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
昨夜师兄让我离开,他一定是觉得我碍手碍脚吧?其实也对,我不但一点忙都帮不上他,而且还总是拖累他,净给他添些不必要的麻烦,我让他讨厌了吧?或许从我以师公的遗骨对他相加要挟的时候起,他就对我有所厌恶了吧…不,也有可能是更早以前,当我们初次相遇时,他便开始讨厌我了……
我心中不是滋味,仰起下巴深深地吸了口气,憋着的一口气正待吐出,一条胳膊蓦地从侧边甩了出来,一把扫在了我胸膛上,顿时将我打岔了气。
“咳咳…”我翻腾坐起,口中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我边咳边往床里看去,这才发现床上还四仰八叉地躺了一个人,这个人便是那令我深恶痛绝,恨不能将其封到陶瓮中赵衍之。
我又惊又怒,但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只是看着还在熟睡中的他看傻了眼,有些恍惚又有些不可思议,真怀疑自己在做梦。
“唔…”赵衍之轻喃着向我侧过了身,一条腿顺势搭在了我蜷曲的腿上。我瞪大眼睛,
颤手指向他:“你,你,你,你什么时候爬上了我的床?!”
“啊!!!!”伴随着一声惨叫,赵衍之被我扔到了屋外,他狠狠落到了院子里,在地面上连打了几个滚,最后面朝下趴在那里不动了。我冲到门口,正要过去把赵衍之踹下桃花林,杨焕却从他的屋子里跃了出来。
“阿衍!”杨焕迅速来到赵衍之躺着的地方,蹲下身将他翻抱而起,急急唤道:“阿衍,你没事吧?!”
“唔…”灰头土脸的赵衍之慢慢醒转过来,看到面前的是杨焕,一把抱住他,语带哽咽道:“阿焕,我快被打死了,呜呜~~”
“彦平风!”杨焕怒气冲冲地抬头瞪我,双眼几欲喷火,“殿下不会武功,你怎敢下此重手?!”
我板着脸,冷冷道:“出手伤人,那也是你们逼我的!”
“你!”杨焕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怀中的赵衍之顿时又摔翻在地,趴在地上的他气急败坏叫道:“杨焕你个死人,我跟你没完!”
“彦平风!”杨焕无视赵衍之的乱喊乱叫,他直直向我走来,走的同时腰间的镰月双刀迅疾出鞘,飞速旋转着自他手中甩出。我匆忙举杖相迎,但奇特的是,我发现那两把镰月弯刀根本不是向我这个方向飞来,相反的,弯刀飞向了杨焕身后的桃花林里。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我甚至还来不及弄清事情状况,便听到桃花林里骤然响起的两声惨叫:“啊!!”
又是“嗦嗦”两声,杨焕的弯刀旋转着飞回到他的手中,那两把银白色的镰月刀上赫然沾上了刺目的鲜红。
杨焕不屑地看了我眼,随即转身面向桃花林,冷笑道:“无知鼠辈,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
我愣愣,敢情刚才杨焕气势汹汹地向我走来不是要与我一决雌雄,而是声东击西,趁藏匿在桃花林里的人不备之时来个先发制人!…不过杨焕这骂的是桃花林里的人,还是我啊……
“还不快滚出来!”杨焕大吼了声,桃花林的一株桃树上应声倒下一个前胸满是鲜血的,悉悉索索地在那发抖。
“哼!”杨焕冷哼声,回身将依然趴在地上絮絮叨叨数落个不停的赵衍之打横抱起,冷酷的表情瞬间化为满目的柔情:“阿衍,对不起,弄疼你了。”不知怎的,我听了这句话,胸膛内那颗修炼了五百多年的心连着颤了好几颤,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谁要你抱了!你摔死我好了!气死我了,我要将那个人碎尸万段!”在杨焕怀里像小孩子一样闹腾的赵衍之愤怒地将手往桃花林中那个浴血的人身上一指,“给我把他剁成烂泥,再扔到河里喂鱼!”
桃花林中的那人中了杨焕两刀,浑身抖成一团,也不知是痛的,还是被吓的。他挣扎
着跪起来,颤抖着连连磕头:“各位大侠饶命啊!小的只是奉命前来给彦女侠送信的,求大侠们饶命啊!!”
我诧异地指了指自己:“彦,彦女侠?是来给我送信的?”
清平寨的信使依旧叩头不已,惶恐道:“小的不知是不是女侠你,但信是给一位彦平风、彦女侠的!”
被杨焕放坐在院中木桌上的赵衍之甩甩衣袖,不耐烦道:“废话少说,信呢?”
“啊啊…信在这里,这里…”清平寨信使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封被血染红了信函,恭恭敬敬的地捧于头顶上方。我迟疑了下,但还是走过去,从信使手中接过那封书信。
信封上并未写字,但因沾了血,变得黏糊糊的,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里面的两张纸抽出来。展开,才发现一张纸上画着简易地图,另外一张只有墨迹半洇的寥寥数字:在下听闻彦女侠武功超群,欲邀足下共磋技艺,今日酉时,清风寨恭候大驾。落款是清风寨副盟主。
读毕,我垂下拿信的手,当下便思考起来。
清风寨?莫非跟那日在小镇上遇到的那几个流寇有关?若果真如此,那那些人还算行事磊落,以这种邀约的方式来个光明正大的比试,有仇报仇,有怨抱怨,这总比暗箭伤人要好多了。
思及此,我不但没因这场比试而担忧起来,反倒还舒了一口气。单打独斗,无论是伤是死,那都是一个人的事,这样就不会连累师父和师兄了。
我点点头,对眼前的清平寨信使道:“回去告诉你们副盟主,彦平风一定准时赴约!”
“是是。”那个信使连连应承,生怕我改变主意不放他走,强忍着身上的刀伤,一个打滚便从桃花林滚走了。
“喂喂!别跑啊…啊…怎么跑那么快,姐,你干嘛放他走啊?对了,信里面写了什么?”
我回转过身来,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屋外的师父和师兄,我的视线正巧与师兄的相碰,心下一酸,禁不住紧了紧握信的手。
“没什么。”我移开目光,对赵衍之淡淡道。
“不对吧?”赵衍之不依不饶,继续道:“我刚才听你说盟主、赴约什么的,你要去哪玩?带上我吧~~~”
“嗯?”我眼锋一扫,狠狠瞪了下赵衍之。他很自觉地闭上了嘴,身体还往身旁的杨焕靠了靠。
“平丫头,你没什么事吧?”师父和颜悦色道:“倘若有事,一定要说出来,你的事便是为师和你师兄的事,不要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知道吗?”
“嗯,”我点头笑道:“师父,我真没事,这封信只是一个朋友…”我说着,视线又撞上了师兄冷酷的目光,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邀请平风前去拜访…而已…”
第75章 第十一章
沿着青石路穿越小镇,过了拱形石桥,再穿过河对面的另一半村镇,就这么顺着山路蜿蜒行走,渐渐的,我走入了青山环抱的地方。师兄曾说过,只要翻过了此时这几座山,便可以到达秦国了。因为这句话,在寻找清平寨的这一路上,我的心时而飞快、时而凝重地跳动着。这里处于秦赵两国的边境,每走一步我都必须要小心翼翼,因为我是担心自己一不小心便会走入秦国的地界,若果真如此,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住我不停往前走的步履。
但事实告诉我是真的多虑了,当我按照地图走到一狭小的山坳处,便远远看到坳口正守着两个人,我正踟蹰着可不可以直接从那坳口走过去,那两个人便已发现了我。
“什么人?!”
“你,你是,什,什么人?”
这两个人跑了过来,也不敢走近,只是拿着刀挥舞着。“快快报上名来,否则我们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原来是山贼啊…….
我不言语,只是狐疑地看着瘦瘦小小的两个人。他们应该是兄弟,因为他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再看看他们握刀的样子,我真怀疑这刀挥着挥着会不会甩出去。这么弱的人也来做山贼,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你,你,是不是叫彦,彦平平平平平…”其中一个人拿刀指着我的人“平”了半天也没说出后面的字,我下意识地接下去道:“风,彦平风。”
那两个山匪惊喜地对望一眼,旋即收回兵器,对我抱拳道:“我俩奉副盟主之命,特在此迎接彦女侠!还请彦女侠随我们来。”
呃…原来如此……
我挠挠头,也抱拳道:“劳烦带路了!”
穿过坳口,然后我又跟着他们左绕右绕,走了一段山路,最后才到达建在山头上的清风寨。清风寨寨口两边是高耸的哨楼,上面站了两个放哨的,哨楼两侧,数百根被削尖的木桩分立成两排,组成了坚固的壁垒。但木桩之间并不是紧密排列的,中间必定会留下间隙,这样是方便弓箭手隐蔽在木桩后射箭。
寨口十几个放哨的山贼见了我们便拢了过来,将我围个水泄不通,而那两个孪生兄弟则被挤到了人围外。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山贼咧着嘴嘿嘿笑道:“阿冰阿水,你们上哪弄来的白妞儿,看不出你兄弟俩也会来这一手,不过好东西你们可不能自个儿耍喔。”
站在外面想挤又挤不进来的兄弟俩中的一个耸直了脖子,红着脸叫道:“别,别乱,乱乱说,这女,女人是咱,咱副盟盟盟主要,要的人,你,你胡胡说八道,不,不要命啦!”
“副盟主要的人?!”围着我的这帮人顿时像炸开了锅,愈加兴奋地交头接耳起来。
“咱副盟主要的人,那岂不是咱未来的盟主夫人?”
“不会吧?!这样的女人当咱的盟主夫人,会不会少了点女人味啊?”
“去去去,咱副盟主,也就是咱未来盟主的女人,哪能是一般人,你没看到她手上那根杖子啊,看起来跟咱副盟主的伏鹰枪倒挺配。”
………………
他们毫不避讳地对我品头论足,令我自己都感到奇特的是,我不但一点都不觉得局促, 反而还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曾几何时,和我一起奋战在沙场的兄弟们也都会这样肆无忌惮地高谈阔论。他们喜欢在晚上的时候围坐在火堆旁,烤着火,说些淫词秽语,骂些不堪入耳的脏话。那时的我不屑于听,也不愿意听,常常一个人远远地走开,然后躲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但如果现在给我一个机会,我想我会和他们坐在一起,即使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即使还要闻他们臭烘烘的脚丫味,我也愿意。
“喂喂!你们这些人看够了没有?副盟主还等着见人呢!”孪生兄弟中那个说话较直溜的人挤在人围中急吼吼地叫道,怎奈他人小,一下子就被推搡出去了。正当他急得不可开交之时,一声呵斥陡然响起:“怎么回事?!围这么多人干屁事?!”
此声落下,热闹的十几个人顿时没了声音。我从人缝间隐约看到从寨子里走出了四个人,正是那日我在小镇上教训的那几人。
“阿冰阿水?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副盟主要你们带来的人呢?”开口说话的正是四人中长得很是高大的那个男人。
“俞,俞统领,你你你们可来了,那,那……”
“哎呀,听你说话我就躁得很,阿冰你说,那人到底带来了没有?!”这回说话的是那个当街强抢妇孺香油的大汉。
“包统领,这人不就在那里面,喏……”兄弟俩中叫阿冰的那个手往我这一指,原本将我包围在中间的十几个人自发自觉地让到了两边,我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们的视线中。
清风寨总堂,我盘坐在大堂中央的兽皮毯上,眼帘微垂,静默无语地看着前方地面。
青衣深沉,仿若幽夜里黯淡的云烟,纵使这样,但颊边的两绺头发却是更浓更深的颜色,它们垂至我覆在膝前的衣摆上,是漆夜沉云中的乌寂树影。
袪邪杖在我手中稳固如峰,静静伫立在我身侧。我一动不动坐在地上,周围,气息凝滞,清风寨数十个人的数十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我,而我则淡定自若地盯着前方皮毯上的……一只蚂蚁……
那只蚂蚁在毛隙间艰难地穿动着,那根根竖起的兽毛对它来说就犹如荆棘丛林,无数障碍在羁绊着它前进的脚步,它走得很慢很慢,我的视线亦跟着它缓缓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低声道:“副盟主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此声起,陆陆续续也有人议论了起来,“你说那女人坐在那里干啥?看她那气势,好像她还有些胆魄。”“难道在运功?准备跟我们大干一架?”
“啊!我憋不住了!”一个魁伟身影挡在我身前,瓮声瓮气道:“你!起来跟我打一场!!”
我抬头,看到小镇上抢香油的大汉正面红脖子粗地瞪着我,脸上一块横肉随着眼皮的跳动而抖动着。
不待我做出反应,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戏谑道:“包大年,当日在镇上你可是打不过人家小娘子,你就别自讨没趣了。”其余众人听了哄堂大笑,包大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恼不已地骂道:“他奶奶的,韦小松你别忘了,那天你可是最早被掀翻在地的!”
被叫作韦小松的矮胖男人脸皮厚,不但不以为然,反而还一脸我是痞子你奈我何的样子,“所以我说你就是一根筋,这点我可比你有自知之名多了,明知道技不如人,你还硬要跟人家小娘子打,不是皮痒是什么?哈哈。”说完还看了看左右两边的人,跟其他人一同很夸张地笑起来。不过也有人想看热闹,囔着要我们开打。
包大年被彻底惹怒了,他咆哮着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