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去,果然,辛尤和殷崇虎两人激烈地打起来了,槟槟梆梆的拳头互殴声中,人群哄乱推搡,卷起了滚滚烟尘,凌乱的脚步互踩互踏,简直是乱成了一团。
“都给我杖责五十!!”我在尘土弥漫间仰天一声厉吼。
夜里,我正坐在帅案后察看赵国地图,一个将士惊慌失措地掀帘进来,满头都是急汗,“出事了出事了!!”
“什么事?”我抬头问道。
“辛将军和殷将军各带着一干兵卒,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去了!!”
“什么?!”我惊站而起,“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带走了多少人?难道他们不知擅自领兵而出是死罪吗?!”
那将士擦擦汗,眼皮抬了抬,有些迟疑地看了我眼,小声道:“二位将军似乎对大将军你责罚他们很是不满,所以都私自带兵出走……具体带走了多少人,末将也不知晓。”
“岂有此理!”我一拍桌案,怒指他道:“你去,派人将他们追回来!现在正值我军与赵军对峙之时,若是被他们知道了此事,夜里带兵前来突袭,那便糟了!这辛尤和殷崇虎二人恃宠而骄,我定要向皇上上奏此事!”
“是!”他转身领命而出。
营帐外,我焦急地来回踱步,师兄则默默地站在一旁。之前那个来禀告的小将跑回来了,我急急问道:“都追回来了吗?”
小将惶恐而道:“末将已派人去寻,但二位将军都已不知去向。”
我震怒,转头对师兄道:“我还是亲自去找吧,他们二人实在任性妄为,真要出事,谁担得起?”正说间,前营那突然传来惊恐的嘶喊声,“楚军袭营来了!!”
我面色猝然大变,往前营方向望去,看到在夜空下,离前营几十里的方向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轰隆的马蹄声像一阵风似的往军营方向刮来。
“完了……”我喃喃而道,转头无助地望着师兄:“这可怎么办才好?”
师兄低头想了会儿,然后道:“先把人拿下。”
我点点头,赞同道:“好啊。”
一旁的小将着急道:“楚军果然来袭了,彦将军,殷辛二位将军带走了不少兵卒,现下军营空虚,如何抵挡得住楚军?依末将之见,如今的局势唯有归降才不致全军覆没…对了,刚才王爷您说的什么把人拿下?”
我一挥手,中军营后立即便冲出了数十兵士,将那个尚没反应过来的小将层层围困。
“拿的就是你。”我转身不再看吓得面如死灰的小将,对师兄一笑,“瓮中捉鳖真不失为一好计策。”
中军帐内,众将士齐聚,笑声欢堂,庆祝着又一仗的胜利。
“哈哈哈哈哈!这回这么容易就把庐陵守将光鑫成引来,他还以为咱营中快没兵了,没想到一冲进来我和老小子就来个左右包抄,可把他们杀得个片甲不留。现在这庐陵城这么快就到手了!这里面我辛尤的功劳可最大,论功行赏之时,你们谁都别跟我争啊。”辛尤高兴地把脚踩到中军帐内的一张桌子上,两手叉腰得意地狂笑着。
“得了,你这辛小子。”殷崇虎也哈哈大笑起来,“论功劳,这还是平风的最大,这苦肉计可不是你辛小子想出来的。这回可是一箭双雕啊,不仅拿下了庐陵城,连咱军中的奸细都找出来了。”
我笑道:“这次可苦了二位将军,不仅要相互大打出手,还要挨板子,平风着实过意不去。”
“我说彦司杖,”辛尤靠了上来,两手撑在帅案上,冲我龇牙咧嘴地贼笑道:“你要是真觉得愧疚,你就换回女装,跳支舞来给大伙儿看看,大伙儿都还惦记着你在先帝的……啊———你这老小子,放手,快放手!”辛尤话还未说完,整个人就被殷崇虎拧着耳朵抓离了桌子。“你这辛小子尽会出些馊主意。”
“没事,”我淡笑道:“只是在这军中跳舞,未免不成体统。待到庆功宴之时,平风定与诸位不醉不休!”
“好!!”众将欢腾。
骑着越影走在葱茏的山林间,道旁小溪淙淙流淌着,越影踩在繁密的花草间,草丛刚刚好就没过马蹄。
鸣风坡一战后,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但越影还是一直被殷虎军的人很好地照顾着。在我被封为护国大将军、并将前往临川之时,他们将越影还给了我,那时真是高兴得好个晚上都睡不着觉。这匹马陪我走过了秦赵之战,如今又与我征战楚国,我们这一人一马也算是患难与共了。
不打仗的时候,我就喜欢信马由缰地走在山里。战争太残酷,我需要像现在这样享受一个人的寂静。骑在马上想想事情,或者什么也不想,只是单纯地看看风景,
现在是宣武二年,那个人即位的第二个年头。
他在我出征后的第三个月正式登基为帝,追谥明帝为“世宗”,同时改年号为宣武,是为昭帝。
秦涟一继位便大刀阔斧地对朝廷做出了许多革新,最明显的就是官吏的变动。他对许多年轻的官员委以重职,其中,百官之首的丞相一职便授予了宋旬阳。当然,以宋旬阳之才,这亦是众望所归。
这几年间,大家似乎都有了很大的变化。五殿下不再是五殿下,先生不再是当初的随军军医,师兄也不再是捉鬼师,而我更是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兵卒变成了现在的护国大将军,这其中的种种经历自是不必说。世事恐怕就是如此,变幻无常,难以预料。常常会想着过去的事,怀念那时的他们和那时的自己。可我却总是清醒地知道,过去是过去,是过去了便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第133章 第六十九章
当我回到军营时,一个人的出现让我颇感意外,是李念恩。
先帝驾崩后,他依然还是宫里的太监总管,从前跟在秦风身边,现在侍奉秦涟,这大概也是先帝的意思吧。无论如何,他对秦风忠心耿耿,对秦风最喜爱的儿子,应该也会誓死效忠吧。
中军帐内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请他坐下,但他老顽固地要站着。
我有些累,也不跟他客套,自己坐到椅子上,取了桌上的茶盏倒了杯茶喝了几口后说道:“公公千里迢迢从建邺来,而且还是亲自来,是殿下…皇上要您带什么话来么?”我看他。
李念恩公事公办地答道:“皇上说大将军是时候回去了。”
我举杯的手顿住,但很快便像没事似的又倒了杯茶,边倒边说道:“皇上是说笑吧?这仗打到一半,再拿下几座城池这楚国的半壁江山可就尽归咱们秦国了,他现在把我召回去,没道理吧?你还是回去跟皇上说,我暂时就先不回去了,等我给先帝报了仇,我再回去。”
李念恩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道:“皇上早知大将军会如此推脱。”
“…………..”我顿时语塞。
他继续像个木头人一样没有表情地说道:“皇上说,若将军不回,便断了大军的粮草。”
“任性!”我一拍桌子,骂道:“他敢?!”
“皇上说大将军尽可试试。”
我登时就有些气短道:“若我这个主帅走了,这大军没个人统率,那岂不要乱了?”
“楚国有求和之意,数日前,楚王已秘密将楚国公主献给了皇上。皇上说让大军先稍缓进攻,暂时驻守在庐陵。”
我一愣,拿起茶杯呷了口随即又放下,“原来是这样啊,皇上不爱江山爱美人,我等做臣子的还能说什么?”
李念恩的小眼珠看了我眼,然后点头道:“将军既明白便好,望将军早日启程回都,切勿违抗圣令。”
李念恩走后,我一个人坐在营帐内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空落落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坐了许久,觉得嘴巴涩涩的,突然就好想喝酒了。我在帐篷里翻腾了下,在自己的帅案桌腿后找到一坛酒。辛尤有个怪癖,那就是喜欢在军营里到处藏酒。众将士里,谁要是烦闷了,不开心了,就在营里翻翻,包能在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到,听说有人甚至在茅厕里找到过几坛。
抱着酒坛,我立即就去师兄的营帐找他,却发现他不在里面。我想了想,转身又往望
风楼的方向走去。
星空下的望风楼高耸矗立,我远远就看到楼上那个倚坐的身影。
我心中一喜,跑到望风楼下,仰头冲上面的人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喊道:“师兄!!”
他低头看我,身体并没有动作。我抱着酒坛高兴地就往上爬,爬到一半时,师兄忽然
就掠了下来,腰上一紧,他抱着我跃上了望风楼。
上面的风比下面大了许多,吹着让人顿觉清爽。师兄放开我,又坐回到刚才倚着的地
方。
整座望风楼都是用竹子搭建,此时脚下踩的便是光滑平整的一层。我直接盘膝坐下,将酒坛上的塞子拔开扔了,抱起猛灌了一口。
“痛快!”我哈了一口酒气,一抹唇,将酒坛递给坐在那看我的师兄,“那红头小子藏的酒还真不错。”
师兄一言不发地接过,看了我眼,然后捧过喝了口。我手扶上身前的一根竹栏,偏头望向夜空下的军营,整片大营很有种波澜壮阔的感觉。
我回头笑道:“师兄,我们似乎很有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在清风寨的时候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们也坐得很高。”
他点头,静静望着我,沉如子夜的眸恰似星光点点。
“那个晚上其实我在树上睡了一晚。”我伸着懒腰往后躺去,背贴着冰凉光滑的竹面,两手摊开,“如果今晚在这里睡着了,也不怕腰酸腿疼了。师兄,你要不要也躺着?”我低眸看他。
他迟疑了下,但还是躺了过来。一手枕在头下,面向上仰着。我从侧边看他,越发觉得他的五官深刻分明,特别是他的鼻梁,从山根到鼻端,那上扬挺立的线条就像是冷峻的山棱。
我翻了个身,变成侧躺着,手也搁在脑袋下。他转过脸来,突然发现我在看他,两人的目光相触,他神色立刻就变得不自然起来了,很快便又偏过脸去。
我蓦地笑了起来,他颇恼地看我,终于说话了,“笑什么?”
“没有,我只是在想,若这楼倒了,我和师兄从这里摔下去,摔死了,大概算死得最丢脸的吧。”
他的单眼皮跳了跳,一脸无语。我还以为他恼我了,刚要赔笑,他忽然伸出一条胳膊,横放在我脑袋上方。“睡上来。”他说。
“恩?”我看他。
“头枕到我手上。”
“睡,睡上去?”我瞪大了眼,微抬了头指了指他的胳膊。
“恩。”他表情虽有些僵硬,但却是重重一点头。
“好,好吧。”不好意思悖了他的好意,我战战兢兢地将头靠上了他的胳膊。脸虽贴着他的手臂,但其实并不敢将整个头都压在他臂上,还是稍稍抬起了一点。
他平躺着,我感觉他亦是全身僵硬,慢慢地感觉到他舒缓下来了。但我因为一直要保持将头抬起一点的姿势,脖子却要酸死了。师兄倏忽间身子翻向我,另一只手蓦然伸过来,手压在我脸上,我的脑袋顿时都压到他手臂上。
“闭眼睡觉。”他冷声道。
我依言闭上眼,一动不敢动地躺在他胳膊上。他的另一只手还放在我脑袋上,几乎把我的半边脸都盖住了。其实我几乎算是在他的怀里,但我们除了他的手和我的头之外,其他地方都没碰到。
后来我竟然真的就睡着了,夜里并不觉得冷,一下子便睡到了第二日,醒过来时师兄已经不在旁边了。我回到营帐,简单梳洗了下便操练士兵去了。
中军帐内
“什么?!皇上要招你回去?而且还要暂时停战?!”辛尤一声惨叫,身体猛地往后一蹦,指着我道:“这不是开玩笑吧?”
我不去看他,目光投向其他将士,声音颇为沉重道:“事已至此,不回去便是抗旨。平风便和泾安王先回建邺面见皇上,问清圣意后,尽量争取早日回到这里。”
“也只能这样了。”殷崇虎叹气。
辛尤闹哄哄地吵道:“我也要回去,这仗都不打了,彦司杖也走了,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沙田毅冷笑道:“就知道你这小子不怀好意,看吧,现在尾巴都露出来了吧?”
辛尤瞪眼道:“我不怀什么好意了?你有种就说出来!”
沙田毅撇头嘲讽道:“说出来你也甭想动歪念,你配得上吗?”
我坐在位子上,有些头大地揉起了额角。
“沙田毅!!”辛尤的脸立时涨得通红,他满脸杀气地向沙田毅冲过去,两人随即就扭成一团要打起来,幸好被冯校尉他们给拉开了,纷纷劝道:“都干什么呢?歇歇火。” “你们两个还真是折腾……”“大家都是兄弟,别三言两语不合地就干起架来。”
“好了。”我站起身,对看向我的众将说道:“辛尤跟我回秦国,其余人便留在庐陵待命,虽暂时停战,但仍不可掉以轻心。”
“是。”众将依喏。
其实我之所以让辛尤也回建邺,是想着能带走一个祸害便带走一个吧……….
第134章 第七十章
明亮的晨光从树荫间洒落,马蹄轻快地从树影间踩过。斑斑驳驳的光点随风轻摇,投落在身上微旧的戎装上,倒好像是缀了层鳞鳞的金色甲片。
风儿吹得道旁的树林沙沙响,夏风送爽,我们一行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