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三间小茅屋已完全融在了后山的暗影中,后山草木疏淡,可以清楚地看到山上残塚。
“如何?”我觑着眼,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逡巡。
“姐…”赵衍之闷闷地看着我,有些不甘心道:“你真的吓到我了。”
“嗯嗯,所以阁下你还是别留在这了,这里阴气重,夜里实在不太平。”
“不,姐,”赵衍之摇摇头,笑容一点一点在他脸上诡谲地荡开,让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姐,我决定了,”赵衍之笑歪了头,望着我缓慢而坚决道:“晚上我要跟你睡。”
我愣了下,随即感觉有股森森寒气自我背脊往上窜,直达我脑门间,在那萦绕徘徊不去。莫非是鬼上身?而这头鬼就是眼前的这个臭小孩?
“为,为什么啊?”我几乎是哀嚎出声。
“唔…那个…”赵衍之笑得颇为矜持,挠头道:“因为我觉得姐你有些驱魔辟邪的功效。”
“啊…”我惊得张开了嘴,嘴里好像被塞了什么东西,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哧”一旁的杨焕忽地笑出了声,一只手抵在额头上,笑得不可抑制,松松搭在肩上的发辫随着肩膀微微抖动着。
我拧眼,挺胸深深地吸了口气,尔后缓慢而沉重地站起身来,两脚外张,居高临下
地瞪着他们。
“你们…”我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缓缓地伸出一根指头指着他俩。
“怎么?”赵衍之和止了笑的杨焕抬头愕然地看着我。
“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你们都给我滚回去!!!!!!!!!”我爆吼出声,声音之大,连身前的木桌都震了两震,桌底下原本嬉闹的鸡在我的憎恨一吼中惊叫着四散而逃。在我愤怒吼叫的回声中,原本早已各自回屋的师父和师兄几乎是同时冲到了门口。
我微喘着气,那声怒吼的最后那个“去”字不停在我耳畔回响,感觉有些尖锐刺耳,别说是坐在椅子上的那两个人,其实连我自己都被震到了。嗯,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就这么失礼地喊出来,不过对于现在处于尴尬境地的我却是有些覆水难收的悲壮,所以我在他们四人的惊诧目光中依旧保持着愤怒一指的姿势,只是指着赵衍之和杨焕的那根指头却仿佛有千斤重,我悲哀地发现这根手指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姐,”过了好半晌,那头赵衍之终于打破了沉寂,他嘴角含笑,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因为他的身高跟我差不多,所以站起来时那闪着异样光芒的双目正好与我平视。
“姐,”赵衍之笑得一脸无害,道:“你可别忘了,当初我还有一个条件没向你提及。”
我瞬间呆住,一阵风过,将桃林的许多落叶吹了过来,纷纷扰扰的叶子在院中的地面上回旋打转,原本被我吓跑的那几只鸡又跑过来追着落叶吸吸逐闹着。
赵衍之歪着脑袋望着我嬉皮笑脸道:“姐,你就从了我吧。”
我放下手,脑袋也跟着无力地垂下,沁凉的风自我周身刮过来又刮过去,是那种拔凉拔凉的透心凉感觉。
真的是鬼上身了….我哀叹。
就这样,原本坐落在坟山脚下的小茅屋旁又多盖了两间屋子,赵衍之和杨焕就这么住下了。对于这两个不速之客,我更多的是对师父他们心怀愧疚,毕竟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才让那两人突然闯进了我们原本平静的生活,而且也给师父他们平添了许多麻烦。师父倒常常宽慰我,说我们师徒三人虽然常年漂泊在外,但却没有结交到什么朋友,如今好不容易有友人造访,应该欢迎才是,还说多了两个人,这清冷的山上倒也热闹了许多。而师兄的反应则更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以为如他这般冷漠的、不喜欢与生人接触的男子会对那两个人十分抵触,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我发现师兄表现得是超乎寻常的平静,平静到在他的每一次抬眸回首间,他的视线直接略过了那两个活生生的人……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阿傍哥曾告诉我,凡人中有种人,这种人的修行达到了一定境界,外界的一切对这种人来说就仿佛过眼云烟般淡然无痕,可以做到无嗔无喜,无悲无悯,比我们介于鬼与仙间的冥府差役更加厉害。师兄虽还未能达到如斯境地,但我想应该不远了,因为能做到“无视”亦需要不可小觑的定力。
而凡尘中还有一种人,这种人对你笑脸相迎,但在一脸无害的面皮下却潜藏着不可预测的危险,比起只需看脸便能分辨出善恶的鬼来说,这种人即使费尽了心思也还是让人琢磨不透,那种人便是……
握着袪邪杖站在院中的我眉头微皱,偏头轻瞥旁边一蹲一站的两个人。赵衍之双手托腮,蹲在一堆燃烧的火焰前,年轻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愈加显得神采熠熠,双眼闪着近乎痴迷的光芒。杨焕负手立在他身后,一张脸似笑非笑,目光时不时往我这扫来。
“应该好了吧?”赵衍之倾身探了探燃得正旺的火堆,随即拿起一根粗大的棍子在火堆里乱搅乱挑,火星子和烟灰在他的粗鲁挑动中直往上冒。待火被挑灭了后,赵衍之又开始了他忙碌的刨土行动,飞土乱溅中,他狂喜出声:“这次好像成了!”接着一脸兴奋地从土坑里抓出了一个烧白了的土包出来。
“我终于做成了叫化鸡!姐,你快来看啊!呼呼!好烫好烫!”赵衍之蹦跳着替换着两只手,他手中那团被泥土包起来的叫化鸡在他手间滚来滚去。杨焕一步上前,将滚烫的土坯接到了自己手中。
“呼呼,快点敲开看看。”赵衍之两手捏捏耳垂,两只脚原地踏着,有些急不可耐的样子。杨焕闻言手上微一使力,烧成硬壳的泥土顿时四分五裂,露出了里面用蕉叶裹着的叫化鸡。赵衍之激动地指着叫化鸡囔囔道:“啊啊!我的叫化鸡~~我的小鸡鸡~~~我闻到香味了,好香啊!”
赵衍之手舞足蹈,笑脸灿烂如春花烂漫,红衣鲜艳如暮色霞绯,顿时让我有种闪着眼的感觉。
我悻悻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而看向院中的地面上,只觉满目疮痍,一片狼藉。原本平坦的小院如今变得坑坑洼洼,黑灰满地,烧焦的柴火和被掘出的泥土四处散落,好似这里曾经历过一场大战。
想不到他们来的这短短数日便让这院子变得这般面目全非,这倒也罢了,最让我痛恨的是师父养的几只还来不及下蛋的鸡已经被他们摧残到一只不剩了……
“姐,你快过来尝尝这只鸡,味道还真不错哩!”
闻言,我恶狠狠地瞪向正朝我挥着两只油手的赵衍之,但他却仿若未觉,依旧兴高采烈地大喊大叫着。
我默然垂首,两只胳膊无力地荡在身前,感觉心中有股气憋着,但却不知道该如何排解。正值我心烦意乱之际,一股无名之风突然旋向我脑门上方,我愕然抬头,恰巧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以轻鸿之姿向我飞掠而来。
黑影迅疾移动,一个冰冷的声音随即飘入我耳中:“走!”不待我反应过来,黑色身影便已从我头顶上空飞过。“啊……”我吃惊地张着嘴,脑袋下意识地跟着那个迅疾掠过的身影转动。
“好厉害的轻功!”身后的赵衍之一声惊叹,愣神中的我顿时一激灵,这才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一个踏步跃起,急急向消失在桃花林的那个身影追去,还没越出几步,身后便传来赵衍之的呼叫声:“姐!你去哪儿?!等等我啊!”
第74章 第十章
黑夜降临,白日缤纷的色彩消失了,浓稠的夜色深深地将整个尘嚣掩盖,世界重归于一片寂寞无涯的黑暗中。
我和师兄走在一片透着不寻常的树林里,林中树高叶盛,雾霭苍茫,迷雾缓缓在树丛间流动缭绕,靡靡云烟,重重树影,仿佛有什么东西就隐藏在那片望不尽的黑暗中,对于这片处在月色边沿的林子里来说,夜晚的黑更显得幽深晦暗,唯有师兄手中的那把剑在淡得不能再淡的月色中闪着一点银光。因为这点光亮,即使身处于这寂寂幽林中,也让人觉得很安心。
落叶的腐味在鼻端轻轻萦绕,脚踩在湿软厚重的土地上,我能感觉到一股湿意,这种冰冷的湿意仿佛是从与地面贴合的脚底一直延伸至身上,有些凉,我缩缩脖子,身上禁不住起了层鸡皮疙瘩。恰巧这时走在前头的师兄突然停了下来,我一个不小心便一头撞到他结实的背上,师兄唰地回过头来。
“啊…”我几乎是反射性地往后一跳,迅速将袪邪杖护于胸前,一只手还抱着肩头。
师兄向我转过身来,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这架势,借着稀薄的月光,我看到他轻拢眉头,紧凝着我道:“你……做什么?”
被他一问,我顿时才察觉自己好像反应过大了,而且这护胸的姿势…就好像师兄会,会对我怎样似的……
热血瞬间涌上脑门,我面红耳赤地放下手来,目光虚飘着不敢看他的脸。
其实…之所以会有那样的反应,是因为当初与师兄在宜阳街头相遇,那时因为我的一撞,师兄一掌便把我拍飞了,对于那天的情形,我是记忆犹新。
“我……”我傻站着挠头,再挠头,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我刚才的举动,但又觉得不说反而会让误会更大,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平风并没有别的意思,只,只是刚才……咦?师兄?”适才没敢看师兄,现在好不容易正视他,却发现他根本就没在听我说话。
师兄微侧而立,半凝的双目环视着周围笼在黑暗中的树木,紧锁的眉峰和挽在身后的乌发在清淡的月色下好似覆了层白霜,而一身玄衣则几乎融入了暗夜阴影中,使这个原本就冷酷的男子看起来更加清冷。
他观察了一会儿,随即将视线停留在了一株离我们不远的一棵树上。粗看之下,那棵树与周围的其他树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见师兄对这棵树特别注意,我也就格外留意了起来。
柔动如纱的夜风时不时闯入这片幽暗的林子,撩动着夜按捺的寂寞,拨响了叶悸动的生命,这片林子发出了压抑喑哑的窸窣声。树影曳动间,我发现了其中的蹊跷,那便是那棵树居然是静止不动的!在风的吹动下,林子里长在树梢上的叶子都在轻轻摆动,而只有那棵树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样的原因只有一种,那便是那棵树的阴气是极重的。
在极重阴气的作用下,那棵树就如同被冰封住般凝滞不动并且毫无生气,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现象,极有可能是因为树下藏有邪物。
思及此,我悄然执起袪邪杖,正待走近那棵树,一道剑光已闪电般地从我眼前一闪而过。
剑势飞走,长剑龙吟,“噔”的声,剑直直射入树干里,剑锋震颤中,鬼哭狼嚎声震天
动地中,落叶纷若雨下。接着树干上显现出一个张牙舞爪的白色鬼影。此鬼血丝满布的眼珠暴突,死灰色的脸上舌头外吐,还滴滴答答地流着污血,而它的胳膊正被师兄的剑钉在树上,
我并不迟疑,手中袪邪杖翻转,正想跃到前头助师兄一臂之力,可身子才刚跳起,就被一股力道扯了下来。
“姐!”一双突如其来的臂膀将我紧紧抱住,一颗长着卷发的毛头埋在我颈间使劲蹭来蹭去,“我怕鬼啊!呜呜~~好吓人!”
“阁下…”我沉下脸来,转过头对赵衍之一字一句道:“请拿开你的头和手!”
“呜~~~不嘛,我就不嘛~~吓死人了啦!”赵衍之闹腾着,手中的力道加紧,整个人像猴儿一样攀在我身上。
“赵——衍——之”我咬牙切齿,两条腿都已经气得抖起来了,“你下不下来?!不然我不客气了!”
“不!我就不!”他叫着,两条腿顺势夹到了我腰上。“你下不下来?”我反手抓住他勒着我脖子的手,准备将他一把甩到地上,可赵衍之负隅顽抗,两手拼命抓住我头发将我整个人往后拉,疼得我龇牙咧嘴,感觉头皮都要被扯下来了。我们两个人又拉又扯,赵衍之的大呼小叫声伴着我的闷呼声,期间还夹杂着一旁的恶鬼哭号声。
“闹够了没有!”旁边陡然传来一声喝斥,我和赵衍之俱是一惊,纷纷转头望向发出这凌厉之声的那个人。
“彦平风,你回去。”师兄冷然望了我眼,随即将手中的乾坤袋系回腰间,那里面装着刚才被师兄钉在树干上的那只恶鬼。
“师兄…”我呐呐地喊了声,感觉自己有些无辜,又有些难过。师兄不再看我,他将自己的剑从树上拔下,冷酷地插入剑鞘中,然后转身迈步朝树林深处走去,留下呆呆看着他的我和赵衍之。
好半晌,还挂在我身上的赵衍之拍拍我肩膀,嘿嘿笑道:“你师兄当真是一表人才,不知是哪里人士,姓甚名谁…啊,姐,你要去哪?”
“念经去…”我埋着头,幽幽地往来路走去,刘海在面前飘来飘去,遮住了我阴郁的脸。攀在我身上的赵衍之略带颤音道:“啊…姐,姐,我想下来了!”
“阁下就请放心吧…平风一定为你多念几遍往生咒,阁下好早日登往西方极乐…”
天刚蒙蒙亮,淡淡的白光射入窗内,即使闭着眼,我仍能感觉到柔和的光在我闭着的眼睛上方轻轻旋转。颊边气息温热,喷吐在我脸上,感觉痒痒的,好似有人拿着夏日山野畔清新的菊花,在我脸上骚动着。
我缓缓睁开双眼,望着床铺上方熟悉的屋顶,思绪不知不自觉又飘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