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六十二章
画中女子穿的衣裳在明帝寿辰那天赶制了出来,静妃说为了给大家一个惊喜,让我在寿宴开始前到静仪宫换上。当我换上那身绛纱坠地裙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静妃笑言道:“真不该让你穿这一身,晚上恐怕风头都让你抢了去了。”
我说:“娘娘的这身织金纱纹双裙才好看。”
她矜贵一笑,提了提裙摆,上面的绣纹华美得有些晃眼。
夜是起舞升歌的欢乐,寿宴露天摆在承宣殿外,明帝和文武百官、后宫妃嫔还有官员内眷齐聚首。七十二乐师奏乐,百余宫装舞姬连袂齐舞,宫侍捧着珍馐穿梭于寿宴间,整个场面热闹恢弘。
我和静妃隐在百余舞姬间,静妃坐在一张琴前,我手握一柄油纸伞立于她身旁。舞姬跳舞的动作逐渐缓慢下来,乐师的奏乐声也停了下来。
静妃抬手抚上琴座,纤指勾动下琴弦。玉石相击般的琴音从琴身上扬起。这一声响起,宴席上的人渐渐静了下来。
静妃再次拨动手指,这一声过后百官完全安静。舞姬们如流水般从我们身边缓缓退下,我和静妃渐渐现在宴席上众人的视线中。
他们,鸦雀无声。
一片花瓣从空中飘了下来,我伸手将花瓣接在掌间。接着又一瓣盈盈舞舞落了下来。
琴声渐起,铮铮婉婉地在夜空下低旋,越来越多的花瓣飘荡而下。我缓缓撑开伞拿在手边,脚尖从身前轻轻划过,身子亦随之转了个圈。裙上的花瓣亦跟着打了个旋儿。
我将伞放在脚旁,抛起水袖,袖上轻纱荡起如波衣浪。
那么多人坐在那里,只是眸光的擦过,我便看到他们中我熟悉的三个身影。
发在风中轻扬,花瓣纷洒如雨,我闭眼轻缓而舞。
我不惧,我不怕,最起码现在我不是一个人。
师兄曾说过,从此我不再会孤单,因为他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先生曾说过,无论何时、何事,我都不要忘了自己不是一个人。
秦涟……他?我扬唇而笑,即使现在我是他执在他手间的一颗棋子,但总算我也不算是孤军奋战吧?
还有远在赵国的阿雷,即使他不在这里,但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事,他都会支持我的。
琴声渐扬,我翩盈旋转。我能感觉到花瓣衔过脸颊时那轻柔的触感。淡香沁鼻,不知是花香还是裙袂舞起时衣间的熏香。
琴声渐渐慢下来,我亦逐渐缓了速度。拾起地上的纸伞,在琴音最后落下来的一刻,我撑伞重新立在静妃身旁,飞花拂香中,这一刻定格。
四周一片静谧,我垂眸收伞,静妃笑盈盈从琴座后站起,对着主座上不知何时已经站起的明帝秦风福身拜道:“今日是皇上的寿辰,臣妾携江陵王妃准备了这个节目,恭祝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垂首跟着静妃屈膝而拜,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好半晌也没听到明帝有任何动静。我有些奇怪,不禁抬头往那个人看去。一抬头便看到秦风正快步向我们走来,那双眼,那双眼竟是含了翻涌的狂潮般骇人,甚至眼底还有印了血红。
我和静妃都被惊到了,甚至其他人也没反应过来。秦风发了狂般地冲了过来,静妃惊吓退后,脚被裙子一绊,身子踉跄着要摔倒。我才伸手要扶住她,手腕却被秦风一把抓住了!
“皇上!”
“父皇!”
宋旬阳和师兄同时震惊站了起来,在场其余人好些亦哗然出声。
秦风用力过猛,我被他一扯向前,头差点撞到他胸前。静妃早已摔倒在地,正瞪着泪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秦风和我。
他抓得我很紧,好似要把我手腕的骨头捏碎。“云霓……”沙哑的声音自他口中逸出,他看着我,他是看着我,他这样叫我,他确实是这样叫我。
我惊愕地看着他,他眼底的血红原来是……溢出的泪。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心亦跳得飞快。手被他牢牢抓着,我吃惊得都忘了挣动。
“父皇。”一个轻描淡写的声音从秦风身后传来,我看到秦涟正缓缓向我们走过来。他唇上擒着笑,那笑在高挂的宫灯阴影下是难以言喻的阴冷。
秦风始终盯着我,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秦涟走至我身旁,他的眸光转过秦风又转到秦风钳着我腕的手。“父皇。”秦涟眸光淡淡,他唤了他声,旋即臂膀揽上我的腰。
只听他道:“父皇认错人了,云霓是涟母妃的名字,而她是风儿,是儿臣的王妃。”
什么?刚才明帝叫的人居然就是秦涟的母妃惠妃,他的母亲叫云霓?
我愈加觉得不可思议,腰间突然一痛,感觉到是秦涟用手在捏我。我转头看他,只见他笑望着我道:“风儿,你身为儿媳却还未给父皇祝寿,还不快给父皇祝寿?”
我呐呐转向有些恍神,但依然抓着我的秦风,僵硬着福身道:“臣媳祝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秦风目光一闪,他往后踉跄了下,手旋即松开我的。他稳住身形,仰首闭眼,再睁开眼时,却仿佛转瞬间便苍老了十岁,眼中尽是空洞的落寞。
“寿宴到此为止,都散了吧。”他摆摆手,在所有人的心惊注视中转身往寝宫方向走去。“皇上!”太监总管李念恩赶紧跟了上去。
“娘娘!”有宫女上来扶起静妃,静妃很委屈地含着泪,同时目光有些幽怨地看了我眼,接着便在宫女的搀扶下亦离开了这里。
这突发的状况太让人措手不及,明帝一走,剩下的那些大臣们都有些面面相觑。师兄抿唇蹙眉看了我眼,随即身为二皇子的他转身对众人主持道:“诸位娘娘和大人都先回去吧,有事明日再行商议。”
宋旬阳还立在原地,他垂着眸像在思索着什么。腰上又是一痛,我恼火地看向又捏我的秦涟。
秦涟一边假笑着冲向他告辞的官员颔首,一边压低声音对我道:“怎么回事?你的衣服哪来的?”
我避开一些大臣看我的古怪目光,头皮发麻道:“是照着一副画上的女子身上的衣裳做的,现在看来,那个女子应该是你母妃。”
“画?”秦涟目光一沉,“你晚上跟我回去,这里说话不方便。”
“哦……”
第127章 第六十三章
经过了寿宴那晚的事,宫里私底下谈论得最多的就是江陵王妃了。皇上还有有关于惠妃的事他们不敢多说,所以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我,也就是江陵王妃。
听说寿宴的第二日便有老臣上书给明帝,大义凛然而又言辞逼人地指责秦风的做法有悖伦常,甚至连荒诞昏淫都骂了出来,秦风一气之下又将那老臣给满门抄斩了。
现如今其实我很尴尬,不过因为一条裙子,这倒弄得有点里外不是人的感觉。幸好秦涟对我说最近江陵王妃都不用出现了,我这才可以暂时舒缓一口气,先专心致志地做我的宫中侍卫。
那天晚上我跟秦涟回府后,对他说了下我和静妃看到画轴的经过。秦涟想了下,说这应该是个局。但这个局是为静妃而设还是根本就是为我便值得思索了,另外他还让我最近在宫中要多注意些。
经过这一事,还有件让我觉得扑朔迷离的便是明帝对秦涟母妃的态度了。我觉得秦风对惠妃似乎并不是我曾经认为的憎恶。相反的,他对她似乎是另外一种更深的感情。但究竟是怎样的,我不得而知也不理解。
静妃在那日过后便再无招作为江陵王妃的我去静仪宫了。我明白她难免会有芥蒂,毕竟那日发生的事也确实匪夷所思。而且平日里最受皇上宠爱的她那时摔倒了,秦风竟然从头到尾连看都没看过她一眼。
我正走在宫道上值勤,心里乱糟糟地想着事情。虽心思乱飘,但六根还是灵敏的。走到半途感觉后面有人在跟着我。我机警转头,看到张大哥那张笑得像裂开的葫芦一样的脸,“兄弟,你钱袋掉了,这么不小心,这要是被别人拣着了,那还不得白白送了人家。”他手递过来,手中果然是个钱袋,蓝底绣花,挺鼓的。
我诧道:“这不是我的啊。”
他也诧异,“我在你后面捡的啊。不过......”他随之一喜,“既然不知道是谁的,不如咱兄弟俩分了吧?哈哈!”
“呃...我看还是算了吧,我拿到执事房去问问有谁掉了,不然丢的人要急坏了。”
“唉,那好吧。”张大哥不大情愿地将钱袋拿给我,抱怨着:“兄弟你就是太好了,这白捡的便宜都不要...”
我笑道:“白捡的便宜捡了不舒坦。”
张大哥回侍卫房,我拿着钱袋往执事房走去。走着走着头突然就晕了,再走几步脚又开始软了。我扶上墙想歇息一下,但身子还没靠过去整个人就往后倒去。
我是被冻醒的,睁开眼时发现天已经黑了,而自己居然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目光微移,发现几根荒芜的野草长在我脑袋旁,瑟瑟地在夜风中抖着。
有些弄不清楚现在的状况,我躺着环视了周围一圈,发现旁边东倒西歪地躺着几根焦木,还有坍塌的墙柱、破裂的瓦砾、半倒的墙面,连墙上都是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整个一个很杂乱很凄凉地方。
脑中一道灵光闪过,我想我大概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头还有些晕,我扶着脑袋慢慢坐起。待晕眩感稍稍缓过去后,我抬头环顾四周,一棵映入我视线中的枯树更加确定了我的想法,
那就是————我现在正身处在凤瑞宫的废墟里。
究竟是谁,同时又是为什么要把我弄晕到这里来呢?
我撑着地面站起,脚边是枯树枝蔓延过来的影子,好像要从地上爬起将我紧紧缠绕住。
我退后一步,心中漫上了淤塞的痛闷感,很真切,很深刻的感觉。
虽然没见过曾经住在这里的惠妃,但只要想起画中的那个女子笑得那么灿烂的脸,我就很难受。
甩甩头,不管如何,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是先离开这里的好。
我刚迈步,一个声音骤然打破了夜空下的寂静,从不远处传来,“皇上,当心脚下的石子。”
“念恩,你说云霓会不会恨朕?这凤瑞宫是朕专门为她而建,如今却成了这样子。”
“皇上……”
听到他们的声音,我的脑子轰的声就炸开了。明帝怎么来了?!若是被他发现我在这里,大概会杀了我吧?
我第一个反应便是要寻一处地方藏身,脚下一移,却被地上的碎石滑了下,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谁?!”李念恩的声音厉喝而起,旋即我看到一个身影在夜色中从一面墙后腾空而起。我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但脚下却是一踉,看来身上的药力还未完全过掉。
脑后劲风呼啸而来,我一咬牙,翻身接上李念恩向我脑袋挥来的一掌。他一出手便是置人死地的杀招,两掌相击,震得我虎口几乎裂开。还未喘过气来,李念恩又是一掌横扫来。
“李公公等等!”我疾呼,双臂展开让命门大开着,以示并无反抗的意思。李念恩的掌风恰好来到我额前,在我呼出声时,他亦看清了我的面目,“是你?!”他翻掌成爪,手依然扣上我咽喉。
“皇上,是前些日子救了静妃娘娘的侍卫。”李念恩阴冷说道。
“杀了。”秦风负手从一面断壁后走了出来,面上没有一点表情。
“惠妃娘娘并不恨皇上!”我大喊,是生是死就全在这一喊了。
原本向废墟走去的秦风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定住,他慢慢回头来,双目像是破晓的黎明,转瞬间就亮了。“你说什么?”他盯着我一字一句缓缓道。
“惠妃娘娘不恨皇上!”我再次喊道。
“再说一遍!”他突然也喊了出来,一张脸涨红着,脚下步伐迈出,像昨晚那样失控地向我而来。
李念恩的手微松开我脖子,我噗通声跪下,泪不知怎的流了下来。
“娘娘不恨皇上,娘娘不恨皇上……”我不停说着这句话,不明的悲意让我的泪不停流着。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我身前,近乎吼道:“你凭什么这么说?!凭什么?你以为你这么说朕便会心软,便不会杀你了吗?!朕告诉你,朕不但要杀你,还要将你千刀万剐,将你碎尸万段!!”
“这里……”我捂上自己的心口,抬头看他,泪水无法控制地从眼里涌出来,“这里总能感受到这个地方在悲伤,这种感觉告诉我,它不是恨。而且如果是恨,这里也会怨灵不散。”
秦风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道:“荒谬!荒谬!!你居然用这种鬼话来糊弄朕!可恶的东西!”他一脚将我踹翻在地上,我重新挣扎着跪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我不能死,不——能——死————
我努力仰首望着这个皇帝,睁眼执拗地看着他怒红的眼,“属下所说全凭一颗心,并无半点虚言。”
“你真是找死!”秦风又抬脚把我踢倒,我又起来,道:“属下所说全凭一颗心。并无半点虚言。”
他俯身一把揪住我衣领,扭曲了脸咬牙道:“那你说这里为什么会悲伤,在悲伤什么?”
“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曾经悲伤过,曾经流泪过,或许直到最后都还在想着皇上,爱着皇上,这便是她最大的悲伤。”
惠妃,那副画中的你看的方向一定是这个男人站的地方吧?所以你才会笑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