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地摆开,直至把长桌摆满,再由专门负责斟酒的人抱了装满酒的土胚坛从桌子的这一头跑到那头,哗啦啦的一长串酒水迸溅声响过后,桌上的每个碗里便已倒满了酒。没有过多的开场废话,吕老只是简短地宣布了下阿雷成为下一任盟主,还来不及再说什么,就便被几个膀大腰圆的人给架走了,迫不及待的清风寨众人早已撩起了衣摆,端起碗豪饮牛吞。
要吃肉?直接动手就好了,尽管豪气地往烤好的肉上一拔,大块大块的肉便连着肉骨头也被扯了下来,只等你狠吃猛吃,吃完了袖子往嘴上一抹,脚往凳子上一蹬,来来来,继续喝酒!
“一夜夫妻,二人同床,三下脱光,四腿交叉…干你娘的,给老子把这碗酒给干了!不然废了你!”
这便是我所见所闻的清风寨,没有世俗礼仪的约束,没有沉闷萧索的压抑,大家都开怀畅饮,尽情享乐,我想即便明天是世界末日,他们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吧?人生难得潇洒,难得率性,他们将最本真最质朴的一面展现出来,在我眼中的他们便一个个都是真性情,真汉子。
这样的清风寨,甚合我心呐!
受到周围气氛的感染,我一颗心早按捺不住,手往前面一伸,拿过面前的碗来便往嘴里倒,一碗酒喝下去,我立即仰头张口喷起火来。
“哼,女人就是女人。”坐在我右手边的杨焕轻蔑地瞥了我眼,像是示威般,他一手端起桌上的酒碗,仰头一口饮尽,完了将碗扔到桌上,拔了条山羊腿,径自拿了去引诱正蹲在一头烤全羊前流口水的赵衍之。
那个空碗还在桌上滴溜溜打转,我无奈摇摇头,正准备倒酒再喝碗时,手却被身旁的人按住了。
“姐,你等等。”已喝得脸微微泛红的阿雷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随即在我的不解目光中站了起来。
“弟兄们!”阿雷朝正喝得热火朝天的清风寨一众人挥手示意静一静,大家停止了吵闹,醉眼朦胧的眼望了过来。
阿雷微醉,步履有些不稳,我匆忙伸手将他扶住。他低头朝我咧嘴笑笑,随即抬头冲众人高喊道:“弟兄们!今儿个我彦雷特别高兴!不为别的,因为我终于找到我姐了!我姐!”他将有些手足无措的我拉了起来,臂膀圈上了我脖子,“她就是我姐,很漂亮吧?”
“阿雷,你醉了!”我赶紧摇他,想让他清醒些。他居然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这些,我都要臊死了。
阿雷摇摇晃晃,不顾我的左捏右掐,扯着嗓子便是一句:“兄弟们,我姐漂亮吗?!!”
“漂亮!!!”清风寨的所有人皆是一喊。
“姐!!!!”阿雷仰头又是一呼,因这竭尽全力的嘶哑一喊,泛红的脖颈间青筋根根凸起。
“姐!!!!!!!!!”所有人都是一吼,吼声动天,撕裂了寥空云天,震颤了皓月繁星,然后我便看到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星尾划过天际,很漂亮。
这群人真是疯了,我泪流满面地这么想着。
这场欢庆闹到了很晚,许多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连阿雷也醉倒了,让两个人给抬回了房。
我本来也打算回屋睡觉,但却发现自己忘记了住的地方该哪个方向走,于是我晕乎乎地跟着一帮勾肩搭背伸着脖子乱囔囔的人乱走。月夜凉薄,繁星满天,星光如碎银般零落在草莽间,疏影斑斑点点,时而与我的影子融合在一起,但很快又剥离开来。
我跟着那伙醉醺醺的人像游魂般游荡着,游着游着,却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把人给跟丢了。
无奈,我立在原地,仰头望着如被浓墨泼洒过的天空。月色当空照,因着我眼眶里被酒辣出来的水汽,在我眼中,那圆月就好似盛了水的玉盘般潋滟透澈,表面波荡的银光清清凉凉地覆在我脸上,这种感觉很迷幻。
真好,人月两团圆,人的一生再圆满也满不过那小小的一个圈,现在这样我已很知足。我笑笑,往前走了几步,边走边盯着那轮月,发现它竟好似在跟着我走。我停住,凝着那月儿望了好一会儿,随即张开双臂,身体轻盈旋了个圈,想看看月儿是不是会跟着我一起旋转,转啊转,转啊转,结果发现那月亮不但不转,反而还把自己给转得更晕了。我一个踉跄顿住脚步,双眼又被前方的一树红火给吸引住了。
第79章 第十五章
在我身体斜前方不远处是棵木棉树,树身高大魁梧,枝干苍劲扶疏。正值花开时节,树叶已经落尽,只余一树红花开得如火如荼,绚烂的红渗透了夜色,好像要将夜幕燃烬。树上坐了一人,他的身影是那片绚烂颜色中的一抹落寞孤影,夜风缓送,木棉花香淡雅得好似被这柔风滤过一般。
看不清那人是谁,头很晕,连着我的眼睛也花了。我浑浑噩噩走近,这才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月色正浓,他倚在树干上,飞扬的发丝在月夜中覆了层水的光泽,垂下的玄色衣角比这漆夜更显得深沉。
他的淡漠与这满树灿烂的木棉花虽是两个极端,但放在一起,竟是这样好看。我仰头看他,瞅见了他眉目间满满的落寞,那是无论这夜风如何吹也吹不开的悲凉。
这个男子为何看着会如此孤寂?我不知道,所以借着现在些微的醉意,我昂首轻唤他:“师兄,你在上面做什么?”
他仿若没听般无动于衷,周身的木棉花虽开得绚烂,但却没有一朵映入他的眼眸,只是那原本就蹙着的眉拧得更紧了。
我开始解腰带,随着腰带的一抽,前襟便像两扇门一样松垮垮地敞到两边去,露出了白色里衣。树上的孤傲的男子终于动容了,他不怎么淡定地开口道:“彦平风…你干什么?”
我怔怔出神,其实我是想利用腰带来爬树,这树太高了,我虽然跑得快,但却跳不了那么高,这解腰带纯粹是我下意识的动作。不过经他这么一问,我才恍然意识到,目前这种状况实在是很诡异……
窘……我讷讷地将腰带重新系好,然后默默地对着高不可攀的树身开始念咒。
无奈,树上的人在沉默了许久后纵身跃了下来,黑影在我面前一闪,然后我便被他带到了树顶上,待我在一根较为粗壮的树枝上坐稳后,他迅速收回放在我腰间的手。
我扶上枝头,瞪眼往脚下望去,真的好高!这颗木棉树本身便生长在高地,再加上它大概是寨里最高的一棵树了,所以现在整个清风寨都落入了我眼中。寨子里灯火未熄,如豆般大小的火把遍布在清风寨各处,照得屋宇朦胧,树影幽明。抬头看,繁星满天,熠熠星光连浩瀚的天空都盛不住了,多余的流光溢彩堪堪渗到了大地上。
身旁的人依旧沉默如初,他看着满天星辰,思绪亦好像飘向遥远的星空。他不动,我亦不敢有所动静,只静静地坐着,但浑身却热得慌,我忍不住伸手捂住脸,感觉热得吓人。随着我这一动,师兄挺拔漫不经心偏过头来,我朝他傻笑了下,他好看的单眼皮很明显地跳了跳。
“你喝了多少酒?”他皱眉。
我拨拨额前的刘海,干笑道:“今天大伙儿高兴,所以多喝了几碗,不过还好,没像以前一样醉倒……”说到这里我猛地顿住了,愣眼看着腿旁一朵蜡捏般艳丽的木棉花,好红,看着有些晃眼。
师兄没有再说话,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的侧脸上静静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收回,随后,我眼角余光瞥见他原本坐直的身躯竟直接向后倒去,我唬了一跳,急忙伸手抓他的袖子,生怕他掉下树去。
师兄的身子并没有我想象中的落下树去,而是停在了半空中…呃,确切来说,是后面一根树干撑住了他的身躯,这样他便如倚在一张椅子上般惬意舒适。原来是这样啊……是我太笨,竟会认为师兄这样身手的人会从树上摔下去。
师兄淡淡看了眼我紧揪着他衣服的手,我不自在地收回手,迅速夹进双腿间,头深深埋下。经过刚才的一吓,我整个人一时清醒了不少,满身的酒气也在夜风的吹拂中淡了些,只是脸却更烫了。我假装在注意腿畔那朵木棉花,随口问道:“师兄为何不去喝酒?”
“不想去。”他答得简单明了,这样我反倒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其实我是很怕与师兄单独相处的,我不太会讲话,师兄则是能不说话便不说,所以我们俩个呆在一块时常会冷场,我倒是挺喜欢这种安静的氛围,但是又怕师兄看了我在跟前会生厌,由此每每与他在一起我都仿佛芒刺在背,很想远远地闪开到他看不到的角落去。
我僵硬着脊背,嗫嚅道:“师兄不想去…可是因为不喜欢这里的人吗?”
他静凝了一会,缓缓答道:“不是。”
我霎时松了一口气,心中又欢喜起来,伸了根手指去触动艳红似血的木棉花,边戳边小心翼翼道:“我觉得这里的人挺好的,阿雷跟他们好像也处得不错,我很高兴。”说着,我又悄悄回头看师兄,见他正认真聆听着,双眸如撒了碎星的湖面,光华在浓密的睫毛下缓慢流转,使得他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柔和了许多,特别是他的双唇,颜色虽不似木棉花般红艳,但淡粉的颜色配上很是诱惑的唇形,看起来比花儿都好看。
我见他脸上并未显露出任何不耐烦或是厌恶的神情,愈加欢畅,扭开头,开始轻荡起两条腿来,放大了胆子继续道:“自打阿雷从娘胎里出来,我便看着他长大,他一直都很乖,甚至有时比我这个做姐姐的都还要懂事。”
“他从小便喜欢练武,而且学得也快,比我更聪明,更有担当。他不去学堂,但先生教的那些字他都会写,而且背书也快,先生虽总是找上门来跟爹娘抱怨说阿雷很调皮,但还是会忍不住夸他是块好料子。我被村里的小孩欺负时,他便追着那些孩子打。他喜欢跟着我窜来窜去,但那时的我嫌他烦,常常躲在村外的榕树洞里。”我含了笑,又回头去看师兄,“那个榕树洞就是我和师父还有师兄你初次相遇的地方。”
师兄点点头,双眼明亮如星子,黑色蝶翼般密长的睫毛在月光下甚至还泛了层光泽,那根根长睫仿若星空上飘荡的透明乌羽。
我一股脑地说了这么多,而且还是当着这个孤傲男子的面,顿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看来我今晚真是快乐过头了,也不知道师兄会不会喜欢听我说这些。一想到此,我瞬间羞红了脸,第一次感觉自己好聒噪。
我抬眼偷瞄他半隐在树阴下的脸庞,然后便看到如水夜色下,他比花瓣形状还要好看的嘴唇微微向上勾着,那抹弧线让我想起晚上天边划过的流星,它的出现是那么的出乎意料,同时又如星尾闪动般惊艳,虽然只是轻轻一勾,却仿佛要拉下整个天幕,满夜满天的星光都汇聚在他唇旁的浅浅梨窝里。
我彻底呆掉,完全震惊于平时不苟言笑的师兄笑起来居然这样好看,如流星般绚烂,却也如流星般短暂。他很快便恢复平日的冷酷神情,薄唇又拉成了一条直线。
我痴痴地望着他,心中盘算着,我该不会是这个世上唯一知道师兄长了个梨窝的人吧?啊?
在我的惊艳目光中,师兄的眼角抽了抽,闪烁的目光游弋到别处。我不自觉凑近他,继续瞪眼瞅着他看,他偏开头,但我的眼珠就跟黏在他脸上一样,紧追着他不放。最后师兄终于忍无可忍,飞快地丢下一句话,“回去了!”随后便头也不回地飞跃到离这棵木棉树老远的地方,乘着夜风,急急消失不见了。
我直直向后倒去,脖子枕在了师兄刚才倚过的那根树干上,瞪眼看着木棉花掩映间的星空。
树梢上一朵木棉花从枝头间脱落,像一盏花灯一样轻旋而下。我伸手,接住了这朵即使坠落也依然保持完美的木棉花。将它捏在手指间,端详着花内吐露的花芯,发现它看起来就像个笑脸。
嘴角渐渐上扬,我将木棉花倒扣在脸上,闭上眼睛,嗅着花间残留着的芬芳,感觉整个身子都轻飘飘起来了……
第80章 第十六章
我在树上睡了一个晚上,早上我被枝上叫得倍儿欢的鸟给吵醒了,睁开眼睛,满目的木棉花鲜妍夺目,在阳光中仿佛燃了火,我一惊,头一扭,只听“咔”的一声脆响,我的脖子扭到了。
我痛嘶一声,额上瞬间惊出了一层细汗。龇着牙,我保持着昨晚睡觉的那个姿势好半晌都不敢动,过了很久,我这才缓缓将两条酸痛的臂膀撑在树枝上,歪着脑袋,想借机撑起身体,但一个没抓稳,整个人顿时往树下坠去。
没有木棉花坠落时的轻盈,我像烂果子一样重重摔到地面上,期间还撞到了横斜出来的好几根树枝,然后我又像张面饼一样地贴在了地上。数朵木棉花在我着地后纷纷洒洒落了下来,点缀在我这张面饼上,颜色应该很好看。
我不动,躺在原地挺尸。其实我是怕一动,那胳膊啊腿啊就会悉悉索索从身上抖下来,这僵了一个晚上的老胳膊老腿哪经得起这么一摔呢?
又躺了好一会儿,在我确定身上没有那个部位被摔坏后,我爬了起来,虽然全身跟散架了似的,但我发现刚才扭到的脖子经过这狠狠一摔,居然好了。
我捏着脖子,跌跌撞撞顺着木棉树旁的小径往坡下走,不多时便看到昨夜摆酒宴的武场,场上早已收拾停当,场上有几个巡逻的在来回走动,再看看清风堂,堂外守了两个人,隐隐可以听到堂内传出来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