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之际,花里只感觉到浑身不舒服。
她记得自己在为爹娘扫墓,在等冀桓城送大娘回家,再来找她,也在等着天城隶满前来会合。
只是……后来呢?
“哟!你醒啦,睡得倒舒服啊你!”
一声略带刺耳的女音传入花里的耳中,嘲讽的音调教她原就有些刺痛的脑袋更加涨疼。
花里慢慢睁开了双眼,模糊视线当中,她只识出三道身影。
身下冰冷,透出一股凉意,而且硬得难受,花里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躺在地板上。
她下意识地想起身,却发现双手被缚于身后,双腿也被人绑起来,所以根本动弹不得。
“这里是……”花里错愕地眨了眨眼,她看向身旁,只见自己正身处一座华丽厅堂,她被人丢在地板上,而面前还有个冷眼瞪着她的年轻女子,相貌生得极为美丽,傲人气势当中还带几分不容忽视的高傲。
她端坐高位,双腿交叠,足下布履在眼前踏着地面,跶跶跶的声音令人感到急促,而且还充满不耐烦的意味。
在自己身侧,两名有些年纪的男子立于一旁,脸上皆透露出冷冽神情,看来有些不怀好意。
“你们是谁?绑了我是为什么?”至此,花里终于稍微寻回一点记忆。
她在等候冀桓城与天城隶满时,突然有人袭击她,将她迷昏,所以她之后才会记忆全无。
只是……这群人她根本不认得,他们为何要绑她来此?
微蹙起眉心,花里使劲嚷道:“我是苍龙堡的邪刀鬼见愁的妹妹,不想惹麻烦的话,就快点放我走!”
她可没忘记,天城隶满在认她当妹子时,曾经报上名号要她记下,而冀桓城也说过,天城隶满虽是一副不正经、成天嘻皮笑脸的模样,但其实能一刀去掉三个人的脑袋。
虽不明白是否真的有用,但试试无妨,若这些人找错了对象,或许就会识趣点放她走。
“邪刀鬼见愁?这女人是天城隶满的妹妹?”
“等等,我们抓的是苍剑之主冀桓城的女人吧?”
“到底是抓到谁了?”
身边两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内容让花里听得心中一惊。
原来他们真的是想抓她?因为要说苍剑之主的女人,就只有她这个冀桓城的妻子了啊!
一思及此,花里更不敢随意开口,连冀桓城的名号都抬出来用了。
毕竟一开始,冀桓城就刻意防备过,要她在苍龙堡外离他远些,虽不明白其中原由,但至少,既然确定这些人真想抓她,那她就更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以免招来危险。
在这种时候,故意诱使他们错认自己是天城隶满的妹妹,反倒安全些……
“够了,都给我闭嘴!”
就在花里暗自打算的同时,座位上的女子开口打了岔。
她迸开听来娇软的声调,喝止眼前争论不休的男人们,杏眼微怒地瞪着他们,“你们不是在墓地抓到她的吗?那怎么会是鬼兄愁的妹妹?这分明是她说谎!”
怒斥过后,她转向花里,眸中流露出憎恨的光芒。
“你别以为能骗得过我!今天你跟那个负心汉,都得死在这里!”女子面带气愤地嚷道。
“你到底是谁?我跟你无冤无仇……”而且说真的,花里根本不认得这个女子。
“哼!敢情冀桓城那负心汉没胆把真相告诉你?”女子美丽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残忍的笑容。
花里微微蹙眉,她虽然不知道这女子是谁,但看得出来她对冀桓城怀恨在心,而且已经失去理智,再加上她又口口声声喊着负心汉……
难道过去冀桓城不只惹来桂兰芊的爱慕,还在不知不觉间勾走了其他女子的心?
“我说过,我是鬼见愁的妹妹,我不管你跟桓城有什么仇恨,先放我走,否则我大哥不会饶过你的。”花单一边思索,一边强装镇定。
“你倒是有胆,居然敢拿鬼见愁的名号在外头招摇撞骗?”女子瞪视着花里,怒道:“可惜你骗得过别人,骗不了我!都亲亲密密地喊着苍剑之主‘桓城’了,还敢说你不是他的女人?”
花里在内心暗叫不妙,怎么居然这么粗心大意,没想到要改口。
就在她想出声补救,跟女子辩驳时,厅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二小姐,您说的冀侠士已到庄里了!”
女子听见来人的禀报,脸庞上顿露凶光,“很好,不管这女人是不是被抓错的都无所谓,反正我要的人上门了!”
花里听得有些心慌,她没想到冀桓城居然真的乖乖从正门进来。
在这种她被人绑走的时刻,冀桓城应该放弃那些侠义风范,小心潜入,暗中救走她才对吧?
不然的话,等会儿这些莫名其妙的人若是拿她要胁冀桓城,那又该怎么办啊!
唉……只有在这个时候,她真希望冀桓城别这么直率,当真送上门任人宰割啊!
“叫冀桓城进来!我今天一定要他尝到苦头!”女子的高音命令打断了花里的思绪,她挥手示意两名男子将花里拖到一旁扔下,美丽的脸庞上满是得意的神情。
花里心慌意乱地看向厅门,只见她熟悉的身影依旧背着那把苍剑,在一名看似总管的老者带领下,踏入了厅中。
“里儿!”冀桓城一进门,立刻就认出了倒在地上的花里。
他有些不舍地想上前救人,却让女子叫住了脚步。
“冀桓城,你这个负心汉,总算让我逮到你了!”女子指着冀桓城大骂出声。
“你到底是谁?”冀桓城戒备地盯着站在花里身侧的男子,深怕一个不留心,让花里遭遇不测,同时也留心地打量着眼前显然是主事者的女子。
在他的印象里,并不认得这样的拈娘,她的相貌看来有些热悉,却大半是陌生感,教他实在是想不透,这名女子为何能任意进出、使用桂家别庄,甚至是喝令下人?
“本小姐是桂莲姗!”女子高声斥道:“我就是被你残忍害死的桂兰芊的妹妹!”
“你……”冀桓城一愕。
桂莲姗?这名字他从未听闻过,而且他从不知道桂家还有个小女儿啊!
“怎么?吓到了?心虚了?”桂莲姗尖叫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臭男人!抛弃我姐姐,害得她伤心自尽,居然还有脸另娶其他女人!”
“不是这样的!”花里终于明白,为何这个陌生女子会对她充满敌意,原来是因为桂兰芊一事!
“你给我闭嘴!”桂莲姗气愤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狐狸精,居然去勾引冀桓城?你可知道他是个多么无情无义的男人?他亲手害死我姐姐,像这样的男人你也嫁?”
“桓城没有害死你姐姐!”花里坚决地否认道:“你姐姐是因为得不到他的爱意,所以才自尽,但这跟桓城没有关系啊!缘分这回事怎能强求?”
“你知道什么!我姐姐为了冀桓城,付出多少心血?明明是不擅武功的她,为了能追上冀桓城,陪伴在他身边,为了能不给他添麻烦,多么努力在学习,可他却完全忽视姐姐的努力!”桂莲姗气愤地驳道。
“我不会说兰芊没有用心,但我明白她并不是想陪伴我,或是追上我。”冀桓城虽不明白桂家什么时候又多了个二小姐,但他听得出来,桂莲姗是完全站在桂兰芊那边的。
过去,也许他会因此而更加自责,觉得桂莲姗说的都是对的,他是害死佳兰芊的凶手,但现在他很清楚,感情这回事,不是谁说了就算数的。
若不是情投意合,在一起只会感到痛苦。
他确实对桂兰芊无意,所以他诚实地相告,没有丝毫欺瞒,因此他不需要觉得自己有愧于桂兰芊。
放不下对他的爱恋,或是割舍不掉他身后这苍剑的声名,那都是桂兰芊自己的选择。
要自尽身亡,选择以死泄恨,那也是桂兰芊该负起的责任,并不是他的问题。
这些,都是花里让他明白的道理,所以他才会如此珍惜花里,不愿这朵解语花受到任何一丁点的伤害。
只是他没想到,即使在桂兰芊死后,她所带来的压力与恨意,却还是阴魂不散……
“你住口!负心汉没资格说大话!”桂莲姗恼怒地斥责道:“姐姐在信里都告诉我了,你根本是对她始乱终弃!亏你还敢以侠义之士自居,简直无耻!”
“没这回事。”冀桓城不知道桂莲姗到底从桂兰芊那边听了些什么话,□很显然地,桂莲姗连查都没查过,就一味地信了桂兰芊的说词。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人总会想保护自己所爱的人,就像他……
此刻他根本不想理会桂莲姗的无理取闹,他只想先松开花里,确认她平安无事。
至于桂兰芊的问题,若桂莲姗肯的话,他倒宁愿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讨论,而不是听着她像泼妇骂街一样地吼叫。
不过,这肯定很难……
当时桂兰芊也是这样,一味地指责他的不是,从不肯听他说话。
这样的相处,真是爱意的证明吗?
在他看来,桂兰芊仅是在要求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得陪伴她,让她这个出身侠客世家的小姐,也能拥有令人称羡的侠客丈夫,而不是因为不懂武功就遭到冷落。
虽然他并不认为桂家父母有疏失看待桂兰芊的地方,而且她的美貌与身家,还有过人的女红功力,更为她引来不少年轻少侠的仰慕,可她似乎从来没把这些看进眼里。
在他看来,桂兰芊只要是想要却又得不到手的,就会觉得是旁人亏欠她,害了她。
而今这位桂莲姗……只能说血真是浓于水,没想到她们俩的性情竟如此相似。
“哼!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过失,否则你也不会背叛姐姐,另娶这狐狸精!”对于桂莲姗来说,冀桓城就是害死桂兰芊的凶手,爹娘没告发他已经很客气了。
如果冀桓城因此为姐姐一辈子不娶,一直思念姐姐,愧疚至老,她或许还能原谅他,但是他却负了姐姐的情意,另娶他人!
这不就代表,冀桓城早已没把姐姐桂兰芊放在心上吗?
亏姐姐为他牺牲性命,以死明示,想证明她真的爱着冀桓城,结果呢?
才几年光景,冀桓城就将姐姐忘光了!
“冀桓城,既然你有胆子背叛我柿姐,那就以死谢罪吧!”桂莲姗瞪着冀桓城那张冷然的面孔,爆出了失控的尖叫声——
“今天我就要拿你们这对狗男女的鲜血,来告慰姐姐在天之灵!”
第十章
厅堂内顿时成了混乱的场面。
在桂莲姗一声令下,数名打手跟着冲入厅内,连同两名负责抓来花里的男子,一起攻向了冀恒城。
“住手!”花里忍不住尖叫出声。
即使冀桓城没有苍剑,也能打退众多盗匪,但好歹她在苍龙堡住过一段时日,看多了侠客之后,多少分得出来这些打手的来历,他们看来不只是泛泛之辈啊!
再说,桂莲姗应该也知道冀桓城这位苍剑之主的实力,她既然这么有自信想送冀桓城下地府,就表示她是有备而来。
这么说来,或许这些打手的身手远比她所能猜想的更好……
这绝对不成的!就算冀桓城最后可以保住性命,但是她不希望冀桓城受伤啊!
“你就好好看着这个负心汉的下场吧!等他快死了,只剩一口气的时候,我就在他面前杀了你这狐狸精,教他尝尝心痛的滋味!”桂莲姗冷冰冰地往花里瞪去。
“你快点住手!你根本就弄错了!”花里试图劝阻桂莲姗,然而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你们给我听好了!让他受皮肉之苦无妨,但最后一口气要留给我!”桂莲姗根本懒得理会花里,仅是对着在厅内引发混战的打手大声命令。
至于冀桓城,他面对众人的围攻,丝毫不敢大意,因为这些人的身手都不差,并不像只靠蛮力逞凶斗狠的匪徒那么好对付。
俐落地将背后的苍剑拔出,他尽可能地在不伤及无辜性命的情况下,打退身边的敌人,毕竟这些人八成都只是桂莲姗找来的打手,他与他们并不是真有恩怨。
可由于他刻意手下留情,使得轮番上阵围攻他的打手们,逐渐将他的体力耗去,让他不由得渐居下风。
“桓城!”花里见冀桓城露出吃力的神情,忍不住紧张起来,眼见冀桓城有可能因手下留情而送命,她也顾不得桂莲姗在旁了,连忙高声叫道:“你说过要保护我的!那就别输给他们!”
“里儿……”冀桓城挡下同时攻上前的两柄长剑,使劲挥开,力道令两名打手被震退,他飞快地瞥了眼倒在地上的花里,心里那一丝犹豫终于被他全数抛开。
是了,对他来说,什么名不名声、仁不仁德的,那都不是他最重要、想保护的,他应该看重的,是花里的安危,可今天若他一直抱着不想多伤无辜的想法,那他最后绝对会输给这些打手。
到那个时候,桂莲珊一定会杀了他与花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