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叫我平风，这一世我还叫平风，只是多了个“彦”姓。

“扔她！”

一声令下石子便雨点般打来，我抱头躲避。

“走开！！快走开！！！不许欺负我姐！！”

阿雷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从臂弯里偷看，他正抱着一块大石头，作势要砸那群孩子。

“快跑！”孩子王带头先跑，其余人也跟着跑了。

“姐！”阿雷跑过来。

“姐你痛不痛？都流血了。”阿雷一脸担心。

“没事，姐不痛。”我安慰他，抬手擦掉下巴上的血。

以前我经常为恶鬼所伤，它们的指甲和牙齿可比这些小石子厉害多了，这点小破皮对我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姐我帮你提。”他一把就夺过泔水桶，提着桶飞快地往猪圈跑去，我无奈地跟在他后面。

别看阿雷小小年纪，可他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就连我都比不过他。娘让人给他算过命，说他以后会当大将军，要真是这样就好了。我希望他能直升天道，不要像我这个没用的姐姐一样，在迷津河上摆渡了五百年，到头来却仍要受这轮回之苦。

第6章 第六章

第六章

“姐，接着!”阿雷一刀砍下一根竹子，递给我。

“你快回去吧，娘要是知道你没去学堂又该说你了。”我边说边用阿雷砍下来的竹子扎筏子。

他嘿嘿笑：“我不想去，先生教的我都会了，上课总想睡觉。”

“阿雷真厉害，比你姐有出息多了。”我说着，又接过一根竹子。

“姐你别这么说，在这世上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姐姐了。”

“咦？”我抬头看他。

阿雷边砍竹子边回头对我笑道：“姐姐虽然不大爱说话，但我却知道姐姐其实最是热心肠，不管别人对你好不好，你对每个人都好，姐姐是世上最善良的人。”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我在阿雷的心中这般美好。

“姐。”阿雷轻唤我。

“嗯嗯。”我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拨弄着杂乱的刘海。

他停止砍竹子，定定地望着我：“姐你不要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好吗？每次我见你一个人关在黑屋子里，我就会想是不是我这个弟弟的做得不够好，姐姐都不愿意把心事说给我听。”

“不，不。”我忙摆手。

“那姐姐为什么总是避开我们呢？”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在冥府的五百年里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现在的我甚至都忘了如何与别人相处。我喜欢一个人躲在黑暗的小屋里，这样我就见不到光，看不到一个个让我有些害怕的凡人了。

他们说我是怪胎，可我却不觉得自己怪，我只不过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我喜欢跟我的骨头们说话，但我说的都是真话，不像凡人那样爱说谎话。我喜欢一切与鬼怪有关的东西，就像凡人喜欢金银那样。可他们却不喜欢我，就连我娘都不喜欢我，虽然她不是我亲娘。

阿雷道：“姐姐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告诉阿雷好吗？”

“好。”我点头，他很开心地笑了。

“姐最好了。”他说。

我假装很认真地在扎竹筏，面上虽没表现出来，但心头确实喜滋滋了下。

筏子扎好了，阿雷帮我拖到河里，我站在水里扶住竹筏，止不住地兴奋。

“阿雷，你到筏子上去，姐渡你过河。”我说。

“姐，真的吗？！我真的能成为你渡的第一个人吗？”阿雷双眼晶亮闪烁。

“嗯嗯。”我点头，确实是第一个“人”，不是“鬼”。

阿雷似乎异常激动，几乎要跑过来抱住我了。我拨拨刘海，不自然道：“你若喜欢，我可以每天都渡你过河。”

阿雷一怔，我马上补充道：“当然，我还会再把你运回来的。”

“姐。”阿雷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抱住我，紧紧环着我的肩膀，把我勒得一身的骨头都快被挤断了，但我硬是没吭声。

好半天他才放开我，放开的瞬间我听到了自己骨头“咯咯”地响了两声。

“什么声音？”

“噢，没什么，是这个。”我用竹竿敲着竹筏，发出“哐哐哐哐”的声音。

“你快到筏子上去吧。”我掩饰道。

他矫健地跳上竹筏，筏子往水下沉了沉。

我也站上去，竹篙往河底一撑，船就开动起来了。

虽然已经十七年没划过船了，但以我五百年的划船功力，这筏子在水上如履平地。

“姐，想不到从没划过船的你居然能划得这么好！姐，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阿雷由衷赞道。

阿雷的称赞让我越发有点飘飘然，脚下的竹筏像天上浮过的白云般轻盈，我载着他在河面上飞舟行云。

不过话说回来，我会的好像只有划船…………

不管怎样，我打算一辈子都在这里当个摆渡女，用这竹筏造福漓村百姓。他日等阿雷当上了大将军，荣归故土时，我要亲自把他和他的战马渡过河。

正想着，阿雷突然抬手往前指：“姐，你看那是什么？”

我望去，看到上游水面上正一沉一浮地漂着一个白色的东西，那东西在水流的冲击下正向我们的竹筏漂来。

阿雷眯眼看：“好像是个人。”

“死人吗？！”我激动不已。

“好像是。”

我一听，整个人都振奋起来了，急忙把竹篙交给阿雷：“你先控制下船，我去看看。”

“哎…等等…”

阿雷还没喊出声我就已经跳下竹筏了，半游半涉地朝那个白色东西逆流而上。

那个东西越漂越近，我手一伸，把那个白色物体拉过来。

是一具白衣男尸，他的整张脸被散乱的头发湿黏在脸上，胸口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一流出来就被河水冲掉了。

“真的是个死人呢！还有血!!”我兴奋地朝阿雷喊，阿雷闻言奋力地划着竹筏过来。

我在男尸身上摸，想感受下触摸死尸是什么感觉。摸起来似乎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又冷又硬，特别是衣裳里的肉，像他的衣服一样滑溜滑溜的。

在水里泡过身体应该会浮肿起来，我又戳他的肉，想试试会不会戳出个水洞来。

我戳我戳，手指在尸体的腰身上来回戳，正戳着，戳肉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抓住。

我愕然地看着扣着我手腕的那只手，然后再低头看向我自己的另一只手，这只手正揪着尸体的衣服，不是这只。我再看向抓住我手的那只手，视线沿着那只手的手臂往上移，发现是这具尸体的。

“阿雷！诈尸了！”我惊喜异常，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着。

阿雷跳下竹筏，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咳咳…”

尸体突然咳了声，吐出几口水来，接着便开始喘息不止，胸部剧烈起伏。

我和阿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着实吓了一大跳，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但我的手还被他牢牢抓着，挣都挣不开。

尸体的脑袋向上抬了抬，贴在脸上的头发被流水一荡便分到两边，露出他的脸来。

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我伸手要掰他扣着我手腕的手指，他的眉毛又皱在了一起。

放开啊……快点放开啊………

我在心里头焦急呐喊，发了疯似的乱抠他抓我的手。

是那头鬼！没错！就是那头鬼！我认得他眼角下的那颗克亲克友，克自己克别人，把活人克死，把死人克活的泪痣！

我使劲挣扎，又是抠又是抓，急得几乎发狂。

“姐你怎么了？！”阿杞也跟着我急了。

“你快帮我把这手拿开 ....快点...”我急得要跳起来了。

但是没有用了，那头鬼湮湿的眼睫一颤，接着便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在掰他手指的我。

果然是那头长着狐狸眼的像极了狐狸的狐狸鬼！

第7章 第七章

第七章

果然是那头长着狐狸眼的像极了狐狸的狐狸鬼！

“姐，怎么办？他好像还没死。”阿雷盯着我扭狐狸鬼手指的手。

“你看错了，他已经死了。”我昧着良心说道。

“可他的眼睛还张着呢。”

“那是他死不瞑目。”

原谅我吧，他若不死我就要死了。白无常大哥叫我能拖几年是几年，我不想让它们的希望落空，况且我真的真的很讨厌这头鬼。如果不是他，或许我就不会来人间了，那么现在我就可以听珠心泪唱歌，可以和墨莲说话了。

阿雷试探道：“那我们丢下他吗？”

“没错，就让他顺流而下，漂到哪是哪，漂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再看到这头狐狸鬼了。

“可是…”他迟疑地看着我被狐狸鬼抓住的手。

我发狠道：“你不是有刀吗？刚砍竹子的刀！”

“姐，姐…”阿雷头上冒汗：“这样不好吧？”

“去拿来。”我阴沉道。

阿雷同情地看看狐狸鬼，再后怕地瞥瞥我，左右衡量了下，转身涉水去岸上拿刀。

刀拿来了，阿雷颤手递给我，我咬咬牙，举刀准备砍狐狸鬼的手，却在要砍到他手的瞬间，他收回了手。

因为没有我拉住他，他又被河水往下冲去，越漂越远。

他的狐狸眼一直看着我，无论流水把他怎么横冲竖冲，他始终看着我，眼睛眨都没眨。

我似乎还看到他笑了，那一笑让我激灵灵一颤。

于是我又把他捡了回来，和阿雷一头一脚把他抬回了家。

娘和爹都不在，我们把狐狸鬼藏到我屋里，因为我屋里娘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踏进一步的，她说里面死气死气的，像我身上的味道。

其实我是很不愿意别人进到我房里，特别是像这头狐狸鬼。但没办法，如果被娘看到我们捡了个人回来，她会再把他扔掉的，这样我的小竹筏就白牺牲了。没错，我的小竹筏牺牲了，因为要救这头狐狸鬼，小竹筏漂走了，如果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会选是狐狸鬼漂走。

狐狸鬼被抬到床上后终于闭上了他难以瞑目的眼睛，阿雷拿了几件爹的衣服给他换上，还给他包扎了伤口。

我一直在旁边看着，我能感觉到我藏在床底下的小骨头们也不喜欢他，我站在那边能让它们平静些。

阿雷要给狐狸鬼换衣服时说：

“姐，你还是出去吧。”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的，他是男的，这样不好。”

“怎么不好？”

“这…”他半红着脸：“男的和女的不同。”

“有什么不同？你，我就看过，他跟你长得不一样吗？”

“可是……”他的脸更红了。

“没事，我想看看他有没有长狐狸毛。”

阿雷在给狐狸鬼包扎伤口时：

“姐，这伤口怎么老流血。”

“这样挺好，你就别包了。”

“可是不包他会死的。”

“那就更好了！”

“可是他死了我们就白救他了。”

我想到了我的小竹筏，于是道：“那你包吧。”

“为什么又要包了？”

“等他好了让他赔我小竹筏。”

白天阿雷负责给他喂米粥，趁娘不在时扶他上茅厕。

晚上我天天打地铺，有时半夜会爬起来探他的鼻息，看他死了没有。

这头狐狸鬼睡醒了也没搭理谁，被我们伺候得很是心安理得，我也不管他，想着最好是让他自生自灭。但是我好想念我的小骨头们啊，因为这头狐狸鬼在这里，我都不好和我的小骨头们见面，我怕我挖陶瓮时被他发现了。

挨了几日，他还是被娘发现了，因为他好死不死地在屋里咳嗽。娘听到有男人的声音在我的屋里，便和爹一人拿一根扁担冲到我屋里。

其实我是不怕狐狸鬼被爹娘敲死的，我只是怕他们拿着扁担会吓着小骨头们，于是我守在门口偷听。

我也没听到狐狸鬼说话，只听娘尖叫一声，人和扁担一起摔在地上。

接着爹也尖叫一声，扁担掉在地上。

不一会儿爹扶着娘出来了，娘面犯桃花，爹手里拿着几串玉佩。我认得那些玉佩，是狐狸鬼原来的衣服上挂着的。

爹和娘都被收买了，因为狐狸鬼，爹和娘第一次赞扬了我。他们说，平风啊，你做得很好啊，捡了个宝，以后你天天到河边守着吧，看看还能不能再捡到什么好东西。

狐狸鬼被移到了我们家最好的一间房里，娘把他的床铺铺得又香又暖，还天天给他做好吃的。爹为了狐狸鬼还特地把我们家的茅厕刷了几遍，听说是狐狸鬼嫌我们家的茅房又脏又臭。

阿雷对爹娘对狐狸鬼的态度没说什么，我就更不会说什么了，说了也等于白说。反正我只要小骨头们陪着我就好，狐狸鬼搬出我的屋子更好，这样我就能天天和小骨头们说话了。

狐狸鬼很快就好了，也难怪，他被爹娘像活菩萨那样供着，再不好起来连我的小骨头们都要鄙视他。

他每天下午都要跟小汪那样在院子里晒太阳，小汪则趴在他脚边睡觉。

现在小汪对我比以前更凶了，一看到我就咬，还专门咬我手。我怀疑是狐狸鬼指使小汪干的，他们狸犬为奸，想报我上次要砍他手的仇。这头鬼他怎么能这么小肚鸡肠呢？狐狸跟鸡不是有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