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奇地绕过那棵香樟树,想看看兄弟俩究竟在做什么。
刚离开了树荫的遮罩,林嘉郗就怔住了。原来在两兄弟身前的石阶上,端坐着一位风华绝代的佳人。那是位看上去约摸十六七岁的少女,林嘉郗惊诧于她的美丽,俊眉修眼,腮凝新荔,鼻腻鹅脂。那少女着一袭淡粉色的连衣裙,虽然坐着,仍可窥见其身段姣好,婀娜多姿。她如缎的乌黑长发流泻到腰际,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是用一个琥珀色的宽大夹子将两侧披垂的散发稍稍拢起,夹在脑后。无论从哪个角度观赏她,都赏心悦目,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那美丽的少女架着画板,手中的油画笔正在画布上飞舞。她专注的神情格外迷人,凝眉间自有万种风情。林嘉郗有些神情恍惚地朝着两兄弟走去,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少女身上。
陈佐瑞率先发现了林嘉郗,微笑着冲他招了招手,又将食指放在唇边,做出“嘘”的口型,示意他不要说话,以免打扰了那正在专心作画的少女。
林嘉郗放轻脚步,缓缓踏上了几级台阶,来到陈佐瑞身旁。那少女沉浸在艺术的世界里,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林嘉郗的到来。林嘉郗探身望去,只见她画的原来就是正对面的那棵香樟树,这样的香樟树在约大共两棵,是专门从美国运来的,在当时是有名的风景。
林嘉郗惊叹于这美丽的女子不仅容貌出众,而且才华横溢。她画笔下的世界里,夏日的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叶缝隙洒向地面,鸟儿悠闲地栖息在枝头,泛绿的草儿衬托着光的透亮,色彩层次温柔,营造了一个芳草茵茵,百鸟争鸣,阳光和熙的画境。她用细腻的笔触,绽放着大自然的无限魅力。观者似乎能从画中嗅到这里清新的空气,感受到明媚的阳光,感悟自然的情怀。作品构思巧妙,色彩丰富高雅,十分引人入胜,呈现明快清新的格调,是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的绝妙结合,激发人的审美情趣,兼具艺术性和观赏性。
林嘉郗一直弯腰俯视,赏画的同时,也不时端详少女的背影,琥珀色的发夹与她乌黑柔顺的长发一道散发着魅惑的光泽,微风吹过,秀发随风飘拂,和着那淡淡的发香,撩拨起林嘉郗心中的情愫,让他的一颗心怦怦乱跳。直到少女完成了整幅作品,他才直起身来,因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腰部以上至脖颈麻痹酸痛,差点直不起身来。
少女收拾好油画箱,站起身来,回眸浅笑。她这才发现有个陌生的男子一直站在自己身后,不觉微微一怔。
“你画得真好!”林嘉郗慌乱间也忘了自我介绍,只冒出了这样一句赞美的话语。
少女羞涩一笑,带着几分矜持。
“我来介绍一下吧,这是我们家的七妹芸蔓,刚刚考上了与咱们约大一墙之隔的圣玛丽女子中学美术专业,她们的开学时间早了几天。老师布置了写生作业,小蔓听说咱们学校的香樟树是校园中一道靓丽的风景,就到这儿来写生了”,陈佐祥向林嘉郗介绍了自己的妹妹,俨然兄长的风范。
第三章 意绵绵人约黄昏后
更新时间2011-6-7 18:09:56 字数:2095
陈佐祥又向陈芸蔓介绍:“这位是我和你三哥的同学林嘉郗。”
“原来你就是林嘉郗呀”,陈芸蔓盈盈浅笑,顾盼神飞。
“是你的两位哥哥有提起过我吗?”林嘉郗咧嘴一笑。
陈芸蔓一抿嘴,“你早就名声在外了,我一进学校就听到好些女学生议论,说你在二年级休业典礼上,接连四次走到台上去领奖,并以演讲队队长身份接受演讲比赛获胜的奖杯,这事不单在你们学校,在我们学校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林嘉郗不好意思起来,望着陈芸蔓呵呵傻笑。林嘉郗知道陈佐祥、陈佐瑞他们家共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17人,9男8女,人丁兴旺。在这么一大群兄弟姐妹中,陈佐祥排行第二,陈佐瑞则是老三,二人是一母所生。佐祥成熟稳重,样貌周正,普普通通,甚至有几分古板。佐瑞长得可爱,孩子气较重,也算不上英俊。没想到他们有个貌比花娇的妹妹,简直就是美的化身。
陈芸蔓见林嘉郗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灵动的眼眸轻轻闪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是我刚才不小心,把油彩涂到了脸上吗?”
林嘉郗忍不住“噗哧”笑了起来,这女孩,真是有趣得紧。
陈芸蔓见林嘉郗笑,顿时忸怩起来,低垂着头嘟囔,“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陈佐瑞笑着解围,“我们这个妹妹从小娇生惯养,不懂礼貌,让嘉郗兄见笑了”。
林嘉郗忙说:“快别这样说,令妹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质朴明媚,毫无娇柔造作之感。真可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陈芸蔓听到林嘉郗夸赞自己,又抬头嘻嘻而笑。
林嘉郗心念陡转,思索着如何能争取到二人单独见面的机会。他略一沉吟,有了主意,“芸蔓妹妹得空能帮我画一幅肖像画吗?我家里穷,直到现在还没有正儿八经拍过一张照片。”
陈芸蔓把头一偏,斜睨了林嘉郗一眼,“好吧,看在你长得还算不错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帮这个忙吧。作画是需要好心情的,如果模特长得太丑,会影响我的情绪,连带降低了水准。”
陈佐祥、陈佐瑞和林嘉郗都哈哈大笑起来。陈芸蔓却装得一本正经的样子,一脸严肃地说:“好了,我该回学校去了,你们继续笑吧。”说完忍住笑转身,弯腰捧起地上的油画箱。
“我来背吧”,陈佐祥忙将油画箱接了过去,“走吧,我送你回学校”。他回头对陈佐瑞和林嘉郗说:“我送小蔓回学校,你们俩聊。”
陈芸蔓回头望了林嘉郗一眼,也没有说话,便跟着哥哥走了。
两人走出不远,林嘉郗高声喊:“答应我的事情,别忘了!”
陈芸蔓抬手向后挥了挥,也不回头,“记住了,你随时可以来学校找我”。
得到了陈芸蔓的应承,林嘉郗雀跃不已,恨不能立即随她而去,无奈人家的兄长在场,自己纵有万般热情也不好表露,只能痴望着佳人远去的背影,怔仲出神。
第二日,林嘉郗下课后便迫不及待去了陈芸蔓的学校。圣玛丽女子中学原名圣玛丽书院(st.mary’shall),成立并命名于1881年。它和1879年创立的圣约翰大学共同组成美国圣公会上海施主教(schereschewsky)在梵皇渡建立的教会教育中心。圣玛丽书院的前身是创立于1851年的上海第一所寄宿女校文纪女校(emmajonesschool)和1861年创立的俾文女校(bridgmangirlschool)。1881年两校合并。今天如按文纪建校年份计算,圣玛丽的历史当追溯至151年前。首任校长是圣约翰大学校长卜舫济博士的夫人黄素娥。第二任校长也就是现任校长为孙罗以(s.l.dodson)。学校校风正统保守,校规谨严,学生全部寄宿,每月只能回家一次。除上海外,还吸引了外省有产阶级家庭女子入学。
林嘉郗一路打听到美术专业的校室所在,那是一栋典雅、朴实、幽静,具有独特风格的建筑。还没有下课,林嘉郗从窗外望去,一眼就见到了正端坐在画架前的陈芸蔓。她今天换了一身雪白的洋装,依然是长发披肩,用琥珀色的宽大发夹固定住两侧的散发。她的衣裙都很美,很洋气,将本来就美丽的她衬得更加出众迷人。
陈芸蔓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将目光投向了林嘉郗所在的位置,对视的一刹那,她对他展颜娇笑,很快又将视线移了回去,继续专注地听老师讲课。
林嘉郗一直在窗外等着,其实不过20多分钟的时间,对他来说却如同经历了千万年般漫长。好不容易才盼来了下课的钟声,林嘉郗忽然紧张起来,手心沁出汗来,双腿也微微有些发抖,他不知道该如何单独面对陈芸蔓。
“你在发什么呆呢?”就在林嘉郗不知所措的时候,背着画夹的陈芸蔓已经来到了他的身旁,她倒是落落大方,“看来你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一幅自己的画像了”。
一句话轻易化解了双方单独见面的尴尬,林嘉郗的紧张感顿消,他试探性地问:“傍晚的光线不好,我想先请你吃顿饭表示一下感谢,作画嘛,可以另外安排时间。”
陈芸蔓很爽快地答应了,“好啊,我们晚餐吃什么?”
“当然由芸蔓妹妹决定了”,林嘉郗暗暗捏了一把汗,他知道陈芸蔓家境富裕,在外面吃一顿晚餐的消费,很可能是自己一整个月的生活费。不过他已经决定豁出去了,就算是再昂贵的晚餐,也必须硬着头皮付钱。
陈芸蔓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说:“我要吃福记茶楼的生煎馒头。”她昨日听了林嘉郗说自己家里穷,连照片都拍不起,这会儿就留心起来,特意选择了较为便宜的上海点心。
林嘉郗忙应了声“好”,他心存感激,陈芸蔓的善解人意,让他对她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
待陈芸蔓将画夹放回宿舍后,二人并肩走出了学校。
第四章 街头漫步情愫暗生
更新时间2011-6-7 22:59:33 字数:2039
林嘉郗要带着陈芸蔓去乘坐有轨电车,陈芸蔓却提议走路。她说:“我刚来上海,想沿途看看这儿的风土人情。”其实她还有羞于出口的少女心事,她对英俊又有名声的林嘉郗也心生爱慕之意,与他并肩漫步,对她来说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华灯初上,夜上海灯红酒绿,声色犬马。雪亮的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灯光映照出街边西式洋楼窗内高档奢华的家具影子,那黑影就像在跳着欢快的舞蹈。走在街上,耳畔充斥着有轨电车叮当作响的声音。还有留声机里传来的飘渺乐音,不时夹杂着几声犬吠。
福记茶楼离学校不算太远,但步行也需要近一个小时。林嘉郗和陈芸蔓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街头太吵,开口说话极为费劲,他们索性默然不语。两人肩并肩走着,挨得近了,陈芸蔓的左肩膀不时会碰触到林嘉郗的右手臂。她泛起一阵羞意,刻意与他保持了一小段距离,但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靠近了。过马路时,有一辆车飞速驶过,陈芸蔓没有留意,林嘉郗情急之下揽住她的右肩,迅速将她带离。陈芸蔓被他这样搂着,粉脸一热,亏得是在黑夜,她可不想让林嘉郗瞧见自己面飞红霞。幸好车子一过,林嘉郗就将手松开来,说了声“走吧”,很自然的,没有任何异样。陈芸蔓狂跳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
福记茶楼在一条老街上,这条街上茶馆聚集。上海的茶馆,由于其特殊的地位,成为“十里洋场”的一个缩影,从中可以窥见洋风熏染下的旧上海的社会百态。上海茶馆因条件不同,大致可分为两大类:一类是中高档茶馆。这一类茶馆的茶客基本来自中上流社会,大多为显贵要人、社会名流、阔老商贾以及在社会上已有地位的大流氓头子、帮门会道头子等。这样的茶馆大多地处繁华市面或风景幽静之处,楼房高大,不论是外部装潢,还是内部装饰,都比较讲究。茶室幽雅,窗明几净,并布置有内室、雅座。茶资高出一般茶馆若干倍,甚至几十倍。
另一类是低档茶馆。它遍布街市里弄,其中数量最多的是一种俗称“老虎灶”又叫“熟水店”的茶馆。所谓老虎灶,就是卖开水的“小店铺”。早先这种烧开水的大炉,炉面平整,下面埋口大铁锅,里面又砌两口小锅,人们从远处望去,两口小锅像双眼,大锅像老虎的血盆大口,那通向屋顶的高高烟囱,极像一条竖起的老虎尾巴,故而上海人皆称这种店为“老虎灶”。老虎灶一般设在马路边,后面极小,能砌一个灶头的地方就可以开店了。桌凳就在街边。老虎灶一般用的是廉价紫砂壶,茶叶也是最低档的粗茶,叶片大,茶色深。这类低档茶馆一般清晨即开门营业,供喝早茶,到晚上九、十点钟打烊关门,中午不停业休息。来这类茶馆的茶客多为当时社会的下层人物、普通百姓,其中也有为数众多的游民、无赖地痞。
这条老街上基本都是“老虎灶”茶馆,茶客们坐在街边的茶凳上“吃讲茶”,一边喝茶,一边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如借钱不还、家庭纠纷等吵得不可开交。陈芸蔓见此情景不禁眉头一皱,她只听说福记茶楼的生煎馒头远近闻名,却未曾想到周边环境如此嘈杂。林嘉郗知道她素来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样乱哄哄俗闹不堪的场面,忙说道:“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陈芸蔓却摇了摇头,“既然来了,岂有走的道理”。
林嘉郗只好跟着陈芸蔓往里走去,行至最里端,终于见到了“福记茶楼”的招牌,虽然门面很不起眼,好歹茶桌茶凳不是摆在街边的,林嘉郗略略松了一口气,如果在街边喝茶,也过于怠慢了人家陈家的千金小姐了。
进了小门,里头却是别有一番天地。福记茶楼不同于一般的“老虎灶”茶馆,虽然用的也是廉价紫砂壶和最低档的粗茶,但有两层小楼,室内陈设很简陋,只有几张茶桌和茶凳,但收拾得十分齐整,可以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听着小曲儿,吃着小点心,喝着盖碗茶,而不必在街头风吹日晒。
林嘉郗和陈芸蔓找了一处靠窗的座位,林嘉郗担心陈芸蔓的白裙子弄脏,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在凳子上细细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