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幸福,那么快乐。
明帝的手一松,他挺拔的身躯一下子便跌坐到地上。“皇上……”李念恩一声哽咽。
秦风红着眼环顾着周围的废墟,悲怆的声音仿佛一支哀歌在这废墟上回荡。“云霓,朕多希望你恨我,这样朕便可以再见你对不对?”
第128章 第六十四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蓝翎彦雷,恪尽职守,甚得朕心。今授御前侍卫一职,职司宿卫,随扈圣驾,轶正二品,钦此————”
没有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原本一个小小的侍卫转眼间会成为随护在皇帝身边的御前大侍卫,不仅别人觉得难以置信,其实连我自己也有些缓不过神来。
我当御前侍卫的第一天便跟着明帝去上朝,那个清晨我记得很清楚,是个可以预见会放晴的一天。天虽是淡淡的灰色,但几道天光已是透过了云层斜穿下来直射到承宣殿的殿顶。
文武百官早已分列在大殿两侧,明帝跨入殿前门槛,李念恩跟在他左侧下首,我执剑随在他右下首。
这是我第一次踏入承宣殿,那时觉得从殿尾走到殿首很长很长。
从进去开始,我便一直垂着眸。这个大殿中有太多我认识的,同时又有很多不认识的。
我站在离秦风的御座很近的地方,大臣们的启奏我一个也没听进去。
心中的感觉很奇怪,没有喜悦的的感觉。其实我回到秦国来便盼着能有这一天。我费尽心思进入到淮南王府,偷盗兵符,将这一个与秦涟争夺皇位的劲敌给排除。我又主动与静妃走近,将自己以侍卫的身份安插在了宫中。本想利用这个皇上的宠妃来一步步接近皇帝,但没料到的是,这一天来得竟这么快这么突然。
秦风封我为御前侍卫,他也没问我之前为什么会去凤瑞宫。甚至都不需要知道我到底是什么底细,也不知道我武功高低。这样便让我跟在他身边,将自己的安全交给了不明不白的我。
我不明白秦风这么做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这个帝王的自负,也许仅仅是这个皇帝的偶尔任性,也或许是帝王内心的一种孤独空虚吧?
秦风没有再去静仪宫,也没有去后宫的任何一个嫔妃那里。每晚我和李念恩都会陪着他去凤瑞宫,然后我和李念恩等在残破的大殿门外,秦风自己一人再里面会很久很久。
他很爱秦涟的娘吧?
凤瑞宫,凤瑞宫。当我等待在外面,望着倾塌在地上的宫匾,那上面的三个字虽已模糊,但却依然想象得出书写之人是如何洋洒飞扬地写下这几个字的。
惠妃虽未被立后,但这三个字却是已经昭示了她的地位。皇后,不是凤是什么呢?
“爱卿这一步不是故意让朕的吧?”
“皇上棋艺精湛,旬阳自与皇上下棋以来,哪次不敢全力以赴?”
“你呀你,说的话总让朕觉得舒坦......既然你走这里,那朕便...呵呵,将你一军。”
御书房内,明帝和宋旬阳正在里面下棋,而我站在房外,嘴唇淡淡扬起。
秦风很赏识和爱惜宋旬阳,他跟宋旬阳甚至比跟任何一个儿子走得还要近,大事小事都喜欢询问宋旬阳的意见。对于先生能够受到重用的这点,我很高兴。但觉得颇为不解的是,在几个儿子中,明帝似乎对秦涟最为...那种感觉我说不出来,不算讨厌,也不算亲近,有点冷淡的感觉吧。
以皇上对惠妃的感情,为何会对他与她的孩子这般不冷不热?不得不说,他们这对父子其实都很奇怪。
宋旬阳从御书房出来时,他墨玉的眼往门边的我看了看,我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待他走得离御书房远了,我这才跟了上去。
“平风。”他心疼地问我道:“站得累不累?”
我笑着摇摇头,“不累,都习惯了。”
他亦笑道:“皇上歇息下了,你可以偷懒下。”
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那好吧,我回头便偷懒去,若是皇上问起,我便说是侍中大人教我的。”
他温柔的眉眼都浸满了笑意,伸手进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用帕子裹的小布包,
“打开看看。”他笑着将小布包放到我手上。
“是什么?”我边问边打开帕子,当看到里面的那个东西时笑容又禁不住掠上了脸。
是个捏得有些别扭的面人,白白的小脸,圆圆的眼睛,小嘴那里因为没捏好,红颜色
蹭到脸上一点。头顶扎着个歪歪的小髻,身上两只小手微张着,就好像要抱抱的姿势。
宋旬阳看着帕子里的面人,亦动容地笑着,“是小易亲手捏的,他说要捏个小小易送给娘亲。”
我将小人捧在手心间,眼眶已是湿润了,“先生…我好想小易,他会不会怪我没有陪在他身边?”
宋旬阳低柔劝慰道:“不会的,小易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想他,空暇时便寻个机会回去看看,我们都在等着你回家。”
“嗯…….”我点头,看着手上的面人早已移不开眼。
我将用帕子重新包好的面人小心地放在了胸口的位置,只要感受到它贴着我的身体,就好温暖。我以为我再不能有孩子,却不想能再次拥有,小易大概是上天送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了吧。
回到御书房外,李念恩在找我,看到我便道:“彦侍卫你上哪去了?皇上在浣莲阁,
正寻你呢。”
“皇上不是在歇息吗?好,我就去。”
浣莲阁
明帝在阁中二楼作画,书案摆在四面开窗的阁内。窗外楼下的湖中,红粉连瓣的荷花亭亭玉立,硕大的莲叶浓翠得真要看绿了眼。更远处,是座座殿台楼宇如峰矗立,风景独秀。
明帝近来心情似乎不错,听琴下棋,观景作画,可谓是样样不落。
我登上楼后便不再出声,悄然立在他身后等待他随时吩咐。
他画了一会,顿了下,随即用笔管敲了敲砚台。我默然上前,拿起墨锭磨起了墨。
秦风挥毫泼墨,那豪迈气概就像仗剑的侠客,手中的毛笔便是他的剑,他在挥洒他的肆意。
等他画完了,他随意将笔一掷,颇为自得地拿起画好画来。然后我听到他说:“云霓,你看朕画得如何?”
我、包括秦风自己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在瞬间僵硬,脸色也跟着白了白。窗外原本吹进来的凉爽的风好像变得燥热了起来。我有些尴尬,为着这个皇帝在我面前无意识的再次失态。
正不知如何化解这份尴尬,阁楼下响起了一个娇叱声。“快点让开,本宫要见皇上!好啊,你们连本宫也敢拦,真是活腻了!”
是静妃。
我往秦风看去,发现他异常不悦地皱起了眉。他对我说道:“彦雷,去让静妃离开。”
我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低头道:“是!”
“咦?”当静妃看到我从浣莲阁外的长廊上走过去时,她面上现出疑惑的表情,“你不是那个…….”
我抱拳恭敬道:“娘娘,皇上现在谁也不见,娘娘还是改日再来吧。”
“啊!本宫记起来了,你就是那天救了本宫的那个侍卫,而且还是江……”
“娘娘还是回去吧。”我打断她的声音,道:“皇上在阁内休息,不便见娘娘。”
“什么?不便见我?”静妃勾指指着自己,难以置信道:“连我都不见?本宫从前哪次不是不用通传便可以见到皇上,现在皇上不便见我了?不,不会的!”
她摇着头,随即气愤地指向我:“一定是你们这些狗奴才不让本宫见到皇上,对!一定是这样!”
“娘娘…….”我有些头大地说道:“不管娘娘信不信,娘娘都还是先回去吧。”
静妃倏然一巴掌拍在了我脸上,只听她冷笑道:“皇上不可能不见我!让我进去!下贱的东西,若不是本宫让你进宫来,你还会在这里?”
“娘娘,您请回吧。”我抿唇低头。
“好你个狗东西!”她挥手又要打来,明帝含着怒意的声音却在我们身后响起:
“朕便是不见你,那又如何?”
静妃张嘴向我后面望去,眼中顿时蓄满了泪水,期期艾艾道:“皇上,你是不是在生臣妾的气?臣妾前些日子是因为赌气才故意不来找皇上......”
秦风甩袖转身,“够了,朕不想听这些,你回去吧。”
“皇上......”静妃上前要走近秦风,我伸手挡住。她站住,望着背向她的秦风怨恨道:“皇上,你变了!从前你最疼爱的就是臣妾,现在你难道连臣妾一面都不想见了吗?”
秦风没有说话,他负手而立,背影决绝冷漠得没有一丝留恋与不舍。
“皇上......”静妃捂脸痛哭,哭得哭不成声。而明帝已是头也不回地迈步走入了浣莲阁内。
我心中不忍,其实静妃也挺可怜的,以为被一个男人爱着,到头来却发现,原来一切不过都是假的。感情这一事,为什么爱着一个人的同时却总会伤害到另一个人?
第129章 第六十五章
下完朝,明帝回到御书房,我依旧守在门外。他进去后没多久就在里面唤我入内。我进去,坐在书案后的秦风将一卷书扔在桌上,对我道:“你过来,给朕念念这本书,朕看得乏了。”
“是。”我走过去,从桌上捧起书一看,原来是一本兵书。
他倚在座位上,闭眼不温不火道:“开篇念起。”
我依言翻开第一页,照着书上的字念了起来。“大智不智,大谋不谋,大勇不勇,大利不利。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害天下者,天下闭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若同舟共济,济则皆同其利,败则皆同其害。然则皆由启之,无有闭之也...”我还要接下去念去,秦风却突然出声了。“恩...”他依然闭着眼,若不是在说话,我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依你的看法,你对这段话如何理解?”
我吃了一惊,他居然会问我的见解,这实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踌躇地看着书商的字,硬着头皮说道:“...胸怀大智的人,往往从外面看不出他的智慧。而运筹大计谋的人,往往看不出他有谋略。勇敢的人,别人看不出此人勇敢。取得大利益的人,其他人也看不出他们获大利......”说到这里我顿住,有些不敢确定地看向明帝。“继续说。”他合着眼淡淡说道。
“能对天下有利的人,天下人就会欢迎他。而让天下人受害的人,天下人都会反抗他。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它是所有人共同的天下。”我又止住,因为我觉得最后一句话对一个君王来说,可能会让他觉得大逆不道。但他没什么反应,我继续道:“争夺天下就好像追逐野兽,所有人都会想要分食兽肉。这就好比同舟渡河一样,倘若顺利度过了,大家都平安得利,但如果船遭到了破坏,大家都会受害。如果这样与天下人相处,天下人就会真诚地欢迎他,否则天下人就会将他拒之门外。”
“解释得不错。”秦风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他跟秦涟很相似的眼含了几分笑意,“这一则文在很早以前,朕亦让朕的儿子们解释给朕听,除了老六那不争气的,其余都也说得不错。朕记得当时涟儿是这么加以理解的,他说,猛禽在将要猎获食物的时候,一定是先低飞并将双翼收起。猛兽捕猎食物之前也一定是先俯伏在地上。智慧的人克敌制胜的策略妙不可见,进行的活动也秘不可闻,采取的方法也深不可知。而圣人采取行动前,必先大智若愚。 ”
自那次之后,秦风每日都会让我给他念几篇兵书。我虽不明白这个皇帝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读兵书,但却也欣然接受这项差事。因为我在读兵书的过程中,感觉自己亦是受益匪浅。
“凡兵之道莫过乎一。一者能独往独来。一者阶于道,几于神。用之在于机,显之在于势,成之在于君。故圣王号兵为凶器,不得已而用之。”
“兵胜之术,密察敌人之机而速乘其利,复疾击其不意。”
“两军相遇,彼不克来,此不可往,各设固备,未敢先发,若欲袭之,外乱而内整,示饥而实饱,内精而外遁。一合一离,一聚一散,阴其谋,密其机,高其垒,伏其锐士,寂若无声,敌不知我所备。欲其西,袭其东。”
“十二节备,乃成武事。所谓上察天、下察地、征已见,乃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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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这些兵书,让我又常常想起自己也曾在战场上策马引兵,挥杀于万千军马中。保家卫国,马革裹尸,这种豪气万冲的气概对那时的我来说才是悲壮的,才是死得其所的。而此时的我其实更期望的是能获得一份宁静,归寂山林,耕卧青山,过上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像现在这样,在这深宫中,在这宫门高墙内,便是我一生的归结吗?
不!虽然很想对自己这么说。但家仇尚不能报,我又有什么资格去选择自己的想要的生活呢?
崇文二十六年这一日上朝,明帝让李年恩当众念的一份临川守将的急奏惊动了满朝文武。
臣饶雍珊启奏上谕,臣闻探子报,楚国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