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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换此心依然
引子
更新时间2011-6-4 14:46:35 字数:1332
1976年,香港。
林伊茹像往常一样,匆匆洗漱更衣,准备到杂志社上班。她揽镜自照,望着岁月在两鬓染上的白霜,又想起躺在医院病房内的父亲,只觉得心中诸事纷杂云乱,她沉重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林伊茹今年50岁,担任香港《读者文摘》中文版的总编辑,她的父亲林嘉郗是蜚声国际的文学大师。在三个姐妹当中,林伊茹是唯一继承父亲衣钵的。她从事文学创作多年,著有多种小说,多以英文撰写,并且译成八种其他文字出版。三姐妹中,也当属她从小和父亲的感情最深,父亲手把手教她写文章的场景历历在目。父亲今年81岁高龄了,疾病缠身,已经步入了风烛残年。前两天因吐血被紧急送入了医院,医生检查的结果是胃出血。她和妹妹玉莘在医院里守了一天一夜,今日凌晨听医生说病情已经稳定了,她才回家睡了几个钟头,准备白天照常上班。
林伊茹知道,父亲从来不惧怕死亡,他常说:“人生本是一场梦。我们正如划船在一个落日余辉反照的明朗的下午,沿着河划去。花不常好,月不常圆,人类生命也随着在动植物界的性行列中永久向前走着,出生、长成、死亡,把空位让给别人……”而现在,父亲正划着船,驶向生命的终点,他一直将死亡看作新生命的诞生,面对死神,感到的是生的喜悦。可她知道,父亲有一个心愿未了,这个心愿萦绕了整整半个世纪。父亲想见一个人,一个名叫陈芸蔓的女人。在父亲心灵最深之处,没有人能碰触的地方,陈芸蔓永远占一个地位。
大半天时光浑浑噩噩的度过,下午3点钟,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话筒那头传来妹妹急促的声音,“你快点来!爸爸心脏病突发,医生说,情况不好”。林伊茹心脏一阵紧缩,回了声“我马上过去”,就要挂断电话,妹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爸爸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念着芸蔓姨的名字”。话筒那端一阵沉默,玉莘没有再出声。林伊茹也静默了半晌,才低低开了口:“我先回家拿样东西,再赶到医院去。”
林伊茹带着两幅画到了医院时,林嘉郗已经被送入加强医护部。林伊茹和林玉莘穿上白色的罩衣,套上罩鞋进到重症监护室内,看见医生正为父亲戴上氧气罩。“伊……茹”,林嘉郗这时候的神志是清醒的,他艰难地呼唤了女儿一声,伸出颤抖的右手。林伊茹走了过去,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让她猛的打了一个寒颤。林嘉郗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全身无力,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林伊茹一手紧紧的握住父亲的手,另一手向妹妹招了招。林玉莘将林伊茹刚从家里带来的两幅画递给了姐姐。林伊茹单手接过两幅画,而后她轻轻松开了父亲的手,一手拿着一幅画,挨到了父亲的眼前。
那两幅画,一幅是林嘉郗年轻时的肖像画。另一幅画是林嘉郗的画作,画中是一位异常美丽的女子,乌黑的长发流泻披垂在肩上,用一个宽大的发夹将两侧散落的秀发固定的脑后。林嘉郗浑浊的眼里蓦然有了亮色,身体有如触电一般猛然一抖,他颤巍巍的右手摩挲着画中女子清丽无匹的脸庞,眼中有泪光浮动。再将视线移到了另一幅肖像画上,他有瞬间的晃神,似乎在回忆着画作的作者为自己描绘肖像时的场景,当他颤抖的手指抚过右下角的“陈芸蔓”三个字时,隐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流入唇畔,淡淡的涩意在舌尖泛开。他空洞、无神、虚无的双目直视前方,仿佛遥望着他的前世,那里有他思念了一辈子的陈芸蔓,那个半个世纪以来只在梦中停留,可望而不可及的美丽女子……
第一章 圣约翰的休业典礼
更新时间2011-6-5 23:47:00 字数:2101
1913年,圣约翰大学。
建于1879年的圣约翰大学,是美国圣公会在上海创办的一所教会大学,有“江南第一教会高等学府”之称。学校设在沪郊西乡的梵王渡,苏州河畔的校园三面邻水,南面是兆丰花园,中西合璧的建筑别具一格。学校建立初衷是“培养出精通中国典籍、西方科学和基督教之人“。
学校的小教堂内正在举行二年级的休业典礼。小教堂不大,但也能容纳几百人,尖顶的哥特式建筑新奇好看。尤其是教堂前有棵很大很大的香樟树,大得树冠垂下来盖在地上,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天盖。抬头看到阳光洒在密密麻麻的树叶上,阳光也变成了绿茵茵的颜色。
小教堂内,身着校服的学生们整整齐齐地站了几排。女生校服是蓝色衬衫,黑色褶皱裙,白色的长筒袜,再搭配一双黑色胶皮鞋。男生的校服则是蓝色衬衫,黑色长裤,脚上同样穿着黑色皮鞋。
“下面请讲演队获奖代表林嘉郗上台领奖”,讲坛前的校长卜舫济博士(f.l.hawkspott)用英文高声喊着。
一位男学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模样称得上帅气,白白净净一张小脸,有棱有角,眼睛不大不小,鼻子高高的,眉毛直直的,戴着一副当时颇为走俏的圆框眼镜,很有文化气息。
台下人群中一片骚动。“又是他”,“这已经是他第四次上台领奖了”,女学生们小声地议论着,流露出无限仰慕之情。男学生们的眼中也没有嫉妒,只向他投去了叹服的目光。此前林嘉郗已上台领取了三次奖章,分别是以凤阳花鼓为素材,创作了第一部英文短篇爱情小说,获学校金牌奖;以5分钟跑一英里创下圣约翰大学纪录,同时参加了远东运动会并取得优异的成绩。
“祝贺你领导讲演队参加比赛获胜”,卜舫济博士将手中熠熠闪亮的银杯递给了林嘉郗。
林嘉郗双手接过银杯,对着卜舫济博士深深鞠了一躬。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休业典礼结束后,人潮涌出了小教堂。林嘉郗刚走到门外,就有许多同学围了过来,向林嘉郗表示祝贺,问长问短。前面还有不少女学生偷偷回头张望,却没能鼓起勇气上前与他搭讪。
林嘉郗有礼貌地一一道谢。
“嘉郗”,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佐瑞?”林嘉郗一回头,见是小他一级的学弟陈佐瑞,欣喜异常,“你不是明天才出院吗,怎么来了?”
“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向医生申请提前出院,想来瞧瞧你上台领奖的风光模样。谁知道休业典礼举行的时间提前了,我没赶上”,陈佐瑞一脸的遗憾。
“嗨,有什么好瞧的,我不也和你一样,长了一对眼睛,一个鼻子和一张嘴巴嘛”,林嘉郗幽了陈佐瑞一默。陈佐瑞忍不住噗哧一笑,围观的学生也都吃吃笑了起来,他们见二人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便先后散去了。
林嘉郗松了一口气,“你来得正是时候,这样的场面,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
陈佐瑞又笑了起来,他长得高高瘦瘦,眉清目秀,笑起来露出一对可爱的酒窝,“谁让你是咱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呢,万人景仰嘛”。
“你别取笑我了”,林嘉郗攒起拳头,往陈佐瑞肩上捶去。
陈佐瑞一侧身,躲闪开来,一边笑着嚷嚷,“你还敢打我,当心再把我打出脑震荡来”。
这话让林嘉郗悻悻然收回了拳头,“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哪”,他摇晃着脑袋叹息,表情十分夸张。
陈佐瑞哈哈大笑起来,林嘉郗也立即换上了笑脸,二人相视而笑,笑声朗朗回荡。
林嘉郗和陈佐瑞可谓不打不相识。那个时候能读圣约翰的人,可是不得了的,大多数是富家子弟。学校每天早上8点上课,7点半学校大门口的私家车络绎不绝。车上下来的学生,都穿得时髦漂亮,中西式都有,每天像开时装发布会。圣约翰也有穷学生,但是极少,林嘉郗就是这极少数的穷学生之一。林嘉郗的父亲林志才年少时挑糖果、豆仔酥在乡间叫卖,后来凭自修进了基督教会的神学院。然后成了传教士,举家到了闽南龙溪平和坂仔村。林嘉郗出生在一间低矮的泥墙瓦屋,地也是泥土地。屋里除了一张老式的架子床,空徒四壁。
但是林志才决心要送儿子进圣约翰大学,因为那是当时全中国最著名的英文大学。林志才是一个理想家,他要他的儿子获得最好的东西,甚至梦想他能到英国的剑桥、牛津,或者德国的柏林诸大学深造。
能不能去成上海,对中学毕业的林嘉郗来说是关系到一生命运的一件大事。经常处于贫病交加中的父亲为借钱东奔西跑没有结果。忽然想起从前在漳州的一个学生,因为穷,冬天没有帽子。林志才曾送给他一顶瓜皮小帽,他感激得发誓:永不买第二顶帽子。现在听说那学生发财了,林志才赶到漳州找他。他很快就送了一百大洋到坂仔来。就是这一百大洋,才让林嘉郗得以成为圣约翰大学的学生,与那些富家子弟在一起读书、做运动。
陈佐瑞则是厦门鼓浪屿上的名医陈天赐的儿子,在当地家境称得上数一数二,不过他没有贵公子的不良习气,为人朴实,处事低调。陈佐瑞还有个哥哥陈佐祥,也是圣约翰大学的学生,与林嘉郗还是同窗。陈佐瑞加入了学校一年级的足球队,林嘉郗则是二年级足球队的主力。那天两个年级的足球队对垒,林嘉郗在抢球过程中由于用力过猛,导致缺少经验的陈佐瑞重重地栽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林嘉郗吓得背起陈佐瑞就往学校附近的医院冲去。陈佐瑞经医生诊断摔成了脑震荡,需要住院休养。他住院期间,自责不已的林嘉郗天天到医院探望,嘘寒问暖,两人聊着聊着,竟发展了深厚的友谊。陈佐瑞的哥哥陈佐祥也是个性情中人,非但没有责怪同班同学林嘉郗,反而与他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第二章 香樟树下惊艳初见
更新时间2011-6-6 14:34:21 字数:2078
三年级新学期伊始,林嘉郗刚回到学校报道完毕,将宿舍床铺收拾好后,就去找陈佐瑞兄弟小聚。
男生们居住的宿舍楼叫“怀施堂”,堪称圣约翰大学第一建筑物。楼下设课堂、膳堂,楼上则为学生宿舍。施怀堂由校长卜舫济博士经手筹建,耗资2.6万美元(折合白银31834两),其中2万美元在美国募得,其余在中国募取。1894年1月26日该建筑举行奠基典礼,是拆除了1879年4月建筑的四合院,用原隅石奠基,以示新旧继续不绝之意。1895年2月19日举行落成典礼。基地面积3242平方米,建筑面积5061平方米,砖木结构,计87个房间。
怀施堂建成后保存着中国四合院式的建筑特点,屋顶四角皆为曲线形。南面中间为钟楼,那口大钟不仅适应约大师生的需要,也方便了附近一带群众。在当时,怀施堂是创始中国式学院的建筑,也是教会学校建筑中最佳校舍。在该楼落成典礼上,为纪念约大创始人施勒楚斯基(s.i.j.schereschewsky),正式命名该楼为怀施堂。施氏(1831年—1906年)生于立陶宛,犹太血统,自幼失怙,童年时代受教于犹太拉比,1854年(24岁)赴美国改信基督教,1859年来华传教,能读20国文字,讲13种语言,对中国语言文字颇有研究,教会译《圣经》及《公祷书》为中国文言文时,出力居多。施氏于1877年升任美国圣公会上海主教,他见到中国人尊师重学由来已久,于是主张并创办了教会学校圣约翰书院(st.johnscollege)。
陈佐瑞、陈佐祥兄弟同住一间宿舍,与林嘉郗同在一个楼层,只是分布在南北两个不同的方向。林嘉郗从这头走到那一头,也要花上些许时间。来到陈佐瑞兄弟的宿舍外,他伸手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又加重了敲门的力度,喊了两兄弟的名字,里头仍是没有动静。他心中纳闷,刚开学,兄弟俩不在宿舍里拾掇拾掇,会上哪儿去呢?
林嘉郗意兴阑珊,本想回自己的宿舍睡上一觉,但转念一想,还是到运动场上看看,兴许能遇见正在打棒球的外国学生,向他们请教一二。林嘉郗是名运动健将,前面说到他以5分钟跑一英里创下圣约翰大学纪录,此外他担任学校足球队的主力,学校划船队的队长,亦擅长打网球。单是棒球这项运动,他还没有机会学习。
林嘉郗出了怀施堂,一路向运动场行去,经过小教堂时,他意外发现,陈佐瑞和陈佐祥兄弟并肩站在小教堂门口的小高台上,低着头聚精会神地不知注视着什么。教堂前那棵很大很大的香樟树挡住了林嘉郗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