊抬眼。
我扑过去,一把掀掉躺椅,狐狸鬼连人带椅滚到一边。
于是狐狸鬼骂出了这一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你这个疯女人!你在干什么?!!”他趴在地上,椅子盖在他身上。
我把小汪一脚踢开,它“汪呜”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小汪被我踢开,我看清了它身下啃碎了的骨头渣。
呼呼呼呼呼呼…………
我急喘着,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碎渣。
这是我的小骨头吗?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今天早上我看它们时它们还好好的,还很开心地躺在瓮里睡觉,我还跟它们说了好多话。
我的小骨头呢?你们去哪了?你们快出来啊。
快点出来啊……………
眼泪瞬间溢出眼眶,泪珠滚落脸庞,我忍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却止不住地抽动。
是他!是他!肯定是狐狸鬼干的!!
我捏紧拳头,“唰”地转头看他。
他刚从地上爬起来,正在拍身上的灰尘,一副嫌恶的样子。
可能是察觉到我在看他,他抬起头来,鄙夷道:“怎么?”
“我跟你拼了!!!!!!”
我猛地扑过去,把他扑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掐他的脖子。
“你…别逼…我打…女人…”他两手捏住我双肩,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脸被我掐得通红。
“我杀了你!!!”我掐红了眼。
他的腿猛然往我背上一顶,我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去,接着他一个翻身,我被他压在了下面,但我的手还掐着他脖子。
“你…真的是…疯了…”他揪住我头发,我被他扯得生疼生疼的。
我一拳挥过去,打中他下巴,他吃痛地倒向一边,但手上还扯着我的头发,所以我人也跟着他倒向一边。
他的脚踹向我肚子,我抱住他的腿往后一拉,他被我拖着往后移,他又忽地抬起另一条腿把我勾倒,我“噗通”声摔倒在地上,但仍死抱着他的腿。于是我们两个人我抱腿他扯头发,身体磨着地面,乱抓乱踢着在地上纠缠着,卷起一阵又一阵的灰尘。
他的伤口在我们打斗过程中又裂开来,鲜血染红前襟,我手往他胸口一抓,他的脸顿时煞白,我原以为他会原地就范,不想他大吼一声,双腿夹住我腰,就地一滚,我又被他压在下面。
他喘着粗气,一只手把我的两条胳膊固定在头顶上,我动不了了。
“你这个女人。”他一拳打过来,我一惊,忙把头撇向一边,但拳风在快要扫到我时突然改变了方向,拳头落在我脑袋旁的地上。
他半伏着瞪我,发髻松散,头发都披散下来,衣服也被我扯下一半,白花花地露出半边肩膀。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坐在我身上恶狠狠道。
我怒吼道:“是你!!是你挖走了我的小骨头!!” 说完挣扎着又想揍他,但他按得太紧了,我根本就无法动弹。
他也朝我吼过来:“那是你的狗挖的!!”
“肯定是你指使它…挖…的…”我吼到一半忍不住哭了,这五百年来第一次哭得这样稀里哗啦的。
“我…的骨……头招你惹你了?你干嘛…要害它们? 它们就这样…被狗吃了,我连它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愣愣地看着我,被我说得无话可说了。
我哭得越发凄惨起来,越想越觉得我的骨头们死得实在是太惨了。
他不耐烦道:“你别哭嘛,你不知道你哭的样子很丑吗?”
“你赔我骨头……”我哭声不绝。
“好,好,我赔你,你要金骨头还是玉骨头?”
“我就要我的那些小骨头,你还我!”
他皱眉:“你这女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我上哪找一样的骨头给你?”
我抹泪,但泪匣子一打开怎么止也止不住,大概想把我这五百年积存的泪都哭光。
他拍掉我擦泪的手:“你别擦了,脏死了,泥土都黏到脸上去了,真是越看越丑。”
“要你管!”我趁他放开我手的间隙又要去掐他脖子。
“你们在干什么?”
旁边突然传来爹的声音,我和狐狸鬼同时看去。爹,娘,还有阿雷都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们…”爹看到狐狸鬼压在我身上,而且我们两人都一副衣裳不整的样子,惊得说不出话来。
“哎哟我的娘耶!”娘一屁股坐到地上。
“姐…”阿雷的脸憋得通红。
我猛地把狐狸鬼推开,“腾”地站起来,急急解释道:“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是哪样啊?这么多双眼睛难道都看错了不成?!哎哟我的娘哟!这可怎么办哟!”娘哭得比我刚才还大声。
我无措地看向狐狸鬼,希望他能帮忙解释下。
只见他懒洋洋地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衣服上的黄土,然后抬起头来,朝娘邪魅一笑,笑到一半突然捂胸咳嗽起来,咳得一副要死要死的样子。
娘立刻就止住了哭声,怔怔地望着他,然后突然捡地上的扫帚,挥舞着冲过来。
我以为她要打狐狸鬼,正高兴着,不想那根扫帚却敲到了我身上,我躲闪不及,被当头敲了一帚。
“死丫头!!一定是你看我和你爹都不在家,想欺负小涟!看老娘我怎么打死你!!!”狐狸鬼自称叫郑涟,娘亲切地唤他小涟。
眼看娘又要一扫把敲下来了,阿雷冲过来挡在我前面。
“娘,姐不是那种人。”
娘叉腰骂道:“怎么不是了?!你看她那死样,真不知她妈怎么会生出这么个怪胎。”娘骂着,一边瞪向爹,爹缩缩脖子。
我垂下头,看着脚边的一根从扫帚上落下来的芦花。
我这一世的娘亲在我出生后没多久就去世了,爹说是我克死了娘亲,也不喜欢我,后来爹娶了现在这个娘,生下了阿雷。我从小被娘打到大,她打我时我总是站着让她打,扫帚都被打断了好几把,但我从来没哭过,甚至吭都没吭一声。
但我今天却哭了,还是在讨厌的狐狸鬼面前,这比几根棍子一起打在我身上都要让我难受。
“她本来就嫁不出去,现在就更没人要了,难道以后要让她赖在这里吃白食吗?!”娘大骂着,喷出来的口水溅到我脸上。
阿雷愤愤道:“娘,看上姐的男人才是最有眼光的!如果以后没有哪个男人有这个福分,那就让我来照顾姐。”
我额上冒出一层细汗,阿雷说的话连我听了都要汗颜,这也怨不得狐狸鬼在一旁偷笑。
“我呸!!就她那样,白送给别人都没人要!我的娘耶,这可怎么办呐!养了个没用的哟,猪养大了都还能宰,这个死丫头连头猪都不如!”娘说着又要哭喊起来。
“娘…”
阿雷正要说什么来着却听狐狸鬼先说了一句:
“那就白送给我吧。”
“那就白送给我吧。”
我以为我自己听错了,但娘却证实了狐狸鬼说的话。
“小涟,你说的可都是真的?!你可别委屈了自己啊!”娘几乎都要给他下跪了。
只听狐狸鬼幽幽笑道:“无妨,这个女人还有得调教。”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只见他缓缓拨开垂到额前的一绺头发,狐狸眼漫不经心地瞟向我。
我又激灵灵一颤,一种很久没感受过的恐惧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阿雷急道:“姐还没答应呢!”
娘对他使眼色:“阿雷啊,你就要有姐夫了,应该要高兴啊。”
“爹!”阿雷看向爹。
爹摆摆手:“你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我垂下头,看向我只剩下碎渣的小骨头们。
那头狐狸鬼真的很讨厌很讨厌,虽然我很不愿意嫁给他,但母命难违,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更是难忘,我不能忘恩负义啊,不能啊。
我的小骨头啊,如果我成了只母狐狸你们还喜欢我吗?
娘生怕夜长梦多,对狐狸鬼谄笑道:“我的乖女婿啊,不如我们趁早把喜事办了吧,明天就是个吉日,不如……”
“就这么办了!”狐狸鬼爽快地答应了。
我的小骨头们啊,看来我真的要成为母狐狸了。
第9章 第九章
第九章
爹当晚就把狐狸鬼的一串玉佩拿到城里当了,换了几锭金子,这下可把爹娘给乐疯了。要知道,农家辛苦了一辈子可能连金子长啥模样都不会知道,现在突然看到这么多金灿灿的元宝,把两个人激动得又哭又笑。可狐狸鬼却说我们被骗了,那块玉足可以换下一座城池。但爹娘却不以为意,一座城池哪有这些金子闪闪发光呢?他们可能是兴奋过头了,把元宝埋在猪圈里,没过一会儿又觉得不妥,于是把元宝连着泥土一起挖起来藏在酒坛里,再把酒坛锁在木箱里,木箱加了三把锁,最后才把箱子放在房梁上,吃饭时看一眼房梁扒一口饭,看一眼再扒一口,饭吃完时菜却一口都没碰。
狐狸鬼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他一般都是让人送到他房里,而且还是要固定的时辰,固定的碗筷,不同的菜。端饭的人还要洗三遍手,用白布蒙住口鼻。
娘说我就要为人妻了,所以让我把饭菜送到他房里,还千叮咛万嘱咐我一定要伺候好我们家这位祖宗积了八辈子德才求来的贵人。我点头允诺。
我在进门前把碗里的饭扣出来,用没洗过的手捏了捏再放回去,又往菜里撒了些沙子,抽出扫把上的几根芦花扫了扫地上的黄土,再拌了拌菜。
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我推门进去。
狐狸鬼斜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