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道:“看来从今往后要对你另眼相看了。”
“呃?”我不解。
胖子道:“柴容你也敢打,我看这世上没什么人你不敢揍了。”
我垂头不语。
“不过打得好哇!!”瘦猴突然畅呼一声,好像打柴容的人是他。
我抬头狐疑道:“为什么?”
秀才道:“柴容本非我秦国人,他原名拓跋石,是鲜卑人。几年前鲜卑内乱,拓跋石投靠我大秦国,被丞相柴弘收为义子,遂改名为柴容。朝廷党派纷争,血流暗涌,尤其是丞相与三殿下秦宣的宣弘党和五殿下秦涟斗得最厉害,这些都不是我们平常老百姓能够想象的。不久前五殿下不知因何故招致贬谪,朝廷格局巨变,三殿下秦宣被皇上重用,身为丞相义子的柴容自然也风头正炙,而属于五殿下这头的殷将军则受到牵连,做了许久的闲散将军。”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点头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殷将军的脾气为什么这么火爆,原来是生生憋出来的。摇头是因为我实在不明白凡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痛苦,这么累?简简单单地活着不是很好吗?一个人的生命这么短暂,有可能这一刻还活着,下一刻就站在迷津河畔等着渡河了。一时的荣宠极致转瞬就化为繁华落尽的苍凉,就算得到了所有,到头来还是逃不过一颗珠心泪的命运。
想到此,我一时无限感慨,不自觉悲悯仰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瘦猴问。
我摇头,转头问他道:“现在殷将军又怎会受到朝廷的重用了?”
瘦猴嬉笑道:“牡丹花又被皇上招回去了呗,就在咱参军不久前。所以殷崇虎才会急抓壮丁,为的就是扩充兵源,好卷土重来大干一场,也可以这么说,咱会当兵都要怪那该死的牡丹花。”
我明白地点点头,心想那五殿下当真不是个好货,因为他一人,千千万万个人都将因此而丧命。
我们扎营的地方很快就到了,柴容的兵马休整在营寨外,殷崇虎领着柴容等人进到将军帐内,临进前,他回头朝我大吼一声:“那个豆子兵,你也进来!!”
于是我便在瘦猴他们的无限同情目光中,痛苦地跛着腿,跟着他们进到将军帐中。
后来当我手中的兵权比殷崇虎还多时,我曾非常严肃地问他为什么老叫我豆子兵。他憨憨地告诉我,那时看着我就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好像捏都能捏死,但我居然敢跟柴容斗,他是打心眼里佩服我,觉得我应该是豆大身量,但却心比天高的人,那时听得我一个汗颜呐。
将军帐中,殷崇虎端坐正位,柴容坐于左手位置,徐公坐在他身侧,他的手下将领一字排开站在他们后面。
冯校尉,褚教头等我军将领则按剑站在右手边。双方人员互瞪着,火药味甚浓。
我站在最靠近营帐口的角落,尽量把身体缩在帐帘的阴影里,好让他们不要注意到我。
殷崇虎双目虎瞪,柴容狼眼阴戾,两人神交相斗,却不知是谁斗赢了谁,但见帐中火盆里的火燃烧正烈,木柴噼里啪啦地乱爆乱响。
两人正斗得昏天暗地,只见徐公走至营帐中间,对殷将军拱手道:“听闻广陵宋旬阳,宋公子在将军麾下效力,不知徐冉能否得以一见?”
殷崇虎从与柴容的眼拼中回过神来,愣了愣,复对营帐口站着的一个小兵道:“去,请宋先生到营中一叙。”
“是。”小兵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回来了,他的身后便是白衣素服的宋旬阳。
衣袂翩翩,星辉皎皎,宋旬阳踏着月影冉冉而至。他步入帐内,抬眼见营中居然有这么多人时也只是微微一愣,但旋即便对众人从容抱拳,转身一一问候。
“宋先生请坐。”殷将军抬臂指右手边的一个位置。
宋旬阳颔首,几步跨至桌案后,掠袍坐下。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忽略,反正我是注意到了,营帐内的每一个人自宋旬阳进来后,便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我也是。
柴容一双狼眼绿光微闪,盯着宋旬阳的眼神露骨直白,毫不掩饰,就像在觊觎自己的猎物。
徐公轻摇羽扇,鹤眼微眯,望着宋旬阳的眼神与那时看我的眼神如出一辙,像老鹤在探究眼前的潭水究竟有多深。
事实证明宋旬阳的潭水不是寻常人可以轻易涉足的,谁敢妄自入潭,那可是极容易被淹死的。面对徐公刀骨般的犀利眼风,他只是轻轻一笑,低头理了理覆在腿上的衣摆,宽大的袖袍流水般地滑过案沿。
以柔克刚,徐公顿时眼神涣散,他凝了凝神,忙从桌案后站起,对宋旬阳抱拳道:“阁下可是广陵宋旬阳?”
宋旬阳亦起身,回礼道:“正是在下,敢问先生大名?”
徐公摇摇手中的羽毛扇,侧目道:“我乃嘉兴徐冉。”
宋旬阳现出有些吃惊的表情,继而俯身微笑道:“原来是嘉兴徐公,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以一见实乃旬阳之幸也。”
徐公抬臂虚扶,嘴里忙道:“不敢不敢,我亦是久闻宋公子的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客套寒暄过后,复又坐回座位上。
徐冉率先提问:“不知宋公子现居何职?”
宋旬阳微笑:“在下只是军中一名随军军医。”
徐冉扬扬眉毛,笑得意味不明:“以公子之大才,军医一职未免屈才了。”说完望了眼殷崇虎,殷崇虎一怔。
宋旬阳摇头微笑道:“旬阳实不敢苟同徐公之言。医者,需安神定志,无所妄求。大发悲慈恻隐之心,普求含灵之苦,济世救人于危难。医道,实是最为博涯艰深,承天立极难以习研,就算倾尽旬阳之力,也只能窥得一皮一毛。”
徐冉摇扇道:“学医也只能救人于屈指之数。真正卧俯之龙是运筹帷幄,指划天下,一计安出便可救人于千万。”
宋旬阳皱眉道:“救人千万也只止于计策之“安出”,倘若失策,又何止千万人丧命。一计可让人生,也可让人死,这就如同医者治病,如若诊错脉,开错药,那岂不是害人性命?”
徐冉“腾”地站起:“用计难免失策,尚若因为害怕死伤而不敢用计,那岂不是要步步为营,步步羁绊?况且即使是劣计也可以转为上上之策,君岂不闻置之死地而后生?”
宋旬阳也站起:“旬阳并非否定计策的作用,只是想说定策时应三思而后行,用计时应胸怀天下,心怀苍生,仁义施行,惠恩并举,这样才能减少损失。置之死地而后生终是末路穷途不得不为之,并非良策。”
徐冉捏紧手中扇骨,咬牙道:“那依公子之言,久攻不下的庐江又该出何良策?”
宋旬阳低头沉吟:“庐江城地处险要,易守难攻…”
徐冉以为难住了宋旬阳,得意地拈着下巴上的短须,手中羽扇扇啊扇的。
“但,”宋旬阳抬头笑道:“庐江城内尽是我秦国百姓,他们不堪赵国的奴役,相信早有反抗之心,我军只要派人潜入庐江城内作为内应,内外兼应,赵军腹背受敌,相信定能早日收我城池。”
徐冉继续道:“柴将军有意助殷将军破敌,宋公子意下如何?”
宋旬阳望了眼殷崇虎,殷崇虎暗使眼色,宋旬阳了然,于是转头对徐冉道:“柴将军若肯助我军攻城自然是件好事,只是两军不可合军一处,以免起内哄。”
徐冉望向柴容,柴容点头表示同意。
殷崇虎眉开眼笑,冯校尉他们亦是欢喜无限,宋旬阳谦虚微笑。
徐冉一脸阴翳,想是觉得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给比下去非常没面子。可能他是想挽回面子,也可能是想挫挫宋旬阳和殷将军的威风,于是他又道:“宋公子之才老朽自愧不如,可如果宋公子只屈于军医一职,徐冉实为之惋惜,不如转投柴将军麾下,相信以将军之爱才之心,定能不负宋公子平生之所学。”
这个徐冉老头居然当着殷崇虎的面挖人,实在是不把他放在眼里,褚教头气不过,欲上前教训徐冉,但被冯校尉及时拦下了。殷将军倒没什么反应,他只是笑眯眯地望着宋旬阳。
只见宋旬阳不慌不忙道:“旬阳并无什么雄才抱负,惟愿尽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救得一人便是一人,救得苍生便是苍生。至于转投于柴将军麾下…”宋旬阳转身对柴容抱拳道:“多谢将军厚爱,柴将军为我秦国出生入死,足可见将军对我皇的衷心。柴将军与殷将军既是同为秦国效力,那又何分彼此呢?天下本为一家,更何况同朝之将?将军明鉴,旬阳在殷将军麾下效力,亦是为柴将军效力。”
宋旬阳暗指柴容本是鲜卑人,柴容面上挂不住,但又不好发作,只好讪笑道:“这是自然…自然…”边说边瞪徐冉。
徐冉的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鹤翎羽扇的毛都被他揪下几根来,连在一旁看戏的我都替他感到丢人。
柴容实在坐不住了,于是站起道:“军中还有要事,本将军先走了。”说完便领着身后的几员将领匆匆走离大帐。徐冉对殷将军和宋旬阳抱抱拳,也慌忙退出去了。
“哈哈哈哈哈!!!”他们一离开,殷崇虎便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震耳。
“你啊你,”殷崇虎笑指宋旬阳:“你今天可是让柴容那狗娘养的憋了一肚子火,你没看他刚才吹胡子瞪眼的样子,让俺真是痛快极了!”
冯校尉和褚教头亦笑道:“我们今日可真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口若悬河,舌灿生花了。”
宋旬阳但笑不语。
“好了,”殷崇虎起身道:“时候也不早了,咱都回去休息,明早军队好上路。”
“是!”众人依诺散去。
宋旬阳走至帐口时突然向我转过头来:“你怎么还不走?”
我犯傻:“嗯?我,我吗?”
他笑:“你一动不动地站在这儿不代表我没注意到你呀。”
“哦。”我垂头,我还以为我藏得很隐秘呢。
那头殷崇虎大笑道:“俺还真把豆子兵给忘了,你怎么藏在那儿了?”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这不是怕被殷将军看到了,记起我今天打柴容的事嘛。
不想殷崇虎豪爽笑道:“你今天干得很好!!俺那时就不应该这么快赶去,好让你多揍那狗娘养的柴容几拳!!!”
哎呀,殷将军怎么能说出来呢,宋先生还在这里呢!
我面颊滚烫,猛地抬头看宋旬阳,他无奈地摇头笑笑。
“豆子兵你也回去吧,回去吧回去吧。”殷崇虎一脸笑意吟吟。
“是。”我晃出营帐角落,还没走几步脚下就被帐帘一拌,整个人便真的像豆子一样滚出了营帐。
“哈哈哈哈哈哈!!!!”身后的营帐里传来殷将军和褚教头他们的爆笑声。
好吧,不在辱中生,怎炼得一身铁骨铮铮?我彦平风就是打不倒,踢不死,砸不烂。
我咬咬牙,扶着袪邪杖正要爬起来,一只手却递了过来。
“呃?”我迟钝地抬头,看到宋旬阳温润如玉的脸,两眼弯弯淡如清月。
“来吧。”他笑。
我迟疑地把手放到他手里,再借着他的扶力慢慢站起来。
“你的脚怎么了?”他突然问道,继而俯身细看我的脚。
“没,没事。”我往后倒退几步。
他轻碰我脚踝,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他皱眉道:“还说没事,都肿成这样了。”
我不好意思道:“嗯…是和柴容…打架时被踢到的。”
他紧抿着双唇站起身,一把打横抱起我,我惊呼出声:“先生这是做什么?!”
他抱着我往军医营走去,看也不看我道:“自然是为你疗伤。”
我僵着身子不敢动,哑声道:“先生还是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我立刻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因为那,那眼神简直会要了我的老命哟。
他抱着我到他的营帐中,把我放坐在竹凳上。
我坐在那儿,扭捏着看着他忙进忙出,又是捣药又是配药的。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纱带和捣好的药走过来,俯身蹲在我跟前。
“先生……”我不好意思地缩脚。
“别动。”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又立刻不动了。
他把药和纱带放在一旁,手轻轻握住我脚踝,我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连身下的椅子也跟着抖。
他把我的裤管捋至小腿上,略抬起我的脚看。唔…那里肿得跟馒头似的,就是柴容把我踹到水沟的那一脚踢的。
他抬头皱眉道:“你怎么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我干笑:“嘿嘿,贱命一条,无所谓。”等我笑完我才发现刚才自己原来在笑。
他愈加皱紧眉头:“不许这么说自己,一个人的生命无贵贱之分,知道么?”
我怔了怔,复僵硬地点点头,感觉臊得厉害。
他把捣好的药倒到纱带上,再小心翼翼地把药贴到我脚肿起来的地方。
冰冰凉凉的,亦如他握着我脚的手。
他细细为我包扎,一圈一圈地绕着纱带。我低头看着他垂着头的模样,这样看他,发现他的睫毛好长。
包扎完毕,他打了个结。
我呆呆地望着那个结,心中的某处似乎有颗珠心泪在唱歌。
“好了。”他起身对我盈盈一笑。我赶忙扶着袪邪杖站起来。
“谢,谢谢。”我干涩道。
“不用。”他笑,唇角微扬。
“那,那我走了。”我僵硬地转身,还没挪到营帐口,又被他一把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