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兵丰县,粮草亦有所动。日前,楚兵扣楚境内我扣我秦数名商贩,蔑其为我秦细作。臣恐楚阴谋不轨,欲以其为发兵藉口。臣惶断,战事迫在眉睫,恐一触即发。临川兵寡,丞需援拯。叩请圣裁。
当李念恩念完这份紧急折子,殿内嘈嘈杂杂响起了各种声音。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担忧神色,有的大臣还急得跺起了脚,全然忘了这是在大殿上。
真是个多事之秋,秦赵之战打完也才几年,战后的创伤还未完全恢复,现在楚国又蠢蠢欲动,怎不让人急?
“皇上!”一个大臣出列奏道:“楚蛮之心已是昭然若揭,臣亦恳请发兵临川以拒敌。”
“嗯。”秦风点头,目光扫了四下,沉声道:“朕不仅要出兵,还欲御驾亲征,以耀
我秦之扬威。”
御驾亲征?!这四个字恐怕比楚国欲攻打秦国的消息来得还更惊人。大殿内可谓是炸开
了锅,众臣纷纷出列,劝阻道:
“不可啊皇上!皇上是一国之君,怎能以身试险?”
“皇上三思,御驾亲征万万不能啊!”
宋旬阳亦道:“皇上,此举恐不妥。”
连秦涟都站出来道:“儿臣愿代父皇出征,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秦风自御座上站起,威慑决断道:“朕意已决,诸卿勿再劝了。朕坐上这个位子二十数
载,诸事亲为,期间功过亦自有。然令朕最为痛责的是,朕执掌以来,战事不断,赵楚先后
欺我秦之疆土,致使百姓凄苦流离。一国屡遭进犯,此乃国之大辱,更为君王之大过。诸卿
若再阻挠,便是要朕背负这大辱大过!”
秦风几句话讲下来,殿内顿时静悄悄的,大家或激昂,或动容,或无奈,或担忧地看着这个皇帝,没有人再说什么了。即使有人不赞同他的御驾亲征,然而谁还敢说?
“好!”秦风见再无人阻拦,很高兴,一挥袖袍道:“即日准备,三日后发兵!”
我从旁边看着明帝侧面,他的鬓角虽染了霜花,但无碍他作为一个君王的傲然睥睨。其实他依然是英俊的。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男人他年轻时该是怎样的英姿勃发,怎样的张扬狂傲?或许便是这样的男人,才让惠妃爱上了吧?
第130章 第六十六章
我本来以为我也要跟着秦风一道出征,但秦风让我留在了宫中,李念恩依然跟在他身边。我不得不提的是,与我一起留下的还有几册书籍。秦风让我每日必读,不可倦怠。
秦国和楚国的战争是在明帝发兵的那日爆发的,以楚国将秦扣押的几个商人斩杀为开始。历时将近两年,最后以秦胜作为结束,当然了,此是后话。
秦风率领飞龙军御驾亲征,而国事仍然需要人主持,因此他出征前下旨让二皇子秦延易监国,暂理朝政。
皇帝不在,我这个御前侍卫便成了个闲人。每日里除了读些兵法兵书,其余时间便不知道干什么。有时会偷出宫到宋旬阳府上陪小易玩,有时跑师兄府上去跟他练练武功什么的。秦涟那我是不去的,一来是因为阿冰阿水已经回清风寨去了,跟我告别的那日两个人支支吾吾的,似乎有什么事瞒着我。但我也没去问,以他们两人的性子,是不会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的。不去秦涟那二来是因为看到他觉得别扭,很别扭。他以前总是会对我冷嘲热讽,现在更多的是无论我走到哪里,他总是用他那狐狸眼意味不明地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地盯着我瞧,很有点贼兮兮的感觉。
秦国的首战告捷很快便传到建邺,国中上下一片欢腾,都道明帝神武英明,有了他的亲征,楚国很快便会被打败,这场战争也很快将会结束。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不为什么,只因为他是秦涟的爹。知道了秦涟阴险狡诈的手段,想必作为他爹的明帝会更胜一筹吧。
由于师兄代掌国政,我跟他见面的机会倒是比之前多了许多。他会在御书房内批奏折,而我则坐在一旁看书,时常看着看着目光就会转到师兄那去。
我觉得很奇怪,师兄的手原来不是拿剑的吗?原来他也很适合握笔。他总是不苟言笑,握剑时如此,拿笔时也如此。
我看过他批的一份奏折。是工部侍郎董文林举荐太常寺协律郎邱鹏为内阁典籍。师兄用朱笔在折子上很不客气地写了这么句话:尔实属不堪,举荐之人定是刁钻之辈,勿再提。
我当时看了觉得又无奈又好笑,师兄不但自己冷面,对其他人也是一点面子不留。他这样写,那工部侍郎恐怕羞得要钻到地缝里去了。
明帝亲征的第二个月的某一个午后,我在宋旬阳的府中打发时间。院子里,宋旬阳正在教小易习字。我则坐在一旁满心欢喜地看着他们。小易虽然还不到三岁,但认得的字却似乎比我还要多了。在宋旬阳这个全天下最好的师傅的敦促下,小易还会背许多诗词和文章。我喜欢看他站在檐下用清脆的童音背诵诗文,看着看着就觉得我的小易长大后一定也能成为像宋旬阳一般伟岸不凡的男子。
阳光暖透天际,几朵浮云在天上悠悠地飘着。院内的树上,一只脆鸟立在枝头啼叫着。微风轻撩的树荫下,一张书案后的坐榻上坐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那个白衣净暖,笑容淡雅。小的那个虽幼嫩稚气
,但却是玲珑玉琢的一个孩子。
小易握着比他的手大了许多的一枝狼毫,正一板一眼地练着字,宋旬阳在他身旁不时为他指点一二。有时小易写得不对了,宋旬阳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在生宣上写着。
正看他们俩看得入神,院门外骤然响起敲门声。我站起就要去开门,宋旬阳抬头朝我笑笑,我亦回他一笑。
敲门声颇为急促,我小跑着到前院,打开门,门外站着满头大汗的崔公公。他也是在皇上跟前侍奉的一个内侍,我认得他。“崔公公?”
他焦急问道:“彦大人,侍中大人可在府中?”
“啊,他在......”我正回答着,宋旬阳也走了出来,诧异问道:“崔公公,何事?”
崔公公急得不可开交,他抹了抹满脸的汗,压低声音道:“皇上急招宋大人入宫,啊,对了,还有彦侍卫!”
我和宋旬阳是快马赶进宫内的,一路上我都是忐忑不安的。明帝不是在临川阵前吗?怎么突然回宫了?而且事前根本就没有一点消息。并且...他是如何得知我在宋旬阳府中的?
入了宫门我们疾步往寝宫赶,期间我和宋旬阳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忧色,我们的猜测是一样的,宫中恐怕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当我和宋旬阳赶到明帝寝宫时,寝殿的大门紧闭着,几个皇子已经等在殿外了,还有朝里的几个肱骨重臣也都在。
“出了何事?”宋旬阳快步走过去,一个大臣急道:“皇上受伤了,太医正在里面为皇上医治。”
“受伤?”我和宋旬阳俱是一惊。
正说着,寝殿的门打开了一点,李念恩急急从里面走了出来,“宋大人来了吗?啊,宋大人快请入内。”
“好。” 宋旬阳匆匆步上殿前石阶,跟着李念恩走进大殿。
望着两扇重新被关上的门,我有些恍惚。其实现在的我应该高兴的不是吗?明帝受了伤,而且似乎伤得还颇重,说不定就快要死了。只要他一死,我的仇也算报了不是吗?
可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相反的,我还有些难过,这种感觉很可笑,我在为自己的仇人难过。
视线有些慌乱地一转,我的目光疏忽对上了秦涟的。
他站在阶上,我立在离他有点远的阶下。
视线交汇,他的狭长眼眸幽深得暗沉的渊,那倨傲的下颔固执而倔强地微仰着。身上的衣袍如风给猎动,几根发丝吹拂到紧闭的唇上。
起风了,什么时候起的呢?
我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此刻,我想看穿他的内心。
此刻他的心情是怎样的?是否跟我一样呢?
我们结盟,我们相互利用。他谋划,我付诸行动。虽各自出于的原因不同,但目的都一样,谋的都是大殿里面那个人的位子。
我一直无法理解他,对他的所作所为亦常常不能苟同,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和他,其实是同一种人。
站在殿外守到了深夜,后来几个御医既疲倦又惶恐地出来,朝中的几个重臣被叫了进去。等到大臣们哀恸出来,几个皇子又被传进殿内。待到皇子们神色默默地出来后,李念恩又出来,他站在殿前,高呼一声,“传,御前侍卫彦雷觐见——”
连我也有份吗?我一声苦笑,心情复杂至极地走上台阶。宋旬阳刚好从门内走出,他的脸疲惫的苍白着,神情亦是哀伤着。
我们默默无言地看了对方一眼,其实都想要安慰对方,但在这时候也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
于是我直接走进殿内,宋旬阳在后面为我掩上了大殿的门。
殿内烛光昏黄,腥浓的血腥味还有汤药味弥漫在整个寝宫中。我缓缓走入内殿,看到李念恩正站在龙榻旁,而榻上躺着的那个人我差点要认不出来。
他单薄地躺着,清癯的脸双颊深凹,脸色是惨败的青灰色。眼睛闭着,嘴唇微张着喘气。而伸在被褥外的手臂则是青筋凸现,仿佛只是贴了层皮在上面。
怎么会这样?我不敢将他跟那个站在承宣殿里,傲然说要御驾亲征的皇帝相比较,此时的他形容枯槁地躺在这里,孱弱得好似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双脚沉重地上前,然后缓缓跪于他的榻前。
李念恩小声对着榻上的人道:“皇上,彦侍卫来了。”
秦风闻言睁开眼,转头往床下的我看了一眼。即使已是憔悴无比,但他的目光依然是深沉锐利的。
他缓慢开口道:“朕留给你的书,可有读?”
喉头似有什么堵住,我垂眼,点点头。
“很好…”他咳了几下,然后道:“念恩,扶朕起来。”
我看到李念恩的脚从走到榻前,然后便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和明帝的低咳声。过了会儿,李念恩重新站回榻旁,我抬头,看到秦风坐倚在榻上,肩上的单衣上洇出了血迹。
我抿了抿唇,低声道:“皇上,您流血了。”
秦风嘴角轻轻地扬起,虚弱地笑着:“朕的儿媳,难道还怕血吗?”
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时,他又说了句让我更加震惊的话,“你不叫彦雷,风华这个名字是赵元帝赐与你的,你本叫彦平风。”
我下垂头,烛光在我额上垂下的碎发间闪烁。我嘴上扯开笑,真可笑,以为他什么也不知道,可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想做戏给他看,但我和秦涟却成了他戏中的玩偶。
我看着地面,苦涩道:“那么,敢问皇上是如何知道的?”
他没有回答,李念恩的脚移动出我的视线,我听到打开柜子的声音,然后又关上,接着李念恩的脚又重新回到我的视线中。
“你抬头看看。”明帝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我依言抬起头,目光从淡笑的明帝身上转到拿着一幅画轴的李念恩那。
又是一幅画,只不过这幅画中的人不是惠妃那样的美人,而是一个骑在马上的将军。
她头戴银盔,脸上汗水湿淌了颊旁垂下的几绺头发,鼻子上还沾了点点溅上去的血迹。她拉着缰绳,高骏的战马仰起前蹄望天嘶鸣。身子虽瘦小,但一身鳞鳞战甲却让她显得英姿飒爽。大概是胜利了吧,她一只手高举着一根长杖,正回眸笑着,笑容比身后的血色残阳还要明艳。
又一个震惊,那画中的人,正是我。
眼角湿润了,画中的那段岁月是我一生不能忘的,即使是再次锁在迷津河畔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也不能忘。
“配得上涟儿的人,不是彦雷,也不是风华公主,而是画中的这个人。”明帝的声音让我的视线又转到他脸上。
“朕当年听闻涟儿未经过我这个做父皇的同意,竟在军中纳了个妃子,而且还是个女将军。”他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波澜,倒是因身子虚,身音显得有些无力。“朕当时就想看看这个女将军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涟儿做出如此破格的事。于是安排了画师潜入军中,接着便有了这幅画。”
说到这里他握拳堵在嘴上咳嗽了几声,然后又连续喘了几下,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李念恩倾身要为他拍背舒缓,他摆了摆手,接着紧盯着我,眸中厉芒顿现。“涟儿选妃一事,朕一向慎重。其他皇子早在弱冠之时便已娶亲纳妃,但朕的涟儿,他的妃子定要配得上他,配得上与他一同站在最高的位子上。也幸而你的这幅画让朕还算满意,否则当初便会杀了你。”
我张开了嘴怔怔看着他,刚,刚才他话中的意思……..
“不错……”秦风眸光徐徐转柔,目光似乎透过我,穿过了大殿,穿过了大殿关着的门,看到了殿外的秦涟,还有更远天上的惠妃。
他的声音渺渺虚无地从口中传出,“朕的皇后,从来只有云霓,而朕的太子,也从来只是朕和云霓的孩子。朕故意疏离这孩子,是怕他因此不思进取,对不起朕和云霓给他的位子。”
“朕知道他恨朕,也只有恨才能让他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地去对待任何人、任何事。朕的皇位本来就是他的,他可以去陷害他的兄弟,可以谋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