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58(1 / 1)

朽女进化史 佚名 4971 字 4个月前

那个独来独往的身影追去。

两年过去了,我离开秦国,跟着师父和师兄在赵国已经行旅了两年。两年里,我们四处漂泊,白天栖伏在树林里,或是废弃的屋舍和破庙里,夜晚则出来降妖捉鬼。虽然我们一直走走停停,但我不但不觉得苦,反而还将这两年的日日夜夜视若甘醴,或许对我来说,比起在战场上杀敌立功,这种平凡的生活更适合我吧。

就在不久前,我们来到了赵国西南边陲的一座小城镇,听师父说,这个小镇是师公的家乡,他老人家和师父曾在这个小镇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两人外出远游,原来住过的房子因为长年失修,便坍塌废弃了,师父感念师公之恩,想在这个地方停留一段日子,于是我们便在荒废的房子旁盖了几间小茅屋。小茅屋背靠青山,青山上数不尽的坟塚凋敝错落,都是师公和师父当初为孤魂野鬼收殓来的枯骨遗骸。小屋前是一个小山坡,坡上长了许多桃树,正值冬末春初的季节,山坡上桃花盛开,粉云团簇,如织似锦。

“师父,我们回来了!”我和师兄踏着月光走入小茅屋中,屋内油灯昏黄,摆放在低矮木桌上的香炉烟云袅袅,插在上面的松烛静静燃烧着。师父正背对着我们坐在屋中的一张草席上,身前是几只用灵符封着的坛子。听到我的声音,师父微笑着回过头来,和悦道:“回来就好,幸苦你们了。”

师兄默然不语地解下系在腰上的乾坤袋,将它交给了师父,随即也盘坐到席子上。师父掂掂鼓囊囊的乾坤袋,笑道:“今日收伏的孤魂野鬼还不少…平丫头,你怎么衣服都湿了?”

“呃…”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平风碰到了只无面鬼,不小心摔到水池里去了。”

“呵呵,”师父一边拨动着手上的珠链,一边对我笑道:“无面鬼颇难对付,它千变万化,能幻化成各种表象,而所化出表象往往是无面鬼所遇之人内心深处之人,凡人极易受到迷惑,你修行未深,也难为你了。”

内心深处之人……是吗?

我心中一阵酸涩,但仍强自欢笑道:“其实也并无大碍,多亏了师兄及时赶到,这才收伏了无面鬼。”我虽然在跟师父说话,但眼角余光仍然察觉到师兄的目光淡淡地望了过来,那眼神虽平静无波,但却仿佛一下子便看穿了我的心思。油灯上烛光闪烁,我迎着那片昏黄的光静静地保持着脸上的笑容。

“嗯。”师父点点头,道:“你们师兄妹两个能够相持相扶,为师便放心了。夜深露重,平丫头你快去换下这身湿衣服,和你师兄洗洗睡去吧。”

“是,师父!”我笑着应道。

回到属于我自己的那间草屋,连灯都懒得点上,我换上了身干净衣服后便一头倒在了床上。窗扉紧闭的屋内伸手不见五指,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也不知道这样持续了多久,一个念头忽的从我脑海中冒出,我在黑暗中猛然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下了床,我轻轻地打开了门,屋外月光清冷,微凉的风吹动着从茅草屋上垂下的几根稻草,草香暗拂。隔壁两间漆黑的屋子一片静谧,想来师父跟师兄都睡下了。我悄悄走出屋外,拿起斜倚在屋前的一把锄头,蹑手蹑脚地往屋后的坟山走去。

第71章 第七章

第七章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我屋前的窗牖上,我幽幽地走出了屋子。屋前斜坡上那一大片桃花林在夜露渐消的早上开得最是灿烂,艳丽的桃红映满我半睁的双眼,与我身上散发出的沉沉死气相形见绌。

我晃了晃身子,转身正准备躲进屋子里继续休息一会儿,师父刚好从隔壁屋子里端着一大碗馒头和一叠小菜走了出来。

我又转过身去,朝师父欠了欠身,道:“师父…早。”

“平丫头,醒了啊,”师父将馒头和小菜放到屋前空地上的一张木桌上,一边摆碗筷一边对我道:“你师兄晨习还未归,你先过来吃早饭。”

“哦。”我摇着身体走过去,有些木讷地坐在桌旁的一条椅子上,师父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正要开动,一身黑色劲服的师兄从桃花林深处里走了出来。桃花林在他身后迎风摇曳,漫天飞花缤纷而下,纷纷扬扬地在他周身旋绕。他身形挺拔修长,气质傲然无双,手持长剑如清雪凌枝,脚踏落英如风飘舞。

看着这从桃花林向我们走来的奇男子,我禁不住看呆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然后在心中暗暗赞叹了声:

好身手!实在是好身手!能在这漫花飞舞中行走而没有一瓣花沾身,这样的身手,我彦平风是无法比拟了。

“师父,”我巴巴地望着正在用膳的师父,道:“师兄这身武功是师父你教的吧?”

师父愣了下,随即停下举筷的动作,抬起头对我笑着摇了摇头,道:“为师只是将毕生之道法修行传授于你师兄和你,真要论武功,你师兄还在为师之上。”说完转头对走来的师兄道:“延易,过来用早饭吧。”

“嗯。”师兄点点头,旋即便先回了屋,过了会便换了身干净的玄衣长服出来了。他坐到另一条长椅上,优雅而安静地端起了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稀粥。我埋下头,一口紧接着一口嚼着手中的白面大馒头,心里盘算着其实可以找师兄来为我指点指点武功。

不过……他肯吗?

我抬起布满黑眼圈的双眼,有些鬼祟地偷瞄了他一眼,他眼皮微阖,细细长长的手指扶着瓷碗,薄唇轻沾碗沿,手中箸筷缓缓拨动着粥的表面,吃得慢条斯理。

许是察觉到我有些猥亵的目光,他长眸微睐,视线淡淡地向了扫了过来,我心中一惊,匆忙垂下头来猛啃馒头。

看来不行啊………虽然和这个师兄也生活了两年多,但他总是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让人不敢亲近啊……

“平丫头,平丫头?”师父的声音蓦地在我耳边响起,我恍惚抬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讷讷道:“怎么了,师父?”

师父笑道:“昨夜没休息好吗?呵呵,米缸里存米不多了,为师适才说让你和你师兄今日到镇上去买些米回来。为师待会要到后山去看看,不知你们两个昨夜可曾听到那里传来的声响?”

“声,声响?”我的声音抖了抖。莫非是我昨天深更半夜爬起时来被师父知道了?昨夜我实在睡不着,所以扛了把锄头摸黑上坟山修坟锄草去了,忙活了一整个晚上,直至凌晨才回自己屋里。

“是呀,”师父面上现出疑惑的表情,道:“昨夜为师将睡未睡之际,隐约听到后山上传来些动静,但又听得不真切。我担心是野狗扒坟,将墓里的骸骨叼了去,所以想去看看…”

“咳咳…”正在喝粥的师兄倏然单手握拳抵在唇边,低头一阵猛咳,看来是不小心被呛到了。

我幽幽地望了眼不明状况的师父,然后默默地垂下头啃馒头。

唉………………

用完早饭后不久,我和师兄便到镇上去买米。小镇虽小,但却很美丽,这里的房屋几乎都分为两层,底部一层是用一块块石块砌成,而第二层则是木质的楼阁。屋子上的青青瓦,花格窗,以及喜欢坐在屋前青石板上的老人,都是这里美丽风景的一部分。

我和师兄走在稍显窄、但却光滑洁净的青石路上,周围穿着朴实的人时不时向我们望过来,一双双眼睛充满了惊艳与好奇。虽然我些不好意思,但我知道,他们其实都是在看我身后那个师兄器宇不凡,容姿卓越的师兄。不过还好,当地百姓就跟我曾经在宜阳城看到的情形一样,他们对待这样浑身都散发着冷然气息的男子,真的是只敢远观,而不敢轻易靠近。托他的福,我们走在古镇较为拥挤的小路上,倒是处处畅通了。

“这里。”我正走着,身后的师兄突然道了声,我回过头去,看到他往街边的一家小小的铺子走去,铺子上方挂着块古旧剥蚀的木匾,上面写了个“米”字。我提了提手中的袪邪杖,很快地跟了上去。

看铺子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伯,他看我们走过来了,殷勤笑道:“姑娘小伙,快过来看看这米唷,又大又白。”

装在铺前箩筐里的米看起来是挺好的,我抬头看看笑得皱纹满面的老伯,又偏头看看我身旁的师兄,他面无表情,看来没打算要开口说话。

我犯难了,因为我从来就没买过东西,以前爹娘在的时候,他们不会给我钱,后来充军当兵,营里虽然会发些军饷,但却没处花,现在采买的事一般都是师父操办,我和师兄几乎都不用操心。而且还有一件事…我不会烧饭…所以真的是辛苦师父大人了…

犯难归犯难,可也不能老这样傻站着,我挠挠头,指着箩筐堆成小山的米,对老伯道:“这米…应该好吃吧?”

“那还用说,俺们家卖的米是整个镇上最好的。姑娘要不要啊?就十钱一斗。”

“呃…那好吧…”我正盘算着应该买多少米,站在身旁一直不说话的师兄突然伸出了一只手,五指张开,冷冷道:“五钱,不二价。”

老伯的头微微向后仰去,盯着师兄摊在他面前的手掌,结巴道:“小,小伙儿,俺们家做的是小本买卖,你看你一下子就降了那么多,这买卖还怎么做?”

“师兄…”我看着他小小声道:“这,这好像不太好吧?”

师父淡淡道:“据我所知,赵国齐鲁地区进贡的粳米也才十钱一斗,如何你这小小米铺便要这个价?”

“啊,小哥,俺这米也是上等的好米啊,不如你看这样吧,老头我喜欢跟年轻人做买卖,年轻人干脆,不会跟我这老人家计较,俺就算你七钱一斗吧,怎么样?”

师兄也不言语,他抓了一把米,在指间研磨,随即松开手,让米粒自由掉落在箩筐里的米堆上。

“上好的粳米色泽玉白,颗粒均匀饱满,且摸起来并无糠粉,你的米细碎易断,说明晾晒的时间未够,米粒含水较多,不易储藏,且你的米糠粉多,五文钱算便宜你了,你若不卖便罢。”师兄说完便要走。

“啊,好吧好吧,五钱就五钱。”老伯颇为无奈的摇摇头,师兄这才又回转过身来。

“小哥,要多少?”

“十斗。”

老伯拿了个布袋,一边将米盛进布袋里,一边絮絮叨叨道:“真想不到,看小哥你年纪轻轻,没想到竟然是个老行人。这米啊,俺卖给镇上的人都是七钱,这五钱一斗可还是头一回,不过呢,俺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俺老也能学到不少生意经哩…装好了咧,来小哥,扛好。”

师兄用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提起米袋,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了足额的银子抛给了大伯,道了声“告辞”便提着米袋走了。

“小哥慢走啊,下次还来俺家买啊!”老伯冲着师兄的背影高声吆喝了声,然后朝我嘿嘿一笑。我在原地呆愣了片刻,待反应过来时,师兄已经提着米袋走远了,我赶紧凝了神,快步向他追去。

“师兄。”我追上他,随即放慢了步子,缓步走在他身侧,“唔,”我拨拨额前的刘海,道:“师兄,你怎么懂得这许多东西?我都不太懂,幸好有师兄在,不然就白白让那老伯骗去了许多银子。”而且其实我还发现,师兄刚才跟老伯说的话,是这两年来,我听他讲得最多的一次,他平常是能不吭声便不吭声,如果非要说话的话,那也是非常简短的一句话。

他的唇抿着,在我说完那句话后,他沉默了会儿,然后才启开双唇道:“没什么,不过是曾经留意过这些罢了。”

“嗯?”我疑惑地看着他,师兄居然会刻意去注意这些在我看来很繁琐,也很难懂的事情,实在很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边走边直视着前方,缓缓的,他的一双深邃眼眸里渐渐现出了迷幻的色彩,如隐没在漆夜茫空的星云流转,如遮掩在山峦水雾间的银河浮现。

“啊…”我怔怔地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前方,在小镇青石路的尽头,一座拱形石桥飞架在将小镇一分为的小河上,石桥上绿苔斑斑,石缝间冒出的几簇青草长长地垂到了河面,仿佛柔动的手轻拂着碧绿的河水。河面上波光粼粼,两岸屋舍倒映在水面,碧影如画,几只小木船轻飘飘地荡在河面,划出了一圈又一圈远去的涟漪。

石桥对面,比屋连甍,乌瓦层叠,在云雾蒸腾处,群山起伏连绵,峰峦叠嶂如翠屏,让人不禁想望尽山的另一头,看看到底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仿佛是听到了我的心声,只听身旁的师兄道:“翻过了那几座山,便是秦国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动,但我在听到这句话时,身体却是几不可见地颤了下。

秦…国吗?

我遥望着那片在云雾深处的若隐若现的山峦,一种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感觉涌上了心头。曾几何时,当我望向故乡的那片土地时,竟要这样遥望,远远地站着,远远地看着。仿佛是在仰望着天上的云彩,想要伸手触摸,但却永远也够不着,这,大概就是一种遗憾吧?

我仰头深深地吐了口气,随即偏头对师兄笑道:“师兄,我们回去吧,师父还等着我们的米呢。”

师兄愣了下,但很快便点了点头。我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云梦泽深,似真如幻,既然无法企及,那我干脆便不要去看,也不要去想,这或许便是最好的解脱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