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愕地看着褚教头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方用帕子包起来的东西,放到我手上。
“先,先生给我的?”我低头看着手掌上这个用帕子包起来的长长方方的东西,有些不敢置信。
“嗯,这是我走之前,军师托我要亲手交给你的,至于是什么,褚某并不知晓。”
眼睛有些温热的东西涌出来,我望着那长长方方的东西,低声道:“先生他...还好吗?”
褚教头道:“军师他很好,你不必担心。你在这看吧,褚某先走了。”说完他贴心地拍拍我肩膀,继而转身走了。
心头狂跳,我缓缓掀开帕子,当帕子完全打开时,我看到一把弯月形状的檀合木梳静静地躺在上面。
这把梳子有巴掌大小,栉齿清晰,梳背上雕刻着朵朵墨莲,握在手心里,润华光洁,似一块温润的墨玉。我翻过木梳,见梳子的那面雕刻着八个字:
白首相偕,不负相思。
第48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白首相偕,不负相思。
这苍劲有力的八字深深刻在一片莲叶下,我能想象宋旬阳是如何轻柔地把这柄梳子握在手心里,又是如何在青灯前一笔一划地把这八个字刻上去。低头抚摸着这把梳子,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宋旬阳的温度,指尖的温润,让我想起他笑起来弯成月牙形的清眸,带着淡淡药草香的修长双手,以及那日分别时他为我挽发的情景。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先生他……
天空倏然下起了细雨,几滴雨点滴落在木梳上,似莲瓣上的露珠。握紧木梳,我仰头望向迷蒙的天空,细密的雨丝在风中飘摇,落在我脸上,好似透明的纱帘拂过脸庞。
白首相偕,不负相思……我彦平风何德何能,竟能得到这样一个男子的垂青?可我却给不了他一个承诺...因为我本不属于这里,奈何命运捉弄,让我这个迷津河畔的罪人能够重见天日。但即使这样又如何?我不知道何时离开,不知道何时做回那个不人不鬼的我...这样的我,又如何能与他白首相偕?
愈下愈大的雨水溅起了层层雨雾,整个院子渐渐都笼在了薄雾中。假山旁的一株芭蕉在冷雨拍打中啪嗒作响,一声声仿若重锤般敲打在我心上。冰冷的雨淋湿了我身上厚重的铠甲,雨水顺着手臂流至我紧握的木梳上,流水划过一根根光洁的木齿,似指尖在琴弦上的拨动……
大概是下了一夜雨的缘故,庆功宴的当晚天空晴朗无云,星辰满天。颖上城外的军寨里灯火初上,灿似璀星。倘若俯瞰整个营寨,那一座座闪着灯光的营帐就像一盏盏点着烛火的明灯,在秋夜中与星宙争辉。
庆功宴摆在露天的空地上,众将的桌案围着一个巨型火堆摆了一个巨大的圈。以这个圈为散发点,四周围满了无数篝火,一个篝火旁围坐着几十个士兵,大家其乐融融,一片喜庆之色。
秦涟举杯自席间站起,全军皆随之起立,恭敬垂听五殿下纶音。今天的狐狸鬼一身紫金锦袍,袍上飞龙在天,衬着他头上的盘龙夺珠冠,使今天的他看起来特别的意气风发。只见他高擎杯盏道:“皇恩浩荡,忧国爱民,皇上因不忍黎民百姓遭受战乱之苦,特差本王前来督军作战,今幸不辱命,前几仗连战连胜,当然,这其中将士们的功劳最大!待到得胜归朝之日,本王定会奏请皇上犒赏三军!”
“皇上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举杯高呼,声音比那天齐骂司徒德光不知道要大了多少倍,喊得那秦涟一脸笑意荡漾。我心中暗自好笑,凡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能活满百岁已是不易,他竟妄图活到千岁,实在是可笑至极。若要千年不死,除非凡人飞仙,但以秦涟这一身孽气,只怕今生是不可能了。
思及此,我不禁又想起与狐狸鬼正相反的宋旬阳来,以他不是仙,却更似仙的资质,倘若能勘破红尘,将来的造化又怎是我这个迷津河畔的摆渡女能比拟的?
本来应该为宋旬阳感到高兴的,可心中却又苦闷起来。心情复杂的我一口喝下杯中酒,顿时被酒的辛辣刺激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胸中火烧火燎的烫,跟着整个身体也热起来。
“平风...殿下还未喝酒…”站在我身旁的褚教头碰碰我胳膊肘,朝我暗使眼色。我有些迟缓地抬起头来,发现大家都在看我这边。我的脸“噌”的就红了,依照规矩,这第一杯酒秦涟还未喝,我们这些下属自然是不能先喝的。但我适才却先喝了酒,这种越礼的行为当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我尴尬地挠挠头,把目光偷偷瞟向秦涟,他却仿若未觉地对众人道:“此酒乃国都佳酿,是皇上特遣三百役史运来犒劳三军,以表彰全军之作战英勇。望三军再接再厉,一举攻下余下城池,以报皇恩!本王在此先敬众将士一杯!”语毕,他仰头饮下酒盏里的酒,复向大家扬了扬手中的空杯。
“今夜全军尽可开怀畅饮一番!”秦涟抬臂示意众人可以随意饮酒,全军又响起一阵震耳欢呼声,庆功宴这才算开始。
军中平日是不允许饮酒的,趁着今日这场庆功宴,士卒们从仓库里搬出上千坛酒摆于空地上。皇上赏赐的美酒有限,其实这些酒中的大部分是从附近的郡县里采购而来的。但谁又真正在意坛里的酒究竟是玉液琼浆还是普通的酒水呢?只要有得吃,有得喝,那便是再好不过了,大家一口肉一口酒地配着,心中好不高兴。
而我们有军衔的这一圈人则显得拘谨许多,众人只有先敬完了秦涟后才敢自己独饮,而那头狐狸鬼又臭美装斯文,只是用一盏小小酒杯喝酒,那些长得魁梧雄壮的将军们亦只有跟着他小口小口地抿着,喝得相当沉闷。
“哈哈!他奶奶的,你别跟个娘们似的,让猴哥我教你怎样才算个真正的男人!”不远处的一圈人中传来二哥瘦猴的声音,我幽幽地回过头去,只见二哥大大咧咧地站在一堆闹哄哄的人中,手中抱着一个酒坛往嘴里猛灌,酒水哗哗地从他嘴边流下来,湿透了前襟。等他喝水似的把酒喝光了,便随手把酒坛丢到一边,酒坛落地,“啪”的声碎成一片。
“好!!”那堆人响起阵阵喝彩声,二哥得意地一抹嘴,把手重重拍在他身旁的四哥肩膀上,四哥虽是满面通红,但仍掩饰不住他对二哥酒量的佩服之色。
啊……大哥他们都在那里,他们那样才叫真性情的流露,不像我们这边…可以说是索然无味…
我无比欣羡地看着他们身上那融融的火光,还有他们脸上率性的笑容...真希望是和他们坐一块儿。
“彦将军?”身后传来秦涟的轻笑声,我不情愿地回头应着:“啊?”
秦涟向我晃晃手中的酒杯,笑道:“这酒的滋味如何?”
“酒?”我下意识地望向我桌上的空酒杯,刚才一口灌下,那酒劲我到现在还缓不过来呢,说实话,这味道实在是不怎么样,但我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只好道:“这酒初尝味道辛辣,但细细品尝,似乎有些甜味。”
“哦?很辣?皇上担忧诸位爱将醉酒而耽误第二日的晨练,故特意遣人送来酒性较为温和的酒,彦将军居然说此酒辛辣?呵呵…”他低低地笑着,好像我这么说真的很好笑似的,其实在座的只有他一个人在笑。
我有些恼火,于是理直气壮道:“平风从前并未喝过酒,只喝过娘亲酿的米酒,这算不算?”此话一出,众人顿时狂笑不已,笑声一下子便压过了四周的嘈杂声,其他不明所以的人纷纷惊讶地朝我们望过来。
那柴容笑得更是夸张,整张脸憋得通红,嘴巴大张着,露出里面的森森白牙,雄浑的笑声自胸腔里源源不断地蹦出来。
柴容狂笑道:“男子汉大丈夫竟从未喝过酒?三岁小娃儿喝的米酒彦将军也敢拿来与圣上御赐的美酒佳酿相提并论,我柴容今日可算是见识到彦将军的过人之处了!哈哈哈哈哈…”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又是一乐,个个都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我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秦涟撇开了脸,背着我的双肩抑制不住地抖动着。我知道他在笑,只是其他人笑我也就罢了,可这头狐狸鬼分明是知道我从前的情况,他如今也敢嘲笑我,实在是可恨!
经众人这么一笑,我们这边的气氛随之也轻松活跃了起来,大家渐渐聊开了,几杯酒下肚,话题从这次的出奇制胜到民间乐坊的歌妓,百转千回,无所不涉。
我听得头皮阵阵发麻,眉头也跟着皱起了几丈高。虽然从前我在军中也没少听别人谈论女子,可现在看这些平日威严不可侵的将军们如今个个聊得眉飞色舞,我就浑身不自在。
趁着他们不注意,我偷偷摸到了大哥他们那堆人中。“彦弟!”三哥朱玉铭一看到我便把我拉到他身边坐下,“你怎么过来了?”
“还是你们这好。”我揉搓着把手伸到火堆前烤着,感觉暖烘烘的。
“彦弟,接着!”大哥从对面扔给我一大块火腿肉,我一接住便啃了起来。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现在还真挺饿的。
“慢点吃,别噎着了。”朱玉铭蹭过来,捧着脑袋很是开心地看着我吃,一边笑还一边为我用自己的袖子擦掉我脸上的油渍。我刚啃完肉,就见太史岩和沙田毅抱着酒坛过来了,两人站在我面前推推搡搡的,像两个大姑娘似的。
二哥冲大哥使使眼色,大哥回给了二哥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两人不知道在交流着什么。
“彦平风!”太史岩指名道姓向我走近一步,一双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看得我惊疑不定,我匆忙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道:“太史大哥有何指教?”他该不会又要和我比试吧?
在我的错愕目光中,他揭开了怀中酒坛的封布,递到我面前,喝道:“喝!”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他们都看热闹似的把目光集中在我和太史岩身上,连秦涟他们也望了过来。
我指着面前那坛酒,不敢置信道:“要,要我喝了这坛酒?这么多酒,我恐怕…”
太史岩身后的沙田毅笑道:“身为一军统将,倘若连这小小一坛酒都不敢喝,未免难以服众吧?”
“喝,喝!!”周围士兵大声叫嚷着,连大哥二哥他们也起哄着让我喝酒。我无奈,只好从太史岩手中接过这坛酒。
喝就喝!千军万马挡在我身前我彦平风都不惧,难道还会害怕这小小一坛酒?思及此,我毅然抱起酒坛,闭眼猛灌坛里的酒,辣酒从坛里涌出来,再争先流入我口中,呛得我眼泪直流,我忍不住停下来猛咳几声。
“好!!”太史岩大赞一声,他把大手往后一伸,接住了沙田毅抛过来的另一个酒坛。
太史岩爽朗笑道:“我与彦将军你初识便打了一架,所谓不打不相识,彦将军你也是条好汉,我太史岩想跟你交个朋友,不知彦将军你意下如何?”
我心中大喜,立即道:“能与太史大哥你做朋友,平风当然是求之不得了!”
“好!!”太史岩哈哈大笑道:“今晚我与平风你不醉不休!”
“好!不醉不休!”我一时高兴,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你们喝酒,怎可少了我?”沙田毅也抱着坛酒过来了,他停在我身前,面色微红,有些别扭道:“我以前虽然不服你,但知你也是个有胆色的人,我也愿意与你化敌为友!”
“嗯!”我感动一笑,抱起酒坛与他们二人的相碰,复仰头豪饮起来。
“来来来!!今朝有酒今朝醉,喝酒!喝!!”太史岩和沙田毅这两个已醉得不行的人一左一右环着我脖子,一颠一颠地夹着我到处去讨酒喝,从这一堆人讨到那堆人中,又从那一群人到另外一群人中,每到一处,那敬过来的酒碗起码不下数十个。
“平风,来!干了这碗喝酒!!”太史岩随手从别人那接过一碗酒就往我嘴里灌,我扭头躲闪,奈何我脑袋被他们俩夹在腋下,动弹不得。
“唔…唔…”我瞪大着眼睛,感觉到大部分酒水是从我鼻孔里流进去的。那碗酒还没灌完,我脑袋又被扭到另一边,沙田毅又给我灌另一碗酒,他没拿好碗,酒水顺着我半边脸直淌进脖子里。
“救…救命…”我用两双无力的手推着他们,可他们的身躯就像两堵铜墙铁壁,不管我怎么推都推不开。“救命……”我无声地哀嚎着,再灌我就要被他们俩给灌死啦,感觉头好痛,目光所及之处也是一片模糊。
“够了!”一声喝令倏然响起,接着一只手猛地把我从他们两个的桎梏中解脱出来,我被这股力道拉得旋转了一圈,接着一个重心不稳,我便像一堆臭狗屎一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落地的瞬间,我吐了,而且一点也不差地把秽物吐到了刚把我往后拉的那个人的靴子上……
第49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空谷寂籁,不闻一声虫鸣鸟叫,漫山遍野的枫树林红得似朵朵绯云,片片红叶中只是偶尔夹着几片黄绿色的叶子,秋的烂漫,秋的深意,尽在我们眼中如画展现。
马儿啾啾鸣,车轱辘吱吱叫,士卒们的衣角悉索响,我们中的每个人都放缓了脚步,因为此时的我们有了同一个意识,那便是不想吵醒沉睡在这空谷摇篮中的一切。
我手持袪邪杖骑马走在大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