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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往事 佚名 5026 字 5个月前

都是水,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方才怡嫔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盘旋在她的耳畔,嗡嗡的声音始终挥之不去,绕在脑间,又狠狠地压在心上。四周的声音那样多,嘈嘈切切错杂纷乱,却又仿佛全被那如注的雨声遮盖住了。什么都听得见,什么却都又听不见,静如呜咽着站在院子的门口,扶住那扇朱红色的门,她只想听到晓玉的声音,只想让晓玉赶紧接她回去。

鎏金的门钉被雨水浸得冰冷湿滑,那只手最终还是和雨水一样无力地滑了下来。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她不想听,她什么都不想听了,她只想离开这里。

晓玉本是急匆匆地往永寿宫走着,没曾想刚走到半路雨就下大了,待回到宫里拿伞时,头发衣裳早已被淋得湿透,显得狼狈不已。惜吟见她这副样子,不由道:“哎呀,赶紧先换身衣裳,瞧瞧这都淋成什么样了,别给主子丢人。”

晓玉便回耳房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又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把自己收拾得当后,这才打着伞出去。惜吟又拿了一把伞,然后说:“我和你一起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章嬷嬷一直责备地念叨着说:“本来就该两个人跟着,要不也不至于把娘娘一个人撂在那里。赶紧去吧,到了长春宫就把娘娘接回来,这么大的雨呢,还凑什么热闹,可不能再由着她的性子来了!”

这么一来一往的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了,晓玉怕静如等着急了,便和惜吟一起加快着步子往长春宫走。西殿的檐下已经没有一个人,晓玉小心地推开门,掀起门帘走进去,只见里边坐了一屋子的嫔妃,都由各自的宫女陪伴着,因着皇后还没有诞下孩子,大家也不敢大声说话,念佛的念佛,想事的想事,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凝重样子。晓玉和惜吟不敢造次,只是站在门口,悄悄地看遍了整个屋子,却根本没有看见静如。晓玉愣了愣,惜吟心里一紧,不禁低声问她:“你肯定主子是来这儿了?”

晓玉急着道:“没错的,主子说了,先进来烧支香,等我回来。再说了,为皇后娘娘祈福的地方不就是这一个殿吗,还能去哪呀。”

惜吟不敢在这些尊贵的嫔妃主位面前随便走动,又站了一会儿,瞥见娴贵妃和纯贵妃在里屋坐着,心里一时没办法,只得对晓玉说:“你在这站着,我去里边问问。”

晓玉听话地点了点头。惜吟躬身低头,轻步朝里间走去,和隔扇外的宫女说明了来由,才被允许进去。纯贵妃正在喝茶,听跪在地上的惜吟说完话,先是有些吃惊,随后又不禁轻轻摇了摇头。她云鬓一边插着支金镶珠玉宝蟾簪,垂下的流苏光华照人,这一摇晃,侧脸便现出好看的光芒,眉心却是一拢:“令嫔怎么会来过?她若是进来了,别说我,外边的人就都该知道。她不比别人,那么重的身子了,哪怕只是在外间晃一下,也该有人看见的。你这丫头不会记错了吧?”

娴贵妃在一边听着,又看了看那一脸忧急的惜吟,心里一恻隐,不禁说:“你先起来吧。我去问问其他人,看有没有看见过令嫔的。”

惜吟连忙谢过恩,起身便跟着娴贵妃走到外间,只见娴贵妃提声朝屋里人问:“刚才有人看见令嫔来过吗?”

主位上的几个嫔妃见贵妃出来,不禁停下了方才的私语,互相看了看,都是既诧异又不解地道:“没见来过呀。”那些位份低下些,没资格直接答话的,也都摇了摇头。晓玉在门口看着,忍不住着急道:“可是我家主子确实是过来了,难道没有一位娘娘看见过吗?”

惜吟赶紧朝晓玉瞪了一眼,后怕不已地看着眼前几位娘娘的反应。嘉妃因为有身孕,所以并没有过来,愉妃便是外间里位分最高的,听晓玉这样说,不禁站起身望着娴贵妃,带着几分仔细与关切,道:“这来来往往的人我一直看着呢,确实是没有见过令妹妹。”她说到这儿,又想起来什么,朝怡嫔问:“对了,怡妹妹刚才出去过,有在外边看到令嫔吗?”

大家的眼神不由都投向了怡嫔。怡嫔便也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对娴贵妃和愉妃回话说:“臣妾当时本是想回自己宫里,但是看见外边雨下大了,就又回来了。就那么一会儿的时辰,也没有看见过令嫔呀。”

娴贵妃听了,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对惜吟说:“你们再去别处看看吧。毕竟你俩也没亲眼见令嫔进这屋,长春宫这么大,现在人又杂,她说不定去别处了,再说不定,已经回自己宫里去了呢。”

朱红色的宫墙在黑夜里暗得发乌,看不到尽头,大雨泼天浇地地下着,雨水刷刷地沿着墙顶的琉璃瓦而下,像是疾而伤的泪,地上泛起一个又一个水泡,每走一步,便如踩到水洼中一样。静如一边哭着一边走着,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走到了哪里,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一点光晕都见不到,她扶索着宫墙,步子几乎是蹒蹒跚跚,跌跌撞撞,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了,身子冷得直打寒颤,可是她还是要走,唯有这样一直不停地走下去,她才能避开那些刺痛人心的声音。唯有一直走,不管走到哪里,只要离开……那些声音……那些话……奴才……狐媚……畜生……她不是,她不是……皇上……皇上也不会这么看她……可是她不知道……无助的泪水毫无止断地流下,静如呜呜地哭着,两条腿渐渐地又沉又酸,再也走不动路了。夹道宫门空寂寂地敞开着,一个人都没有,她顾不上分辨这到底是哪里,黑寂之中也完全分辨不出来,她只是用手攀住那门墙上的琉璃雕花,想支撑住自己沉甸甸的身子,转而便无力地伏在了墙上,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分不清是因为哭还是因为冷。没过一会儿,那耸动就已变成了剧烈的抽搐。

无数的雨水打在身上,无数的泪水顺着眼角滑下,静如颤抖着用双臂环住自己,夹着雨水和眼泪的风被咽进了嘴中,给心口带来一阵钝痛。那痛感与冷意渐渐传到了小腹,腹中的孩子仿佛也在不安地扭动着。静如忍不住伸手抱住自己的肚子,想哄慰住孩子,可那种痛感却越来越强。额角细密的冷汗,才被雨水洗刷走,便又生了出来,涔涔密密。呼吸也渐渐吃力了起来,每一下喘息带来的都是腹中的抽痛。她再也支撑不住了,伏在墙上的身子,一点一点开始往下滑。

天上猛地响起一阵闷雷,轰隆隆的声音几乎要刺穿人耳,静如受了惊似的颤了颤,倚偎在墙上的整个人,终是无力地摔在了地上。

那雷声持续了许久,仿佛有什么积蓄已久的能量要爆发出来,震耳欲聋。晓玉打着伞站在长春宫的院子里,害怕得几乎要哭了:“主子……主子,您到底在哪里呀!”惜吟焦急不已地从东殿跑过来,拉着晓玉大声说:“他们都说没看见过主子,咱们得去外边找找,说不定真是自己回了宫了。”雨声太大,让人都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惜吟喊着道:“你听着,咱们得回永寿宫,也许主子在路上,也许主子已经到了宫里了!”正说着,突然又是一阵雷声响过,这次却比刚才还要震耳,连惜吟也害怕地捂住了耳朵,不知所措地望向周围,只见大大小小的奴才突然都变了样似的,待到再松开耳朵时,竟听到了一阵最响亮的婴儿啼哭,夹杂着满洲喜歌的声音,盖过了雷鸣,划破了夜空。

后院里一阵喧闹,婴儿的啼哭声久久绵延,主事的太监打着伞,一溜小跑着到了前殿,都不顾抹抹脸上的汗,笑不拢嘴地高声报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小阿哥,母子平安!”。

静如疼得连视线都模糊起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摸着肚子,感觉到它依然还在高隆着,不禁用手紧紧护住,却再也没有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每一次的努力与挣扎都是徒劳。雨水滂沱的青砖地冷得像冰一样,她孱弱地蜷缩在地上,终于明白了什么叫锥心刺骨。就是这种冷,就是这种疼。她从来没有这样痛过,也没有这样害怕过,额娘不会让她受这种痛苦,皇上更不会……皇上……他是会像额娘一样疼她的人……可是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们都不在她的身边……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着,仿佛那是她能感受到的唯一的暖意。

腹中突然袭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刀割一样的感觉几乎让人晕厥,静如忍不住要哀号出来,可用尽了那样的力气,耳边能听到的,也只是微弱的呻吟。她几乎要绝望了,渐渐的,耳畔什么都听不到了,又只剩下一片嗡嗡声。远远只见有朦胧的两团光晕,仿佛越来越近,她微睁着眼睫,什么都看不真切,只觉得那光亮照得眼前的疾雨有如银针一样发白,她还从没有见过这样白,这样得亮眼的雨……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提灯的两个太监穿着油衣,后边的两排粗使宫女都是几个人轮得一把伞,匆匆促促地朝通往西六宫的百子门走着,还没过崇敬殿,那掌灯的奴才便发觉了前边的异样。灯打到夹道宫墙的一边,照在晕厥过去的静如身上,那太监禁不住大叫了一身:“哎呦!”转身就朝西边喊着:“来人啊,快来人!出事了!”

西边不远就是建福宫花园了。园子里巡守的太监听见了,赶紧派人朝这边跑了过来。最开始发现静如的太监依然提着灯,一边让人将静如扶起,一边照着说:“快瞧瞧,这是哪宫的娘娘?怎么摔倒在这里了?”。

雨还在下着,这些个太监都不是经常在内廷走动的,一时匆忙中谁也认不出来。随行的那几个宫女也在一边窃窃私语,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们都是内膳房的,这是连夜奉命要往长春宫送东西去。庆兰踮脚看去,隐约不安地道:“怎么在这耽误起时辰来了,送东西要紧,要是让长春宫的人知道了,咱们准又没好果子吃了。”。

心珠忍不住撑伞走上前,看见那群太监正围着这位孤身一人不省人事的主子,心里一好奇,不禁挤过去凑近看着,只看了几眼,整个人便都惊骇住了,顾不上规矩地拉住身边的首领太监,急着喊道:“是令嫔,这是令嫔娘娘!我见过娘娘,没错的!”。

“令嫔?”几个太监一听,全都吓了一跳。这位主子他们都听说过,再看看眼前这情景,所有人都几乎傻了眼,只剩下面面相觑了。心珠着急地说:“谙达们别发愣了,赶紧帮着把娘娘送回宫吧,令嫔娘娘还怀着龙种呢,可受不得这样啊!”

众人自然也没胆子耽搁,赶紧找个力气最大的太监把令嫔抱起来,却没想到这有身子的娘娘会这样沉,没走几步便抱不动了。又有两个小太监赶紧帮着抬起令嫔的褪,几个人便这样一边抬一边走。心珠害怕极了,整个心都是突突地跳着,不由分说地便跟了上去,庆兰一急,不由跑过去拉住她道:“令嫔娘娘有人照顾,咱们可不能耽搁时辰,快走吧!”

心珠怔怔地望着昏死过去的静如,来不及思前想后,一把挣开庆兰,连话都不说就回到了静如身边,焦急地随着那几个太监走着。庆兰担心而后怕地看着她那倔强的背影,提醒般地喊道:“心珠,你别忘了你该干的是什么!”

过了百子门便是西二长街,穿过整个长街,过了尽头的螽斯门,再过了纯佑门,就到了永寿门了。这条路念叨着容易,走起来却是这样漫长,心珠一边看着路,一边为静如撑着伞,嘴中一直在喊着:“娘娘,令嫔娘娘,您醒一醒呀!”。

静如那闭阖的眼睛没有一丝动意,羊角灯下映出的是一张尽无血色的苍白之容。心珠也是惨白着一张脸,无助地唤了一遍又一遍,唯恐静如真的不会醒过来了,到了最后,她索性急促地喊道:“静如……静如,你醒醒,我是心珠,你听得到吗?静如,我是心珠呀!”

那如蝶翼一般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心珠一直是边走边侧俯着身子,这细微的动静她看得一清二楚。静如无力睁开眼,却喃喃地动了动嘴,心珠低下头听着,只听到那气若游丝的声音,虚弱地发了出来:“心珠……心珠姐姐……”。

心珠几乎要哭了出来:“是我!静如,咱们马上就到永寿宫了,你再忍一忍,马上就要到了。”

静如抽搐着身子,眼角不停地淌下泪来,嘴唇微微翕动着:“心珠姐姐……救救……”她根本没有一丝力气,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但还是在强自坚持着,半晌才又提起一口气,接着喃喃着:“救救我……我的……我的孩子……”。

心珠像想起什么似的,猛然向静如的衣摆处摸去,那股黏稠的感觉让她的手几乎凝滞住了,她倒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提着灯照去,模模糊糊地看着那青砖地上的雨水,仿佛早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就已掺染进了一丝殷艳的红。

一切都是红的,混合着血,汗水和残留在身上的雨水,哪里都是湿的。那美丽的褂襕,月白色的旗袍,床榻上的暖衾细褥,杏黄被面上的同心鸳鸯……香色的锦缎已经快被蔓延开来的血水浸透。一条又一条雪白的缎帕,一块又一块洁白的毛巾,全都瞬时被染红。那血顺着床沿向下,像是千百条红色的小蛇,爬在乌深的紫檀木上。地上铺的是栽绒花毯,绵软的绒毡上,一朵又一朵鲜艳的红花渐次绽放,渐渐汇成一片,那样灼目的红,也许连平日宫里盛开的石榴花都只能望而兴叹。掐丝珐琅的缠枝花盥盆,明亮精美的器具,端出来的却是一盆盆的血水。没有人忍心听那样哀号般的呻吟,看那样触目的血迹,胆小的宫女害怕地躲了起来,却不得不被疾言厉色的姑姑逼着,战战兢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