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望着河对岸那道不可企及的冰墙,不,它现在已经不再是无法触及了。
“喂,你到底行不行啊?”身后传来朱玉铭喳喳呼呼的声音。
“不行就别逞能了,胖爷我靠着一条臂膀,扔都扔过去了。”
“来,猴哥我给你揉揉肩,疏通疏通筋骨,免得待会射偏了,你沙副尉多没面子呀。”
“不必了。”沙田毅冷面道。
我回头笑道:“大哥二哥三哥,你们就别添乱了,沙大哥一定能射过去的。”沙田毅的可怕我可是见识过,他们若是再吵,小心沙田毅一个不高兴就把他们都给射死了。
“嗯。”沙田毅冲我点点头,他举起长弓,凝神对准了对岸冰墙的一处,还未等我们看清他是如何绷紧弓弦,箭羽便破空而出。
箭簇一飞出去,系在箭尾的细绳也随之飞去,垂在地上的绳子如长蛇狂舞,“嗦嗦嗦”的腾绕而起,但很快便停止不动了。
“好箭法!沙大哥你神箭手的名号真是当之无愧!”我由衷赞道,要在这种狂风肆虐的情形下将箭毫无偏差地射到相隔那么远的河对岸,那是需要十分高超的箭法和惊人的臂力的。
沙田毅傲然垂下长弓,偏头瞟了眼惊呆了的大哥他们。
瘦猴干笑道:“哈哈!还是有两下子的嘛~~~”
“不错不错!”朱玉铭点头鼓掌道。
“哼。”沙田毅转回头不再搭理他们。
箭羽牢牢地钉在对岸的冰墙上,大哥牵引着细绳往后退,直到绳子绷直后我才在绳子上标下记号。宋旬阳的办法真好,他让我们用钓鱼用的细小绳子系在箭尾上,再让沙田毅把箭射到河对岸,这样既不容易被赵军发现我们的动作,又可以测出河宽了。知道了河宽便知道了射程,那么要造出能不偏不倚射中冰墙的机括便不是难事。
做上了标记,我边往回收绳子边四顾道:“怎么不见四哥?”
“别提他了。”瘦猴抱怨道:“真不知他是不是霉星上身,这不,不知道怎的又伤着手了!”
“伤到手了?严不严重?”
朱玉铭道:“没事,就割了道小口子,没啥事还老往军医营跑呢!”
我继续往回收绳子,心里盘算着等下还是应该去看看四哥的伤势如何。一般情况下,当朱玉铭说没事,那就是很有事了。
四哥如今做了主簿之职,他自然也能单个住间帐篷,只是这样便有些疏离了我们。不过他的性子不像大哥他们那样大大咧咧的,读书人自然不似我们习武的粗人可以满地乱跳乱爬,这点我还是能理解的。
来到四哥的营帐前,我刚要唤他,却听到帐里隐隐传来四哥痛苦的呻吟声。我皱了眉,看来四哥的伤势果然很严重,朱玉铭却说四哥没事,什么时候真该好好说说他。
帐帘并没有合紧,有条微小的缝隙可以看进帐内。我匆匆扫过帘缝,这一瞥却把我彻彻底底给惊呆了。
透过帘缝,我看到四哥正在用刀划自己的手臂,刀一下下地划过伤痕累累的手臂,一下下地挑开本已要愈合的血肉…殷红的血混着碎肉沿着他颤抖的手臂流下,流得满地都是血浆。
“四哥,你在做什么?!”我一把掀开帐帘冲了进去。
“彦,彦弟。”四哥惊惶地站起身来,手上的刀“啪”的声掉到地上。
我抓起他惨不忍睹的手臂,几乎忍不住哭出来道:“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他呆了呆,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在我的惊愕目光中一把甩掉我的手,指着我吼道:“彦平风,你偷看我?!”
“四,四哥?”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第53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四,四哥?”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个朝我吼得面红脖子粗的人还是我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四哥吗?
“你说,你是不是都看见了?!”他几欲发狂,扭曲着面孔朝我步步逼近,我惊恐地盯着流满了他整条胳膊的血,渐渐被他逼到了角落,身后木架上的铜盆被我撞翻在地上,盆里的水哐啷啷地溅了一地。
“你为什么要偷看?”他的声音倏然变成压抑的哽咽,两条臂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急道:“对,我是看到了,可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四哥,你有什么事?有什么事你可以跟平风说啊,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
他踉跄着倒退几步,无助地抱住脑袋,缓缓地坐在了地上。
“平风,四哥要怎么办?怎么办…”
我焦急地蹲在他身前,扶住他肩膀道:“四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快告诉平风啊!”
他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泪流满面,双眼红肿异常:“我,我喜欢上了男人。”
我蹲着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倒到一边去。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道:“谁?是谁?”
他闭上了眼睛,一滴泪自眼眶中滚落,我听到他颤抖着说道:
“宋旬阳。”
“宋旬阳……”我艰涩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感觉整个脑袋都在脑袋嗡嗡作响,扶在章兴肩膀上的手也不自觉收了回来。
他抽噎道:“彦弟,你是不是开始讨厌四哥了?觉得四哥很怪?觉得四哥污秽不堪?我也不想啊…可是我第一眼见到他便喜欢上了他,瘦猴说的没错,我就是个断袖。”
“不,四哥,你千万别这么说,平风怎么会讨厌你呢?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你喜欢上先生也没错,更何况先生他是真的很好,只是…”后面的我说不下去了,我们心中都明白,四哥和宋旬阳是根本不可能的,而且宋旬阳他喜欢的人是…
“我知道军师他是不会喜欢我的,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见他,想和他说话,即使是远远地看着他也好。”
“所以你不惜自残,为的就是能在军医营见他一面对吗?”
他默然点头,双眼通红。
哎!看着他的伤口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曾经有段时间四哥也是经常伤到自己,想来那个时候他也是自己在伤害自己吧?
章兴忽的抓住我的手,急切道:“彦弟,你不会告诉军师吧?你别告诉他,千万不要告诉他!四哥求你了!”
我在他手背上轻轻拍道:“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平风只希望从今往后四哥你都不要再糟蹋自己了,答应我好吗?”
“嗯!”他抹掉眼泪,破涕而笑,我亦回给他一个笑,但心中却沉甸甸的。
隐水一仗,可以说是秦国历史上最为壮烈、最为宏大的一次战争,而取得的胜利也是前所未有的。这次战斗一共杀敌三万,生擒赵兵二千,战后的隐水河冰面上流满了鲜血,堆满了无数尸体。弥漫在河面上的血腥味连续好几日都未散去,而那些尸体则被草草埋在了隐水河畔,成为了游走在异地他乡的亡魂。
战争开始时,数十个机括在冰面上排成一排,万石齐发,整个天空几乎都是石头在飞。冰墙在石块的重击下,瞬间坍塌破碎,冰块与石块滚了一地,而原本在冰墙后来不及逃跑的赵兵亦免不了被石头砸得脑浆迸裂,肢断骨碎。借着飞石的掩护,我军又用将近千人组成的箭阵远射,最后才是我率领着骑兵队进行围杀。经过了石弹箭雨的射杀,赵兵本已军心大乱,骑兵队一出击,那些赵兵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死在骑兵枪下的人不计其数。杀到最后,赵兵只剩下五千人拼死冲出了重围,往东逃窜,但不久便被我们围困在银顶山上。
对于这五千人是杀还是放的问题,中军帐内引发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秦涟道:“赵兵困守于银顶山,正是我军斩草除根的大好时机,本王主张将其斩尽杀尽,以绝后患!”
宋旬阳拱手道:“殿下,赵兵已有归降之意,且此际对他们来说已是穷途末路,正所谓归师莫掩,穷寇莫追,倘若赵军拼死反扑,势必照成我军不少损失。”
徐冉出列道:“殿下,依微臣之见,可以采用火攻,一把火烧尽银顶山,赵兵是插翅难飞!”
宋旬阳皱了皱眉,少有的神色冷峻道:“徐公可还记得曾经对旬阳说过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徐公此举是将赵兵陷之死地,死的虽是这五千人,但‘生’的却是千千万万赵国人,我军倘若赶尽杀绝,此举非但不能震慑敌军,反而会激起民愤。”
徐冉不悦,拂袖冷声道:“军师又怎知赵兵不是诈降?如若再出了个司徒德光,杀得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那时便悔之晚矣。”
殷崇虎也同意诛杀赵兵:“俺不懂啥大道理,俺只知道赵狗杀咱秦兵时可没这么好心!”
柴容抬手比了个手刀:“杀杀杀!!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这么多人反驳宋旬阳一个,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站出来道:“这五千人马已是些残兵败将,赵兵的几万人马我们尚且不惧,又何惧那五千人杀来?更何况他们既有投降之意,我们又怎可残杀放下武器之人?”
“彦将军说的不错,”宋旬阳笑望我眼,继续道:“仁义之师皆不杀降兵,倘若此例一开,恐怕将来未有兵将敢来归降,皆以为我们乃残暴之卒。”
“哦?”秦涟挑眉轻笑道:“这么说如若本王力主杀那五千人,军师便认为本王残暴不仁?”
宋旬阳愣了愣,旋即抱拳躬身道:“旬阳只是就事论事,并非此意。秦赵之争最大的受害者是那些百姓,而两国许多百姓现已归无巢、觅无人。旬阳只盼能将伤害降到最少,那五千条性命倘若死在我军刀下,又有多少人要承受失去亲人朋友的痛苦?还望殿下冰鉴!”
秦涟负手自帅案后绕出,缓步走到宋旬阳身侧道:“若我不先发制人,终必为人所制。倘若本王给了这五千赵兵一息残喘的机会,而他们却不思感恩,前去与南顿的赵国大军汇合,那时不是给自己多制造宿敌了么?”
“殿下!”宋旬阳一声恳切,旋即掠袍单膝跪下,抱拳道:“旬阳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赵
兵降卒绝无诈降之意,倘若存有二心,殿下可取旬阳首级!”
我心中一颤,骄傲如他,如今却为了救赵兵降卒的性命而向秦涟屈膝,这样的他,我彦
平风又怎会不与他同进退、共生死?
我上前一步,毅然跪在了宋旬阳身旁:“末将也敢以性命作保,保那五千人不死!”
“放肆!!”秦涟勃然大怒:“你二人一个身为一军之师,一个是一军之统将,然而却三
番四次违背本王之意,将本王置于何处?!我看不必等到那时,本王现在便可取了你二人的性命!”
殷崇虎冯校尉太史岩等人闻言立即跪倒在地:“殿下开恩!军师与彦将军对殿下一片衷
心,事事皆为大军着想,忤逆之言也是出于情急,求殿下开恩!”
“哼!妇人之仁!!”秦涟扭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我和宋旬阳,随即便迈开大步走出了中军帐。
待他们走后,殷崇虎他们起身过来将我和宋旬阳扶起。殷崇虎叹道:“军师啊军师,你今天怎的也这样糊涂?”
宋旬阳淡笑着摇摇头,脸上略显疲惫。
褚教头嘘唏道:“殿下怎么发那么大的火?军师和平…”
“阿良!不可多说。”殷崇虎打断他的话,朝他暗使眼色,褚教头明了地回头看了看站
在后面的柴容和徐冉。
柴容见我们都在看着他,笑着走了过来,对宋旬阳摇头道:“军师,为那些赵狗求情,真是不值得啊!”
宋旬阳淡淡道:“值不值,旬阳心中自有分寸。”
“军师既执念如此,柴某也不好再奉劝什么了,告辞!”柴容对我们拱拱手,继而携着满脸笑意的徐冉也出了营帐。
殷崇虎恨恨地瞪着柴容的背影,恶狠狠道:“这个狗娘养的柴容,真想给他几拳头!对了豆子兵,不是,是彦将军,”殷崇虎突然转过头来对我笑道:“俺虽然不同意你们放了赵狗,但俺是真佩服你和军师的胆色!”
我勉力扬起嘴唇想对他笑笑,但却笑不出来。秦涟这样对我也就罢了,但他怎么能这样对宋旬阳这么好的一个人呢?真是个孽障,翻脸就不认人了。
不过如果方才不是殷崇虎他们为我们求情,秦涟难道真的会狠下心肠杀我和宋旬阳吗?真的会么…一想到此,我心中竟有一丝丝疼痛的感觉,是一种比用刀割裂身体还痛的感觉。
冯校尉出声道:“我们还是走吧,让军师和平风好好静静。”
“对对对,走走走。”殷崇虎也察觉到现在的气氛有点不对,急忙推着一帮人往外走去。
“别想太多。”太史岩拍拍我肩膀,复对宋旬阳抱抱拳,也跟着离开了。
中军帐内其余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和宋旬阳,耳边只听得炭盆里的木柴在燃烧。
几声压抑的咳嗽声响起,宋旬阳垂头用握成拳的手捂住嘴低声地咳起来。
“先生?”我抬手欲扶他。
“无妨。”宋旬阳摇摇头,他垂下手,仰头悲叹道:“保不住了…”
“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站在他身后,陪他一起站着,站了一个晚上。
其实当夜银顶山就被秦涟派人给烧了,大火烧得很旺,连续烧了几天几夜都未灭。那些鲜活的生命燃烧在鲜艳的熊熊大火中,站在军营里甚至都能看到银顶山方向发出的火光。我们就那样站着,似乎还能听到空中那些活活被烧死的五千人的哭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