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银月几乎占据了半壁天空。微醺的风中带着潮湿的血腥味,难耐的粘稠感在我周身凝滞,几乎窒息了我鼻尖的呼吸。
我扶着袪邪杖,喘息着爬上了一座山坡。站在坡顶上,眼前的视线随之开阔。只见一片辽阔的荒草地上,一座城池巍然屹立,高筑的城墙直插入暗夜重霄,而那轮月亮就是这座城池的背景。
这不是庐江城吗?我怎么会在这里?其他人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恐慌起来。我仓惶四顾,想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可庐江城外坦荡宽阔,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正要走下山坡,可却在抬头的瞬间看到半空中的那轮巨月变了色。浓重的血色染红了月晕,并且一点一点侵入圆月,像一滩血在纸上扩散蔓延,最后整个月亮都变成了血色。
在这血色夜色中,地面上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猩红色。我望向自己的双手,十指染血,指尖上血的触感还是温热的。
我惊恐地抬头,只见庐江城外的地面上躺满了尸体,一具具流血的尸体。那些流出来的血汇成了一条血河,可尸体把河道给堵了,于是血水越涨越高,越涨越高,最后都溢到我脚下的山坡上了。
血…………血…………有好多的血……
我不断向后退去,可身后也是一片汪洋血海。
一阵阵痛彻心扉的痛自我胸口传来,我捂上胸口,那里的血亦是喷涌不绝。血,沿着我的身体流下,与我脚底的血海汇合。
我抱着袪邪杖缓缓跪下,漂浮着无数颗头颅的血河渐渐漫上我的腿,没过了我的胸口。血海冰冷的水灌进我胸膛上的窟窿,与我胸膛内温热的血混合。那种感觉好似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我的伤口上触碰,让我害怕得不断挣扎。
就在这时,我头顶的血色苍穹上突然飘来一个人的声音:
“别害怕…没有人会伤害你的,安心地睡吧……”
这个人的温润细语让我感到莫名的安心,我停止了挣扎,恐惧不安的心也随之沉静了下来。
我周身的血水褪去猩红的颜色,渐渐变成了清明透澈的水,水面上的尸体和头颅也消失不见了。我泡在水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袪邪杖上的锁环“铃铃铃”地响起。我看到无数士兵的魂魄自水底升起,飘飘荡荡地飞上夜空。它们白色透明的身影似舞动的经幡,飘摇着消失在通往冥府的幽暗甬道上。
我双手合十,闭上眼,为这些无依的灵魂一遍一遍地诵起往生咒。
杀场上的煞气最重,愿你们把这些难消的人间不平气都带走,让它们化为墨莲上的珠心泪,滚落迷津河,就这么消散了吧。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当我再次醒来时,有种很恍惚的感觉。
眼珠转动,我看见了负手立在窗前的宋旬阳。他背对着我,一身白衣单薄,凝墨青丝微挽。
许是察觉到我醒了,他倏然转过身来,我看到他眉宇间难掩的倦容。
他见到我正在看着他,微微一愣,随即对我道:“睡得可好?”
“嗯。”我点点头,撑起双臂想坐起来,但牵动了胸口上的伤口,疼得我拧紧了眉头。
宋旬阳急忙走过来想扶起我,但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僵在那里扶我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
两人正尴尬间,帐外突然传来瘦猴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他们在要走到帐口时却忽地静了下来。
我看到他们几个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朱玉铭小声地向宋旬阳打招呼:“宋军医,平风怎…”说到一半猛然发现我已经醒了,于是立刻冲过来大叫道:“平风你醒了?!”
“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大哥他们几个也惊喜地围了过来,围着我叽叽喳喳地跟我讲话。
胖子道:“你能醒过来大哥就放心了,这几天饭也没怎么吃,现在终于可以敞开肚皮吃了!”
“你的伤怎样了?做什么外面还穿着衣服?脱下来不就舒坦了。”瘦猴说着就要来扒我套在身上的衣服,因为胸口上包扎着层层绷带,穿在外面的衣服看起来有些紧。
“别乱摸乱抓的。”朱玉铭拍掉他的手:“万一碰到伤口,彦弟还不得疼死。”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瘦猴讪讪地放下手。
我挣扎要坐起来,朱玉铭慌忙扶起我,嘴里温柔道:“小心点,慢慢来。”
我偷瞟了眼宋旬阳,他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安静地望着我。
我匆忙望向别处,口中不自然道:“我睡了多久了?”
秀才道:“彦弟你已经昏迷了六天了。”
“六天?!”我大惊,怎么睡了这么久?!
瘦猴笑道:“可不是嘛,你在昏睡的时候还在念经呢,嘴巴叽里咕噜的动个不停,还流了一滩口水。”
他说这话时我刚好在咽口水,听他这么一说我一口气没提上来,顿时就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咳得我要死,连着胸口上的伤一起痛。
我这张老脸真是没处搁了,活了五百年睡觉还流口水,况且那丑样可能还被宋先生看到了,将来我还怎么在这凡间立足?
“平风你别激动呀。”朱玉铭忙拍我背替我顺气,嘴里骂着瘦猴:“你就别添乱了,彦弟的伤还没好,万一咳出血来怎么办?”
胖子道:“咱还是走吧,让彦弟好好休息,等伤好了,咱到庐江城里好好玩玩。”
我奇道:“我们不用去颍上攻打赵军了吗?”
瘦猴嬉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秦国的五殿下向皇上请旨,要亲自前来督军作战,过几日就到,咱要在这里恭迎那朵牡丹花。”
“哦。”我对那五殿下没什么兴趣,只是淡淡地应了声。
“好了好了,咱还是走吧。”胖子推着他们几个往帐外走去。朱玉铭被他推搡着,不甘心地转过头来冲我笑道:“彦弟你好好休息啊,明天我再来看你。”
“嗯。”我点头。
秀才扭过头来对宋旬阳道别道:“宋军医,我们走了。”
宋旬阳微微颔首。
“行了行了,咱快走吧!”胖子搂着他们几个的脖子挤出了帐口。
刚才还喧闹的营帐现在又安静了下来,又只剩下我和宋旬阳两个人了。我坐在床上如坐针毡,如今我的女子身份被识破,我真不知要如何面对他。
他站在那一头不说话,这样就让我更加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想了想,我决定还是应该坦白从宽。
于是我看着身上的被褥道:“先生……平风不是有意要混进军营,当时抓丁,他们误把我当作男子抓了进来……”
宋旬阳还是没说话,我愈加低垂着头,小小声声道:“后来平风是出于想在这里学武功的私心,所以才没走……”
他还是不说话,我抬眼偷瞧他,看到他好看的眉头皱得好像要分不开了。
我心中一咯噔,莫非先生是在怪我欺骗他?
想到这,我慌忙对他道:“平风不是有意要骗先生的,平风只是怕先生知道我是女子,就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与平风相处。如果可以,请先生继续待我如从前那般,先生就把我当成男子,真的,没关系!”
我认真地望着他,希望他能像从前那般随和地点头,但他没有。
他皱眉道:“你知不知道待在这军营中会有多危险?”
“我知道我知道。”我急急道。
“知道你还想继续留在这里?你知不知道那把刀要是刺偏点,你早已没命。”
我沉默地垂下头。
“明日我便会向殷将军禀明一切,请他除你军籍,放你回去。”
“不要!”我慌忙掀开被子想下床,这一动却拉扯了身上的伤,我脑袋顿时一阵眩晕,接着便“噗通”声歪倒下床。
宋旬阳急步过来要扶起我,但我拒绝了他的搀扶,自己哆嗦着爬起来,跪在他的白袍前。
“求先生让平风继续留下来,让平风与兄弟们共兴荣,共患难。”
他叹息道:“你这是何苦呢?”
我仰头望他道:“男子能征战杀场,女子为何不可?男子有双臂,女子也有,为何就不能让女子扛起保家卫国的剑?平风一直以来的愿望便是能造福苍生,可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去做。那日先生让平风明白了“以战止战”的道理,平风一直铭记在心,并希望能以这种方式实现心中的愿望,先生难道就不能成全平风么?”
他怔怔地望着我的双眼,随即他的脸上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了清润的笑颜。
“好,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高兴道:“真的吗先生?你说,莫说是一件事,一千件我也依。”
他扶起我,对我笑道:“不是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的难事,只是希望你能爱惜自己,你能答应我么?”
我愣了愣,随即便忙不迭地点头:“我答应你!”
他笑得两眼弯弯:““君子”一言。”
我接着道:“驷马难追。”
“还有一件事…”他忽的垂下眼睫,睫毛如蝶翼般颤了颤。
“先生说。”我爽朗道。
他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清明如月:“如果你愿意,将来我会娶你。”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他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清明如月:“如果你愿意,将来我会娶你。”
“什,什么?”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会让你觉得很唐突,”他的睫毛又颤了下:“但我却一定要说,你的…那日我看见了,虽是出于无意,但你的清白却毁在了我的手上,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我的脸“唰”的就红了,连着全身都仿佛火烧般滚烫。我忙摆手道:“先生不用对我负责,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那件事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如果要说负责,那朱玉铭就应该负责了,只是我是真的不介意。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先生那日也是为救平风的性命,再说身体不过是副臭皮囊,无论再怎样清,怎样白,终究是要化为一抔土,那时再无什么清白不清白之分,一切归于混沌的颜色,先生真的不用拘泥于此。”
他愈加不可思议,那双笑起来每每成了月牙弯的眼睛此时却睁得大大的。
我突然想起了在冥府时对那些鬼说教时的情景,于是义正言辞道:“世人往往最为注重形体外在,但却不知那些只不过是些迷惑人心的假相。一个人最重要的便是他的灵魂,倘若灵魂能不被世俗污秽所沾染,那才是真正达到至清至明的境界,待到那时,即使躯体再怎样肮脏,那也是澈如清水的一个人啊。”
他用手指点点眉心,尔后抬眼笑望我道:“我虽知你是个淡薄宁远的女子,但不想你竟如此豁达,看来我又要对平风你刮目相看了。”他说着,望着我的双眼熠熠有神。
我恍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似乎说得有些多了,于是愈加不好意思道:“平风刚才说了一大堆话,先生不要笑平风的浅见才好。”
“怎会?”宋旬阳道:“适才你说得很好,旬阳确是由衷佩服。”他顿了顿,复问我道:“放手一搏与顷然收手,平风你以为哪个更易做到?”
我想了想,道:“收手更为不易。”
他点点头:“收手需要更多的勇气与决心,特别是要一个人濒及巅峰时勒马转身,实为不易。”
我有些不解地望着他,他微笑道:“你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我想即使当你处于人生极致时,或是得到自己苦苦寻觅的,待到那时,你也会淡然放手吧?”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因为现在的我还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或许我根本就没有,现如今惟一支撑我的便是给苍生带来些福稷。
他转身望向窗外的落日残阳,神情安详平和。
“人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是像无根浮萍般随波逐流,还是秉着股执念坚持到底,这也是一个抉择。”
我道:“先生虽然性情随和,但我猜你一定是最固执的那个人。”
他仰头莞尔一笑,鬓角的乌发在唇边柔柔飘扬。我站在他身后,拂过他衣角的风轻携我的脸颊。
养伤养了好一阵子,在这期间,那让众人倚盼了很久的五皇子秦涟终于在某个艳阳高照天率领着三万人马浩浩荡荡地来到我们驻扎在庐江城外的军营中。
因为我重伤在床,所以殷将军特免我不用出去迎驾。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军营中谈论最多的便是五殿下秦涟了。
也许是我的那些兵兄弟们实在憋不住心中的欣喜与激动,而且我又是整个军营中唯一一个没有见过牡丹花真容的人,所以在我养伤的这段期间,每日都有一大帮人争先恐后地来到帐中,对我声色并茂地描述那日的情景。经过他们无数遍的演绎,我终于在我想象力十分有限的脑袋中形成了这么些画面:
烈日高悬,金辉四泄。人们静静地站在庐江城外不远的一处隘口,等待五殿下率领着王师的到来。
流星快马一遍遍地策马来报王师的行程。
“报!!!!!!!”
“王师距此十里远!!!!!”
“报!!!!!八里远!!!!!”
“六里远!!!!”
“四里远!!!!”
“二里远!!!!”
这一声声探报喊得人们那可是心中焦急,脚底冒汗呐。还未等见到王师的风采,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