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的玩笑。可是,纵使芸蔓没有定亲,他和她依然不可能结为夫妻,门不当户不对,这是一道他永远难以逾越的鸿沟,陈天赐之所以答应送女儿出洋留学,无非也是想着可以借这个机会让她冷静一段时间,彻底忘掉林嘉郗。
陈芸蔓浸透在泪水中的眸子散发着洞悉一切的明亮,“我真心的祝福你,婚姻美满幸福”。她说完投入他的怀中,张开双臂抱住他,她抱得那样紧密,恨不能将自己揉入他的身体当中,因为她知道,这一松手,这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就再也不属于自己了。片刻,她缓缓脱离他的怀抱,恋恋不舍,却不拖泥带水。她快速走到了一段距离之外,回过头来,用诀别的眼神望了林嘉郗一眼,“嘉郗”,她轻轻柔柔的唤了一声,眼神变得坚毅起来,费力地吐出了四个字,“别了,珍重!”
一阵风吹过来,满树的相思花随风摇曳,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晃动着,好似诀别的手势。林嘉郗拾起地上的那幅画,颤抖的手指抚过右下角的“陈芸蔓”三个字,泪水一滴滴地落在上面,字迹漫漶开来,犹似水边的芦花倒影,变得模糊不清,遥不可及。
第二十章 远赴他乡婚期遥遥
更新时间2011-6-30 23:37:21 字数:2219
1916年,21岁的林嘉郗以第二名的成绩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由于当时清华大学有规定:凡在职教员任教满三年,清华即可资助出国,资助金额每月40美元。一心想要出国留学,达成父亲心愿的林嘉郗便选择赴清华大学任教。
临行前,双方父母都希望先把婚事办了,但林嘉郗还无法接受廖美莲,他推说自己刚毕业,想要先在事业上有一番作为,便收拾行装去了北平。廖太太心中很不乐意,廖美莲虽也盼着早点结婚,安顿下来,却反过来劝母亲,“好男儿志在四方,等他有了成就,再风风光光回来娶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廖太太面有忧色,“万一他在外头看上了别的女人,想要悔婚,你岂不是被他耽误了”。
“我相信嘉郗不是那样的人”,廖美莲心中愁苦,语气却很坚定,“风筝飞得再高,线还是紧紧拽在我的手中”。
林嘉郗这一去就是整整四年。由于他之前在教会学校很受限制,中国文化知识欠缺,投身文化中心北平之初陷入了一个窘迫的状态之中。为了洗雪耻辱,他开始认真在中文上下功夫。首先看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藉此学北平话,因为《红楼梦》里的北平话还是无可比拟的杰作,单是袭人和晴雯说的语言之美就令他感叹万分。
林嘉郗原本想向学校同事多多请教的,但他发现好多拥有哲学博士学位的教授,或是电机系的教授,他们中国文学知识的贫乏,和自己在伯仲之间。他只能依靠自学,到旧书铺淘书。当时北平卖旧书最出名的是琉璃厂,那条街上,一排一排的都是旧书铺。通过和书商闲谈,林嘉郗发现了自己在国学知识上的漏洞,中国学者所熟知的很多书籍他都不知道。他开始对与书商的随意攀谈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一有空便往那儿跑,因为从中获得的收获常常让他又惊又喜。久而久之,琉璃厂上的书商都熟悉林嘉郗了,大老远见到他就喊,“这儿又有一本王国维的著作《人间词话》”,“这儿又有一套《四库集录》”。
林嘉郗进步神速,过不了多长时间,他也学会谈论书籍,甚至谈论古本了。他时常想起和芸蔓在一起的那段美好时光,他们谈论文学、艺术、哲学,高谈阔论,如果有芸蔓在身边,他畅游中国文化知识海洋的过程必定要比现在丰富多彩,也快乐有趣得多。每每念及此,他都惟有幽然一声太息。那晚二人在福记茶楼的对话仍在他的耳边回响:
“我父亲一直希望我能获得最好的东西,最好能到英国的剑桥、牛津,或者德国柏林诸大学深造。我也盼着有一天能够达成他的心愿”,林嘉郗说。
陈芸蔓听了不住点头,“嗯,我也想出去喝几年洋墨水,多长长见识。这样很好,以后,咱们可以结伴同行……”
林嘉郗悲苦而无奈地摇摇头,结伴同行,这曾经是多么美好的憧憬啊,可如今,芸蔓已孑然一身远渡重洋,自己却仍在为等待获得金额资助而苦苦煎熬,可叹造化弄人!他又想起廖美莲来,在几次的接触过程中,他曾试图找到二人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拉近彼此间的距离,但他发现,廖美莲不懂哲学文学,对国家大事也不感兴趣,她只关心家庭琐事,她会不厌其烦地对他讲家中仆人的趣事,讲她又学做了一道什么好菜。林嘉郗只能苦笑,他无法想像,和这样一位女子结了婚之后,过的将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没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没有共同的话语,如何能够携手走过漫长的人生之路?他不敢想,也不愿再去触及这个问题。
一年之后,中国开始了新文化运动,文学革命的风暴席卷全中国。胡适在纽约提倡“文学革命”,陈独秀则领导对“孔家店”的毫不妥协的激烈攻击,攻击儒家思想如“寡妇守节不嫁”、“贞节”、两性标准、缠足、扶乩等等。胡适向中国介绍自由诗,提倡用白话写新诗,写易卜生剧本《傀儡家庭》,以及王尔德的唯美主义,萧伯纳的戏剧。他更进一步指出中国的落后,不仅在科学、工艺,而且在现代政治组织,甚至文学、戏剧、哲学。
新文化运动好似吹来一阵清风,让所有的青年学生都为之精神一振,深受鼓舞,林嘉郗也是受到鼓舞的一员。1918年,胡适由意大利返回到北平,林嘉郗以清华大学教员的身份在场欢迎他。之后林嘉郗写文章在北平的报纸上发表,支持用白话写作,他认为十五世纪与十六世纪欧洲各国文学兴起时,都是用当时的白话,如意大利的但丁和包加邱。林嘉郗的文章引起了胡适的注意,从那时起,他们成为了朋友。
这天,胡适来到了林嘉郗居住的宿舍。两人聊着聊着,谈到了各自对人生的态度,胡适说:“我觉得生活最重要的是有意义。”林嘉郗淡淡一笑,“对我来说,生活的趣味比意义更重要”。
胡适听了,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现在的生活难道有趣味吗?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住在这个破地方,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说到女人,胡适忽然笑了起来,“嘉郗啊,不是我笑话你,你简直就是个清教徒,不饮酒,不近女色,还和我谈什么生活趣味”。
林嘉郗一笑置之。这些年,他碰到的优秀女性也不在少数,也有人暗示,甚至大胆向他表达爱慕之意,但都被他婉拒了。他知道自己是订了婚的人,而且,他始终忘不了芸蔓。一方面是责任使然,另一方面是深入骨髓的爱恋,两根无形的绳子从两端撕扯着他的心,再也不可能容得下第三个女人了。
胡适又追问:“是没有你看得上眼的,还是早已心有所属了?”
林嘉郗怏怏地回了一句:“我早已定了亲。”
胡适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是奉父母之命吧,你肯定不喜欢那个女人,对不对?”胡适的眸光一滞,他想到了自己的婚姻,也叹息起来,“唉,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也是奉父母之命娶了不喜欢的女人,可我们的情况不同,我已经是包办婚姻的受害者,既然娶了,就不能抛弃人家。你只是订婚,现在时代不同了,我们现在倡导的不就是婚姻自由嘛,你对这门亲事不满意,大可以退了,把自己真正中意的女人娶回家”。
第二十一章 痴情女千里探情郎
更新时间2011-7-3 0:18:56 字数:2296
胡适的话如一颗小石子投入林嘉郗的心海,荡开了一圈涟漪,但只是那么短暂的几秒,一切又归于平静。他有何面目去要求自己的双亲退婚,这样做又如何对得起一直等待自己的廖美莲?
胡适像是明白了他的苦衷,又淡淡一笑,“娶就娶了吧,反正结了婚,也不意味着从此要受到家庭的束缚,脱离家庭,改造社会才应该是我们终生追求的目标”。
林嘉郗对胡适的话不置可否,他知道这个时期,像胡适、陈独秀这样的知识分子,和家人的关系大多是疏离的,亲情是欠缺的。他也知道胡适与家中的妻子极少在一起,他在美国留学期间另外结识了一位韦姓女友,也是他志同道合的亲密恋人。可林嘉郗和他们不一样,他从小在一个贫穷却快乐的牧师家庭成长,受父母的影响,他把家看成是快乐的所在,他认为家庭和乐、幸福是人生最基本的快乐。也正因为这样,与廖美莲的婚事才令他如此苦恼。
时光匆匆流逝,转眼间到了1919年,林嘉郗开始着手为远赴哈佛大学留学作准备。家里一再来信催促林嘉郗回去完婚,但他依旧犹豫不决。他曾经隐隐的有一种期望,廖家能因为经不住等待而主动退婚,但是这么多年,廖家从未提过“退婚”二字。他与廖美莲也通过几封信,内容都是很形式化的,礼节上的问候,别说是恋人了,连朋友间的熟络都达不到。林嘉郗从来避谈婚事,廖美莲也不敢主动提起,一来因少女的矜持,二来她不忍心让他为难。
这年廖美莲已经22岁了,到了这个年纪,很多女子早已嫁人生子。她无法再平心静气地等下去了,经常跟二哥念叨,“嘉郗怎么还不来娶我呀”。廖太太更是整天抱怨,后悔不该定下这门亲事,多次当着女儿的面痛斥林嘉郗一定是变了心,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不要她了,甚至鼓动廖宇说服廖明诚,向林家提出退婚的要求,另择佳婿。廖美莲听了黯然神伤,却还要好言安慰母亲,她的痛苦可想而知。
心情烦闷的时候,廖美莲就在家中二楼倚窗眺望,想着第一次透过窗外的树丛瞧见林嘉郗和二哥一同走来的情景,幻想着日思夜盼的情郎会突然出现在那里。下雨的日子,她痴痴地凝视着雨雾苍茫,听着雨点打在树叶上沙沙的响声,几许幽怨,几许孤寂,几许凄清。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与窗外的雨景融合成了阴雨霏霏,愁绪惨淡的画面。
廖宇不忍妹妹再这样遥遥无期地等待下去,他决定要动身去北平,当面质问林嘉郗。廖美莲却拦住了他,“哥,你别去!”
“为什么?”妹妹的隐忍实在让廖宇万般心疼,“你也知道嘉郗一心想要出国留学,现在他已经任教满三年,可以获得学校的资助。万一他瞒着咱们一声不响出洋去,再想找到他就难了。到时候就真像断了线的风筝,不见了”。
廖美莲紧咬着嘴唇,强忍许久的眼泪纷陈坠落,默然良久,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一字一顿,声音哽咽却坚定有力,“我要自己去!”
“你说什么?”廖太太听说女儿要到北平找林嘉郗,一时目瞪口呆,愕然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她终于爆发了,她扯着嗓子哭喊起来,“咱们家是欠了他什么债呀,他一个穷牧师的儿子,我们已经不嫌弃了,他居然还拖着赖着不肯娶你过门。现在居然到了我女儿要千里迢迢去寻他的地步,你一个未婚的大姑娘,出这么趟远门去会男人,还要不要脸面了!”
廖宇担心母亲一激动,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忙截断了她的话头:“妈,事情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小妹也是到外面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不比那些大门不出的旧时女子。再说现在新文化运动提倡男女平等,我想小妹去见未婚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廖太太一边哭着,还想说什么,廖明诚回来了。廖太太赶忙收住了眼泪,拿起手帕擦了又擦,她向来惧怕丈夫,未敢再吭声。
廖明诚漠然扫视了妻子和女儿一眼,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听廖宇说明事因后,他慢吞吞地开了口,语气依然淡漠:“定了亲,就是人家的人了,嫁得好不好都是她的命,爱怎么样,随她去吧”。
廖太太口齿启动,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开口。她用手帕捂紧了嘴,才没有哭出声来。
廖美莲的脸上却浮现了笑意,虽然浅浅的,但至少让她的脸看上去不再那么愁云密布了。
这些日子,林嘉郗一直在为留学的事情发愁,到哈佛大学留学的费用,每月至少80美元,清华大学提供的资助金额每月只有40美元,另一半支出需要靠他自己补足,还要加上路费、生活费等等,以他微薄的收入,根本无力负担这样一笔巨大的开支,为此一筹莫展。
想到留学梦有可能就此破灭,林嘉郗心有不甘却又无能为力,终日郁郁寡欢。这天,他在宿舍里呆坐着愣神的时候,外面有人喊“林嘉郗,有人找”,到了宿舍楼大门外,他整个人僵住了。廖美莲风尘仆仆地站在他的面前,她依旧穿着一身样式普通的旗袍,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时值盛夏,她赶路赶得太急,连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刘海凌乱地贴在额前,汗滴顺着发丝滑落。
林嘉郗震惊呆立,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连打招呼也忘了,只是迷迷瞪瞪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我……我……就是来……看看你”,廖美莲气喘未定,加上乍一见到他十分紧张,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从家里来的?”林嘉郗对她的突然出现一时还适应不过来。
“对,从鼓浪屿乘船到上海,再搭火车到北平”,廖美莲猛喘了两口气后,语调平顺了许多。
廖美莲说得很平常,在林嘉郗的心中却激起了千重浪,这一路的舟车劳顿,他深有体会,订婚已经四年了,他没有回去探视过未婚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