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见了他就跑。
娘拿调皮的阿雷没办法,我就更没法子了。一来我不知道要怎么和这个弟弟相处,二来我犹自自顾不暇,也就懒得去管他了。
“嘻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过来的阿雷趁我不注意,用竹棍挑起了件我洗好放在石头上的衣服,嘻嘻哈哈地甩着玩。我正要开口说他,却见那件被他甩得呼呼作响的衣裳被他远远甩了出去,然后“啪”的声落在湍急的河水里,漂走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件娘最喜欢的衣裳就这么被水流越冲越远,越冲越远,最后再也看不见了。
啊……我想我这辈子都别想有饭吃了……
我在心中哀嚎,随即恶狠狠地瞪向阿雷,他还在开心地笑,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气愤不过的我举起了拳头,然后一拳挥向了他的小脸……
记忆中,这是我唯一一次动手打弟弟,那次他哭得很凶,而事后我则被娘打得很惨,但我始终没吭一声,只是在被打的过程中一直望着那被我揍得鼻血横流的弟弟,鼻血混着他的眼泪,流得满脸满面,看得我又后悔又心疼。
弟弟是我的弟弟,是我最亲的弟弟,是我以为早已失去的弟弟,他就是阿雷,彦雷。
泪水从我眼角淌下,一次又一次洇湿了枕畔,放在身侧的一只手被人紧紧握着,温暖而又湿润。
他一遍遍地呼唤着我,眼泪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中,渗入手指缝间,在我手心停留着。我不敢用力握手,因为我怕将一个男人不会轻易流出的泪水给捏碎了。
双目紧闭着,我亦不敢睁开眼睛,因为我怕一睁开眼,这场梦便幻灭了。
害怕,害怕,原来真正的害怕不是自己面对死亡时的恐慌,而是害怕失去最亲最爱之人的感觉,那种连整个灵魂都怕到战栗的恐惧。
“姐……”
“姐…你睁开眼看看我啊,我是阿雷啊!”
他的脸贴上我手背,我立即就感到一片冰凉的湿意,手臂连着肩膀都颤抖了下。
“五年了,我们这一别就是五年,可我却总是告诉自己你还活着。这几年来我一直在找你,村里找不到,我就到别的镇上找,别的镇找不到,就到其他地方找,但怎么找也找不到。”说到这里他几乎哽咽不能言,停顿了好长时间,他才继续道:“村里的人都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我从废墟里挖出了爹娘的尸体,可我却不敢再往下挖了,因为我怕我会挖到你,那样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活下去……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常常恨老天爷对我不公平,对我太残忍…但现在老天爷却把姐你还给了我,它还是眷顾我的对吗?姐……姐……”
泪水流满了我整张脸,我缓缓睁开泪眼,望向那个将脑袋抵在我手上,伏在床沿上哭泣的人。
我从他额下抽出那只泪湿了的手,慢慢抚上了他的脑袋,柔声道:“阿雷别哭,姐姐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永远都不会了。今后不论是生是死,我们都要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好吗?”
“姐……”阿雷睁着他那双哭得通红的眼,抬头怔怔望着我,过了很久,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嘴唇紧抿着,重重地点了几下头,跟着又点了几下,郑重认真的样子像极了他小时候扮小大人时说要保护我的样子,但现在他却是真正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自己可以独当一面,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和阿雷挨着坐在床上说了一夜的话,他将这几年来的经历都告诉了我。原来五年前村子遭遇屠杀之时,阿雷正好在村外的田里练武,后来跟我一样,也是被村里冲天的火光给吸引过去的。可当他赶到时,村里已是一片火海。
他说到这里时,我身体止不住地一阵颤抖,咬紧牙根道:“阿雷,你那时可曾看到一辆马车,另外还有几个可疑的人?”
“马车?”阿雷脸上现出疑惑的表情,但很快便换上了一脸的震怒,“姐!你说的难道就是屠害我们全村的凶手?!”
看来阿雷也不知道事情真相了……我摇摇头,有些失望道:“我也不太确定,但是应该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若是让我抓到凶手,我必将凶徒千刀万剐!”阿雷像受伤的小兽一样低声咆哮,身体绷得紧紧的,一张脸因为过于激动而涨得通红。
我默然,一时间我俩都陷入了记忆深处那可怕回忆当中,只觉心中好似被千担万担的石头重重压着,压得喘不过气来,只想大吼一声来舒缓这压抑而沉痛的感觉。
“姐,”阿雷突然低声道:“这几年来我一个人过得好辛苦,虽然和兄弟们在一起有时会忘却烦恼,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孤寂感便分外强烈,我甚至都不敢回想,因为只要一想起那漫天的大火和爹娘惨死的样子,我就觉得我快要发疯了……”
“我明白,我都懂…”那是种痛彻心扉的伤痛,即使知道爹娘和村里的人都死得很惨很惨,但你又能如何?你不知道凶手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这种无力感会像利爪一样撕挠着你的心,让你痛不欲生,只想一头撞死在墙上一了白了。
我抬手轻拍阿雷的背,在我的抚慰下,他渐渐放松下来,脑袋搭在双膝上,漆黑的双眸定定望着我。
“姐,”他轻轻笑道:“你变了好多。”
“有吗?”我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迟钝道:“哪里变了?”
“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感觉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但还是那个我的好姐姐!”他笑得憨憨的,一双眼睛都溢满了笑意。
在他的笑声中,我面色微赧,突然又想起了白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我时的情景,于是我愈发觉得我这个做姐姐的表现得实在不够淡定。
接下来阿雷又说了许多话,我从他口中得知,原来在他遍寻了村子周围的所有地方都找不到我之后,他一个人四处流浪,最后跟着几个在路上结识的朋友来到秦国西北边境。那里山高皇帝远,绿林之风尤为盛行,阿雷跟着那几个朋友便投靠了其中一个山寨,便是这清风寨了。清风寨寨主廖三多智勇过人,在短短数年间便吞并了附近好几个大寨,成为了秦国西北地区最大的绿林部落。在那段全盛的时间里,廖三多在各绿林盟友的推举下成为了独霸西北一方的绿林盟主。
俗话说树大招风,这句话是一点不错的。对于这突然崛起且日益壮大的清风寨,朝廷自然是不能容忍这么一个隐患的存在。就在半年前,秦国派重兵前往西北剿灭各大山寨,清风寨在朝廷数万精锐士兵的围攻下几乎全寨覆灭,而清风寨盟主廖三多更是在这次围困下受了重伤,临死前,他将副盟主之位授予平素便受到他赏识和重用的阿雷。临危受命的阿雷带着剩下的千余人顺利突围,最后逃到了这边陲小镇。这里属于赵国境内,秦国势力自然无法触及,而赵国亦暂时不会注意到流窜到这小小地方的这些人,所以他们打算在这里休养生息,待到时机成熟再打回秦国。
听完阿雷的遭遇,我心疼,心痛。这些事虽然用寥寥数语便可以说完,但其中的艰辛又岂会是常人可以体会到的?阿雷一定是吃了好多苦,便是那些苦,才让他不得不长大吧?
我们一个参了军,一个落草为寇,受尽了无数折磨后俩人又在此相遇,让我情何以堪?我不会忘记,五年前与阿雷分离时,他才十五岁,如今也不过二十岁,可年纪轻轻的他竟要扛起一个有着千余人寨子的重担,又让我于心何忍?
“姐,你别难过。”阿雷握着我冰凉的手,紧紧裹着,似要把温暖都传到我身上,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道:“而今我们姐弟俩能够重逢,便是天不绝我,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会任人为欺了。不仅如此,他人曾经加诸于我们身上的痛苦,我彦雷还要让他们千百倍地奉还的!”
我缄默不语,只是静静望着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确切来说,是我并不知道是否应该再让他如此执着于复仇了。仇,我并不是不想报,只是我不想让他因此活得不快乐,不想让他永远都陷入这似海仇深中不能自拔,如果可以,我情愿这些苦痛只有我一个人来承受。
第78章 第十四章
当第一声鸡鸣迎来了窗外的第一道晨曦,阿雷牵起我的手,对我吟吟笑道:“姐,走,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寨子。”
我微笑点头,任由他牵着我到了屋外。木屋外清风飒爽,绿树新嫩,片片叶叶毫不倦怠地舒展开,剔透莹润的露珠衔在枝头芽间,当我经过时,一滴恰巧滚落在我颈间,沁凉冰冷,使我激灵灵一颤。偏头看阿雷,他正调皮朝我咧嘴而笑,一袭靛蓝布衫衬得脸愈加俊朗有神。我有些恍惚,身子有种置身梦中的飘忽感。
阿雷捏捏我手心,携了我,沿着门前小径往坡下走,坡下的空地上是一排排木房,房前是一条清水流,从山顶上引来的泉水轻旋着流淌而下,最终汇入木排房后的一片池塘中。
听阿雷说,那些木房是一部分清风寨兄弟们住的地方,而那池塘里的水则方便弟兄们洗漱用,木排房再过去些便是几间马厩,数匹枣红马在里间吃着干草。
穿过了伙房,更远一些的地方便是粮仓和兵器房,守在外面的几个人一见到阿雷便乐嗞着行礼。更外围的地方散落着一些帐篷和临时搭建的木屋,亦是居住的地方。
阿雷又领着我来到前山,那里便是昨日我见过的清风堂和练武场,人还未到便已远远听到武场上传来的操练声,响声在这寂静山野里如雷撼动,听得我顿时一阵热血沸腾。
“姐,你看!”与我一同站在小山包上的阿雷往天幕下的练武场一指,慷慨激昂道:“兄弟们每日清晨都会在这里练武,来到这的半年来,他们风霜雪雨从不间断,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重振雄风,一雪前耻!”
我顺着他的视线,遥望淡薄苍穹下激情洋溢的那些人,登时想起了以前在军中的日子,一丝隐痛顿时从心间慢慢弥漫开来。
“姐,你怎么了?”阿雷察觉到我的异样,双手扶上我肩膀,垂头关切地盯着我的脸道:“你脸色不怎么好。”不知不觉,阿雷已经比我高出了许多,我现在看他竟也要仰起头了。
我摇头淡笑:“无碍,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有些感触罢了。”
阿雷急了,扳着我双肩恳切道:“姐,不要再想过去的事了,从今往后有阿雷陪着你,不会再有任何人伤害你的!”
阿雷这般贴心,我从内心深处感到高兴,他昨夜并未问我五年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明白,他是因为昨日我在清风堂的反应,所以才没有再问我。他不想看我伤怀,我又何曾想让他担心,遂点头笑道:“好,姐听你的。”
师父他们昨晚被阿安顿在了清风寨厢房里,与我们用过早膳后,阿雷便去处理清风寨事务去了,我无事可做,便带着师父师兄在寨里闲逛,而赵衍之和杨焕则是一大早便不见了踪影,估计是跑镇上撒野去了。
暖阳和煦,晒得人四肢百骸都荡起了一股股暖意,脚底斜影留长,将我和师父师兄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大致跟师父说了下我和阿雷当年事如何分离,顺道将这清风寨的前因后果也说了下,师父欣慰而笑,面容和蔼,为我找到了弟弟而感到高兴,而略微落在我们后头的师兄则淡淡拢了眉,垂头不知在冥思什么。
“师父…”我踟蹰半晌,终于还是说出了心中的想法,“阿雷现下是清风寨副盟主,他年纪轻轻却要背负这么重的担子,我不放心他,所以想在这里多待些时日,不知可好?”
师父手捻一串小木檀佛珠,笑道:“傻丫头,你们姐弟俩历经波折才相聚,为师自然不会反对你们姐弟团圆,你便安心住在这里好了。”
“谢谢师父!”我愉快而笑。
“我也暂时留在这里吧。”身后的人倏然开口道,我愕然回头,却见师兄依旧不瘟不火,神情淡淡地瞟了我眼便移开了。
“也好。”师父点头,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既然延易你不放心你师妹,那你们两个便一块留在这儿吧。”
“谁说我不放心她了?”师兄立即反驳,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竟现出了些微恼意。
“好好…不是不放心你师妹,是放心不下…”师父似有所悟地慢悠悠点头,唇边笑意不改,满是揶揄的意味。
“死老头!”师兄近乎咬牙切齿了,他每次不痛快便喊师父为“死老头”。师父倒不介怀,相反好像还颇为享受地欣赏着师兄这般恼羞成怒的样子。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一怒一笑的人,突然发现他们师徒两个竟是如此奇异的搭配……
师父因为不习惯清风寨的过分喧闹,下午便辞了阿雷,回我们在镇外的小茅屋去了。而我和师兄则暂时在寨里安顿了下来,当然,那阴魂不散的赵衍之和杨焕自然也留了下来。
入夜,清风寨里灯火辉煌,山上到处都是火把照耀,整个山头都交织在一片暖暖融融的橘黄色中,寨子里像炸开了锅般热闹,到处都是欢歌笑语,愉悦的声音乘着山风轻轻扬扬飞上了明星晢晢的璀璨九霄。
今夜阿雷正式接手清风摘盟主一任,特地选在这一天也是因为要庆祝我们姐弟俩的重逢。
酒是辛辣无比的黄酒,肉是从山间猎来的各种野味,桌子是由好几十张高矮不一拼起来的长桌,流水宴一样地从清风堂前排了开去。碗是粗口大碗,一个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