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擦,才让芸蔓坐下。他自己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茶倌端上来茶叶和烧开的水壶,二人又点了两份生煎馒头。生煎馒头可以说是土生土长的上海点心,生煎用的是半发酵的面粉包上鲜肉和肉皮冻,一排排地放在平底锅内油煎,在煎制过程中还要淋几次凉水,最后撒上葱花和芝麻就大功告成了。生煎馒头除了汤汁的鲜美,底的酥脆也是很重要的,肉香、油香、葱香和芝麻香浑然一体,再蘸一蘸旁边的香醋,味道就顶级了!
林嘉郗为陈芸蔓冲了一杯茶水,他有些担心:“这种廉价的粗茶,也不知你喝不喝得惯。”
陈芸蔓端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嫣然巧笑,“我喝茶没有什么讲究,只要是茶,我都能喝。”她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生煎馒头,张嘴咬了一口,嚼动两下咽进肚去,啧啧称赞起来,“太好吃了,果然名不虚传!”
林嘉郗露出了释然的笑意,也大口吃了起来。两人走了这么长一段路,早已饥肠辘辘,风卷残云般将两盘生煎馒头一扫而空,又要了两份。
林嘉郗将自己的那盘又吃光了之后,抬起头来,见芸蔓跟前的盘子里还有一大半的生煎馒头。他有些诧异,“怎么不吃了?”
陈芸蔓微微一笑,将盘子推到了他的面前,“我又吃了两个,已经撑不下了。这剩下的,都归你了”。
“真吃饱了?”林嘉郗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声。
“实在撑不下了”,陈芸蔓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第五章 互诉衷肠情投意合
更新时间2011-6-8 23:48:04 字数:2113
林嘉郗也不再客气,将摆放在面前的生煎馒头吃了个精光。
“吃饱了吗?”陈芸蔓关心地问了一句。
“饱得不得了”,林嘉郗将空盘子推到一边,提起水壶冲泡茶水,将陈芸蔓跟前的杯子斟满了,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茶楼里唱小曲儿的小姑娘下场了,换了一位说书先生上台,字正腔圆、抑扬顿挫,配合着适时吊起听众胃口的表情和手势。林嘉郗听不太明白,问陈芸蔓:“他说的是怎么样的一个故事?”
陈芸蔓显得十分惊讶,“孟姜女哭倒长城,家喻户晓的故事,你这个会写小说的大才子居然不知道?”
林嘉郗自嘲地一笑,“说来惭愧,这个故事我还真不了解。我的小说是用英文写的,我因为一直上教会学校,把国文忽略了,结果是中文弄得仅仅半通。我的中学教育其实是白费光阴,我所有的经书知识都是早年由父亲庭训而得。刚来到圣约翰大学时,我对于苏东坡的文学已真正产生了兴趣,而且正在读司马迁的《史记》,但是一进了这所学校,便要完全停止了。”
陈芸蔓有几分不解,“我听说你们学校有开设汉文课呀”。
林嘉郗听她提及汉文课,忽然笑了起来,“我们的汉文教员是位老夫子,行为十分怪诞可笑”。
“如何怪诞可笑?”陈芸蔓的好奇心被极大地勾了起来。
林嘉郗告诉陈芸蔓,那位姓金的老夫子,身材约四尺十寸高,费了整个学期的时间,只教了他们四十页大字印刷的中国民法,“这让我十分愤怒。每一点钟,他只讲解其实不必讲解的十行,即使他最善虚耗光阴,也不出十分钟工夫就可讲完了的,其余的时间他却作为佛家坐禅入定之用,眼睛不望着学生,不望着书卷,也不望着墙壁上”。
“那他在想什么,做什么?”陈芸蔓继续追问。
“我也不知道”,林嘉郗一脸的无奈,“不过他入定的时候,就是我偷看书籍的最好时光。我对于进化论和基督教的明证很感兴趣。像赫克尔《宇宙之谜》(haeckel’s“riddlleoftheuniverse”)、华尔德《社会学》(ward’s“sociology”)、斯宾塞《伦理学》(spencer’s“ethics”)及韦司特墨(westermarck)《婚姻论》,都是在那个时候看完的。金老夫子是旧式的温静文雅的君子,可是不会教授功课,加以他不懂世界地理,有一回居然告诉我们,可以乘坐汽车由中国到美国去,我们学生都是懂地理知识的,此话一出,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陈芸蔓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你们那位金老夫子,实在太有趣了”。但她很快敛去了笑容,有几分严肃地说:“其实中文不好不打紧,多看些书就能补回来。像我英文底子不好,才是个大问题。你是怎么学英文的,居然能达到用英文写小说的程度?”
林嘉郗微微一笑,“我告诉你一个学英文的秘诀,就是钻研一本袖珍牛津英文字典。这本英文字典,并不是把一个英文字的定义一连串排列出来,而是把一个字在一个句子里的各种用法举出来,所以表示意思的并不是那定义,而是那片语,而且与此字的同义字比较起来,表现得生动而精确;不但此也,而且把一个字独特的味道和本质也显示无遗了。一个英文字,或是一个英文片语的用法,我不弄清楚,决不放过去。这样precarious永远不会和dangerous相混乱。我对这个字心中就形成一个把握不牢可能失手滑掉的感觉,而且永不易忘记。这本字典最大的好处,是里面含有英国语文的精髓。我就从这本字典里学到了英文中精妙的片语。而且这本字典也不过占两双袜子的地方,不论我到何处去旅行,都随身携带。”
见陈芸蔓听得入了神,林嘉郗又说:“改天我把那本袖珍牛津英文字典借给你,那字典非常管用,我在约大一年半的预备学校,就差不多把英文学通了,所以在大学一年级时,我被选为echo的编辑人而进入了这个刊物的编辑部。”
陈芸蔓面露喜色,“太好了,得了你的真传,我就不用再为学英文发愁了。这样我回到家也可以扬眉吐气,不然爸爸老说我连英文都学不好,还做什么留学梦”。
“你也想出国留学?”林嘉郗很高兴两人可以谈得如此投机,连到国外读书的心愿都是一致的,“我父亲一直希望我能获得最好的东西,最好能到英国的剑桥、牛津,或者德国柏林诸大学深造。我也盼着有一天能够达成他的心愿”。
林嘉郗一家对西方最早的接触,来自于范礼文博士(warnshius)。范礼文博士后为伦敦纽约国际协会秘书。他为人胸襟开阔,眼光远大,通情达理,又多才多艺,实远超过当时一般的传教士。范礼文博士传教的地方西溪离林嘉郗的家乡坂仔很近。当时“上海基督教文学会”发行了一份一张纸的周报,叫《通问报》,范礼文博士不但把这份周报寄到林嘉郗他们家,另外还寄上海基督教文学会出版的很多书和小册子。林嘉郗的父亲遇到了范礼文博士,算是找到了知音,不久与他成了莫逆之交。林嘉郗的父亲林志才知道圣约翰大学,就是在《通问报》上看到的,因此又梦想送儿子到牛津大学、柏林大学。林志才的月薪是二十块大洋,后来增为二十四块,收入虽极微薄,仍然不能打消他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上海基督教的高级学府去求学的愿望。
陈芸蔓听了林嘉郗的话后不住点头,“嗯,我也想出去喝几年洋墨水,多长长见识。这样很好,以后,咱们可以结伴同行……”说到这里,她意识到表达得过于大胆外露,倏然住了口,低头不语。
林嘉郗感觉到了陈芸蔓对自己的情意,他就像喝了一杯蜜酒似的,一直甜到了心头,微醺、陶醉,乐颠颠地也说不出话来了。
第六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更新时间2011-6-12 23:29:34 字数:2056
沉默了片刻,陈芸蔓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她用起伏不定的声调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哦,那……咱们走吧”,林嘉郗带着意犹未尽的遗憾,感叹美好时光为何如此短暂。
陈芸蔓微微颔首,起身,缓缓迈步。林嘉郗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福记茶楼。
皎皎夜空中,月明星稀,林嘉郗和陈芸蔓踩着月光漫步,都醉在美好的意境中。林嘉郗仰望那一轮弯弯的新月,脱口而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美哉!”
陈芸蔓含羞而笑,她一瞥街头那些依旧吵吵嚷嚷的人群,道:“那些在街边喝茶的人,为一些俗务琐事烦扰,却不懂得放开胸怀,体味‘举杯邀明月’的人间乐事。”
林嘉郗轻叹一声,“咱们觉得月亮美,是因为有美好的心境。他们为生计而奔波、烦忧,哪里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陈芸蔓欲说还休。林嘉郗说得极是,拥有美好的心境,看什么都是美的。此时她正沉浸在初恋的美好情怀当中,向来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小姐,连窥见市井底层小人物的鄙俗之态,都觉得有趣可爱。多年后,当她对月伤怀时,早已没有了“举杯邀明月”的赏心乐事,徒留“明月不黯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的满怀惆怅。
依旧是默然相伴,一路回到了圣玛丽女子中学校门外。学校对寄宿女生有非常严格的规定,尽管林嘉郗万般希望再与陈芸蔓多待一会儿,仍是不得不与她道别。临别时他已为下一次约会找到了极佳的借口,他听说陈芸蔓过两天有一门素描考试,担心影响她备考,便对她说:“等过两天考试结束了,我再将那本袖珍牛津英文字典送去给你吧。”
陈芸蔓巧笑嫣然,“等考试结束,我自会来找你的”。
那晚与陈芸蔓分开后,林嘉郗就一直处于莫名兴奋和期待的状态中,连陈佐祥都看出他的不对劲了,“嘉郗,我上课时老见着你无端发笑,遇上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没什么,大概是看了几本有趣的书吧”,林嘉郗胡乱搪塞,他不知道如果陈佐祥知道他正在追求自己的妹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还是先瞒着吧,他的心思现在都放在陈芸蔓身上,也顾不上考虑她的哥哥。
林嘉郗估摸着陈芸蔓考试一结束,立即会来找自己的。可是过去五六日了,依旧难觅佳人芳踪,他从最初的兴奋、喜悦变得焦虑、惶惑,他甚至怀疑,陈芸蔓是不是根本对自己无意,故意爽约。可是看她那晚的表现,还有临别时说话的神情,林嘉郗凭直觉判断,陈芸蔓也是喜欢自己的,难道她遇到了什么难事,耽误了?他翻来覆去地思量,夜不能寐,又不敢冒失地去向她的两个哥哥打听。
林嘉郗终于忍不住,去了圣玛丽女子中学,课室内不见陈芸蔓的身影,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一打听才知道,陈芸蔓受了风寒,发烧头痛,正在宿舍内卧床休养。女子学校的宿舍,除非是家属,否则外来男生是不得入内的。林嘉郗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毫无法子,只得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学校。
陈佐瑞也看出了端倪。那天下午在运动场上踢足球,本来身手矫健的林嘉郗,行动居然迟缓了许多,还数度跌倒。
“你怎么啦,魂不守舍的?”一到休息时间,陈佐瑞立即冲到林嘉郗的身旁。
林嘉郗已经忍受不住这样的煎熬,被陈佐瑞一追问,终于一五一十向他道来。
陈佐瑞听后,笑得前仰后合。
“你笑什么?”林嘉郗莫名其妙。
“活该你受这样的折磨,谁让你偷偷追求我妹妹,却对我瞒得严严实实的”,陈佐瑞笑够了,故意板起脸来,“亏我们还是好兄弟,你太不够意思了!”
“我……我……”林嘉郗自知理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好了,不用我我我了,你有什么话要对我妹妹说的,我帮你带到”,陈佐瑞显得十分爽快。
“你不怪我?”林嘉郗喜出望外。
陈佐瑞拉长了语调,长叹一声,然后又咧开嘴笑了起来,“一个是我的好兄弟,一个是我的亲妹妹,如果你们两情相悦,我还能说什么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又接口:“不过这件事情先别告诉我哥哥,他受到我父亲那个老古板的影响,对自由恋爱有些排斥。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他。”
林嘉郗听后,心头莫名“咯噔”了一下,倒不是因为陈佐祥,而是因为陈佐瑞口中那个老古板的父亲。但是一想到陈芸蔓,他立即将顾虑抛诸脑后了。
林嘉郗庆幸虽然自己的中文仅仅半通,“通”的那一半却包含了《诗经》还有古代诗词。他托陈佐瑞带给陈芸蔓的信笺上,只引用了《诗经》里的一句“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陈芸蔓见到信笺时,身体状况已经好多了,只是还未彻底痊愈。她不顾哥哥的劝阻,飞快梳洗打扮一番后,就一路小跑奔向了圣约翰大学。她不知道这会儿林嘉郗会在哪里,只是凭着心理感应向小教堂所在的方向跑去。
也许是心有灵犀吧,当陈芸蔓见到香樟树下熟悉的身影时,芳心如鹿撞,激动得双腿竟有些不听使唤,迈不动步伐了。
林嘉郗这些日子经常到香樟树下来,想着第一次见到陈芸蔓在此作画的情景,每来一次,对她的思念就加深了一分,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真正体会到了这种感觉,且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是度日如年了。
此时林嘉郗也感觉到了身后似有不同寻常的气息,蓦然回首,他几乎热泪盈眶了。
“芸蔓!”
“嘉郗!”
再度见面,林嘉郗和陈芸蔓已完全消除了彼此间的陌生感,他们就像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四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