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糟老头还不是太糊涂嘛！”矮矮胖胖的韦不凡很是赞同地揪揪吕老下颔上的白须。

“我本来也有这个打算，”阿雷满脸期待地看着我，“只是不知姐姐的意思？”

“这不太好吧…”我有些为难，我本来只是打算教教那对孪生兄弟，却不想早上一到练武场，场上的人都聚了过来，非要跟着我练。这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既已有了师父师兄，当不当清风寨统领这种事还是询问过他们比较好。

正踌躇间，赵衍之笑嘻嘻的声音蓦然响起：“那可不行，她可是我的皇姐，怎么可以留在这里当女匪！”

我愕然回首，看到一身红衣招摇的赵衍之和一脸冷酷的杨焕慢悠悠走了过来，在众人的怒目而视中，赵衍之站在离我们几步开外的地方，扬起无辜的秀气脸庞，眨眨眼，道：“怎么，你们没听清我说的话吗？本太子刚才说，那个女人，”他伸手指指我，笑得一脸无害，“她是我的皇姐，赵国的风华公主。”言者虽说得风轻云淡，但却是我在冥府的五百多年再加上人间的二十几年来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这就像是一个瞎了眼的人指着一撮咸菜干信誓旦旦地说是颗翡翠玉白菜，而且还是贡在香案上受人人膜拜的玉白菜。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浆洗得泛白的青色衣裳皱巴巴的，衣摆上还沾了些尘土，看着明显更接近于咸菜的颜色。我想笑，但不等我笑出来，阿雷眉毛一挑，已经笑出了声，声音满含讥讽，“皇姐？公主？哦？我怎么不知道与我一同长大的姐姐是你的皇姐，而且还是赵国的公主？”

赵衍之无所谓地耸耸肩，嬉皮笑脸道：“你们不知道也不奇怪，因为那老不死的昨天才诏告全国，要传到这山旮旯，怎么说也得一年半载的，哈哈。为了这道圣旨，本太子可是费了诸多口舌哦。”说完邀功似的瞅瞅我。

步三脱口骂道：“太子？我看你小子是疯了吧，还没睡醒吧？”

“哼，”赵衍之身后的杨焕冷笑道：“说话最好放聪明点，就凭你刚才一句话，我便可以带人将这小小匪山给踏个寸草不生！”

仿佛是应景似的，杨焕才刚说完这句话，几个守山门的清风寨徒就屁股尿流地跑了过来，惊慌失措喊道：“盟主！不好了，咱们整个山头都被官兵给包围了！”

“什么？！”几位统领齐声惊呼，然后齐刷刷转头看我，没错，是在看我，连阿雷也在望着我，目光又惊又疑。

好吧……看来我是非解释不可了……

我看了眼正得意朝我摇头晃脑的赵衍之，垂下头，蔫蔫道：“大家不用猜了，那死小子确实是赵国太子……”

“哈哈哈！”赵衍之眉飞色舞地得瑟起来，“真不巧哇，你们的鸡窝正好搭在本太子的地盘上，这赋税嘛，本太子就不跟你们征收了，只是这彦平风嘛，你们可得乖乖交出来，要不然本太子一不高兴，一脚踩扁了你们这鸡窝，那可不要怪我哦~~~”

我抬袖猛擦额上的汗，这死小子一口一个鸡窝，而且说话的语气比拦路抢劫的土匪还更痞气，我真不明白，这皇家的金窝里养出来的人怎么都这么个德行……

阿雷气得差点没昏厥过去，他一把将我唏嘘不已的我拉在身后，对着前方赵衍之愤然喝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有我彦雷在一天，你便休想动我姐分毫！”

阿雷声若洪钟，声声回荡在我心中。他的背影那样宽阔，那样高大地屹立在我面前，感动得我一塌糊涂，真想振臂高呼一声“真是我的好弟弟啊！！”

“大叔，”赵衍之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眸光闪过一丝阴狠，“大叔你也太不自量力了吧，你想以你一人之力抵挡本太子的千军万马？”

“谁说只有盟主一人了，还有我们嘞！”各位统领们纷纷亮出兵器，护在阿雷身侧，一个个都死生大义的模样。不单是他们，周围清风寨徒们亦靠拢了过来，警惕地盯着赵衍之和杨焕。

我平复下激荡的心，不动声色地从阿雷身后走出，走至赵衍之面前，站定。“姐！”阿雷疾呼，我回头朝他抚慰笑笑，复转头平静地望着身前的人。赵衍之立即由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变成了纯良无害的小鹿样，大眼睛水汪汪的。

我淡淡道：“阁下如此大动干戈，不过是想逼迫平风前往长安，是要定我罪吗？倘若如此，你大可在此将我斩首，这样便一了百了。亦或是做人质？那恐怕要让阁下你失望了，平风只是一颗连棋子也不如的卑微贱民，没有人会在乎，况且对秦国来说，我只是一个已死之人，再不会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赵衍之软了声音，道：“姐，其实我也是为你好，你不要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嘛……”

“可怜吗？可能吧…”我笑笑，道：“我一定要跟你去长安吗？”

赵衍之毫不迟疑地点头，“既不是定你罪，也不是挟你当人质，我保证。”

我应得干脆：“那好，我随你去。”

“姐！你不能去！”阿雷狂怒嘶吼，他上前紧捏我双臂，失控叫道：“你答应过我无论是生是死，我们都不再分开，你说过的！你怎么能这么快食言？！”

我被阿雷摇得难受，但心中更难受，默默无言扭头望了眼赵衍之，他会意，少有地认真道：“你放心，只要你肯去长安，我便不会动这鸡窝...清风寨一土一毫。”

“你闭嘴！！”阿雷执起长枪对准赵衍之，激动喊道：“我便是死，也不会让你这卑鄙小人带走我姐！！”

那头杨焕已拔出镰月弯刀，清风寨一众人更是骚动着准备冲上来，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剑影如电闪过，阿雷的枪霎时被挑开，一人飞快从我们头顶上掠过，长衣临风，翩然落地。此人漠然转身，袍边的剑尖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

“我护她周全。”当他回过身来，他当着大家的面这么承诺着。

第82章 第十八章

赵国元熹四十五年，也就是赵衍之口中所称的那个老不死在赵国执政的第四十五个年头，几匹轻骑缓缓踏入了长安城门。

长安，赵国国都，亦是整个国家最为繁华之所在。老百姓们口中所说的“北落玉璋，南遗明珠”其中的玉璋指的便是这长安城，当然，明珠就是秦国的建邺了。长安城之所以被称为玉城，是因着无论你的双目从哪个方向眺望，入目的都是宏伟轩昂、如一整块美玉雕琢而成的建筑和遍地玉也似的美人。

当我坐下的马儿驮着我进了这座宏大的城池时，我顿时有种眩晕感，一阵阵繁华喧嚣的气息以一种很强势的气劲扑面而来，我几乎要被这种气势给掀翻在地。

无所适从，灰头土脸的我只好紧紧抓着手中缰绳，好让马匹能尽量平稳地跟在师兄他们的马匹后。其实我心中很有股冲动，那就是扬鞭掉头逃离这个让我近乎窒息的地方！

来到人间二十多载，如今才算真正见识到何谓凡尘景象，我彦平风也算不枉此行吧？

我从未见过如此井条有序的街市，规格如棋局，鳞次栉比排列的房屋是棋盘上精心布置的棋子，一座座并列而去，望也望不到头，如流人潮在其间往来穿梭，似乎用永远也不会流断。

赵衍之分外开心，他故意放缓了马速，与我并排走在一起，时不时给我介绍街边的物事。

“姐，你看到没？就是那座酒楼，店里的招牌菜的很是不错，下次带你来吃哈。”我在他的呱噪声中一会儿看这里，一会儿又看那里，直看得目不暇接。突然，赵衍之兴奋地朝一个方向指去，“姐！快看快看！看到那边的几株柳了吗？那后面就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小倌馆了！”

骑马走在前头的杨焕和师兄闻言转过头来，神色怪异地看了我俩好几眼。看他们如此古怪，而且又见赵衍之高兴得仿佛抽筋一样，我忍不住问道：“小倌馆？什么地方？”

“当然是世上最好的地方了！”赵衍之欢呼着，从马上伸过手来拍拍我肩头，兴奋地叫道：“晚上我们就来玩！”

我没有搭理他，任他在一边兀自亢奋得手舞足蹈。抬眼看看前方的两个人，却见杨焕满脸的愤慨神色，隐约还透着股怨怼，而师兄则扭过了头，耳根微红。

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一脸的莫名其妙。

“啊！！”一个尖细的惊叫犹如平地一声雷，压下了热闹街市上的其余嘈杂声。“怎么啦怎么啦？”其他人纷纷询问向发声的女子，我也好奇望去。

小姑娘不说话了，咬着手绢，红着小脸，扑闪着乌溜溜的眼睛，颤巍巍地向我们这几骑指了过来。众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了过来，我心下一慌，直觉上感觉有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了，行动上便是双腿夹紧了马肚，赶着马儿快些走。

“哇！”

“啊！”

“天呐！”

阵阵惊叹声和抽气声从道旁响起，我还不及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不明物什就突然从天而降，直直砸向前面的师兄。

“小心！”

在我的疾呼声中，师兄冷着脸，镇定挥剑将那物什劈开，那物什在剑光中一分为二，啪嗒两声滚落到地面上，我探头一看，发现掉在地上的居然是两瓣被削开的果子……

满世界都安静了，一条街的人都停止手中的动作望了过来，那种被围观的感觉好像我们都是待宰的牛羊，让人无比不安。“噗嗤”一声，身旁的赵衍之忽然整个人都伏到马背上，身子疯狂抽搐看，一条手臂扭曲着扒拉我的衣服。我惊愕地看着他在马上痛苦地扭来扭去，那个样子真的很像被掐住脖子的小鸡，很难受，但又叫不出来，于是只好这么挣扎着。

我正寻思着要不要给他一掌将他打晕，他骤然弹坐而起，一边捶打着身下可怜的马儿，一边张口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笑死我了…他…他居然直接把那，那个给劈了，哈哈哈…笑死我了…”

许是赵衍之的笑声实在是太慑人了，一下子就惊醒了大街上的人，接着很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声，接着街上的女子几乎是同时尖叫了起来，同时，五颜六色的花朵啊，果子啊，香囊啊铺天盖地从围观我们的人群里抛出，缭乱的色彩在我们眼前乱闪，纵然是师兄那样的绝顶高手都抵挡不住那漫天飞来的“暗器”。这样的变故任谁都受不了，我又惊又慌，在混乱中紧抱脑袋，尽可能地压低身体。那些东西虽没有什么危险，但果子砸到身上还是有点痛的。

一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手突然将我腰身一揽，抱着我飞出了这片堪比战场的地方。着地后，我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将我带出混乱的师兄，他寒面扫望四周疯狂的长安城老百姓，不想那眼神不但不能震慑住那些人，反而还引起了更大的骚乱。

街道炸开了锅，那些女的尖叫着又拥了过来，将我和师兄围困住，无数香花鲜果被掷了过来，我被扔得一身狼狈。师兄黑了脸，他一把将我推离了他，我被远远地推到了地上，无数双脚从我身边踩过。

我用手撑着满地被踩烂的花果，半支起身子来，看到另一头的师兄依旧被人团团围在中央。飞花飘洒中，他一动不动地立着，双眼紧闭，发丝垂在脸旁，遮住了他的半颊容颜，周围人将香包和果子掷到他身上，他似无所察，只是将脊背挺得笔直。

如他那般孤傲的男子，被这样对待着，应该很厌恶吧？我看着他，知他在极力忍耐，但却不知他为何要忍耐。

当混乱过后，赵衍之一脸的不痛快，而原因就是因着他脚下那堆百姓投过来的物什，规模看起来要比师兄的稍微小一些。我刨根问底，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长安城的民风实在是太开放了，以至于只要老百姓们在大街上看到俊公子或是俏姑娘，尤其是心仪的对象，过分热情的百姓们就会向他们投掷些花花草草，或者一些水果香包，以示他们对那俊公子俏姑娘的欣赏与喜爱。而以师兄和赵衍之的姿色，想要不被砸死都难。

由此我见识到了这类古怪风俗的可怕性，同时还弄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当时师兄为何会将我推开……

我和师兄被带到长安城内的一处别院中，虽说是别院，但初至此处时，我立即便被内中的奢华景象给震到了，还以为这里便是赵国皇宫之所在了。

足有一个小山包般大的院内，碧瓦朱甍，在落日清辉中散发着晶莹剔透的琉璃光彩。高耸的楼阁上，飞檐挑动云霄，檐上鸱吻石兽昂首阔胸，以俯视苍生的睥睨姿态高立于屋脊上。院中景致一派浑然天成，几乎看不出任何斧凿痕迹。蔓花萋草间，鸟鸣啁啾，孔雀炫耀地展开华美的羽衣，几只小白兔在绿得发亮的草地上蹦跶着，甚至还可以看见几头梅花鹿在其中闲庭漫步，人走近了也不怕，只是睁着神似赵衍之的大眼睛，汪汪地瞅着你。缠绕着蓁蓁绿野的澄湛流水中，锦鲤游曳藏匿在妖娆水草间，犹如点缀在碧绿罗纱上的五彩绣花一样。

穿梭在其间，看着别院内的景色，我的眼瞪得溜圆，不光是为这府邸的奢华程度，单是放养在园内数不胜数的牲畜就够让我吃惊的了。记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若一个男人养了许多小牲畜，那便是这个人良善的一种体现，真看不出来，赵衍之还是挺有善心的一个人。

思及此，我颇为歉疚地看向赵衍之，之前对他有诸多误会，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赵衍之眨巴眨巴眼睛回望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