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是已经生了,就不知是阿哥还是格格呢。”
出去打探消息的是永寿门值守的小太监,过了一会儿便回来了,直接向惜吟耳语了几句。惜吟一怔,走回殿中失措地对静如说:“主子,长春宫出事了,皇后娘娘难产,到现在还没见吉祥。万岁爷一直守在长春宫,下旨阖宫宫门不下钥,说是前院的西殿是祈福的吉地,各宫的娘娘们都已经过去为皇后娘娘祈福了。”
静如一下子愣住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章嬷嬷站在一旁,虽然也意外不已,但她知道有身孕的人不宜听这种话,怕静如害怕,不禁走过去对惜吟低声斥道:“这么毛毛躁躁的干什么?吓着了娘娘你担得起吗!”
惜吟一下便后悔起来,语无伦次地说:“奴婢……奴婢……”但看见静如那已经怔住了的眼神,便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章嬷嬷瞪了她一眼,走到炕前在静如身坐下,笑着说:“娘娘别担心,皇后娘娘洪福齐天,不会有事的。那些奴才就会小题大做,生孩子怎么说也是大事,他们不敢往轻松了说,就怕人掉以轻心。”
静如说:“可是……难产,皇后娘娘是难产,这种事他们也敢乱说吗?”说着又问惜吟:“你刚才说什么?各宫的娘娘都去长春宫了?”
惜吟看了一眼章嬷嬷,静如问的话她又不能不答,只得无可奈何地说:“是,但只是在西殿,那里离后殿远,所以打扰不到产房。说是在西殿祈福特别灵,万岁爷下的旨,娘娘们都去了。”
静如听了,仿佛在犹豫什么,半晌突然说:“那我也去。”
这一句话宛如惊雷,章嬷嬷吓了一跳:“哎呦,我的娘娘,您这是开什么玩笑呢,您现在就只管保重您自己的身子,万岁爷早就把您的请安礼都免了,也没有旨意到咱们宫里,您去长春宫做什么啊!”
静如脸上满是愧疚,认真地说:“就是因为免了请安礼……自从我怀了孩子,就再也没向皇后娘娘问过安,前前后后不知失了多少礼,反而还是娘娘过来看我好几次,我……我……”她想起那次和皇后之间说的话,羞愧的感觉掺杂在心间,不知道该怎么样:“我现在身子无碍了,太医都说了,我可以经常散步走动了,长春宫里这里也不远,我为什么不能去?我是皇上的嫔妃,为皇后祈福,也算是我应该恪守的本分呀。”的
章嬷嬷说:“不行。娘娘,奴才明白您的心意,但是您听奴才的话,天这么晚了,您出去不得,万一有了闪失怎么办?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肚子里的小主子想一想。再说难产这种事,又不是说去的人越多就越能早见吉祥。人多了反倒会添乱,没有益处啊。”
静如有些生气了,撑着炕桌小心地站起来,章嬷嬷要去扶她,她却不理,倔强地说:“那我就算是为我的孩子一起祈福,不行吗?让宫女提灯,我慢慢走,小心一些会有什么闪失?这也怕那也怕,再这样娇贵下去,连皇上都该厌烦我了。”说着就对惜吟道:“你去掌灯,我不用那么多人服侍,就咱们俩去,不会给长春宫添乱的。”
惜吟没想到她会这样坚决,只见那倔强的小脸不容人有一分商量。她清楚孰轻孰重,不禁正色地劝道:“主子别去了,嬷嬷说得句句在理,万岁爷让嬷嬷照顾您,您难道连万岁爷的话都不愿意听了?”
静如生气地看着她,屋里的宫女都已经跪在了地上,惜吟的眼睛无畏而诚恳,仿佛还要再说话,静如索性唤了晓玉过来,然后对惜吟说:“不用你跟着了,让晓玉陪我去,你们谁再敢拦着,我明天就告诉皇上,你们谁都不用留在这里伺候了!”
章嬷嬷一脸的无奈,又怕她这倔性子脾气一上来再坏了身子,阻拦不成反成祸,半晌只得好言劝道:“晓玉一个人不行,总得让两个宫女伺候着,一个掌灯,一个扶着您才好。让惜吟和晓玉一起陪您去吧。”
静如撅着嘴瞥了惜吟一眼,又对章嬷嬷说:“就她话最多,我才不用她伺候。”说完又道:“我是去祈福,不是去添乱。你们都别说了,就晓玉一个人跟着,我自己……难道还会不如宫女小心吗?”
外边比平日要凉一些,静如本来穿着一件月白缎绣四季花长袍,这时又加了件湖兰色的褂子,然后才出门。因着身子不便,高高的花盆底早已不穿,而是换了一双平底的绣花鞋。晓玉不敢有一分松怠,一边持着羊角灯照路,一边照顾着静如。不远处也有持着宫灯来往的太监,夜晚的长街中倒也不显静暗。静如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她许久没有出过永寿宫,此时走在外边,只觉得新鲜高兴,可是一想到皇后的事,挂在嘴边的微笑还是淡了下去。刚出来时还觉得凉,没想到这天却像是闷不透风一般,还没走到长春门,人就已经出了汗。晓玉见静如拿起帕子拭脸,不禁小心地问:“主子是不是累了?歇一会儿再走吧。”
静如说:“我不累,就是有些热。接着走吧,路又不远,一会儿就到了。”
晓玉便又继续走着,一边走一边说:“这天气真是怪,有日子没这么闷了。主子再忍忍,一会儿进了屋,可能就不热了。”
长春宫里豁亮通明,没有一丝夜晚的黑寂。庭院高贵如昔,屋里屋外一院子的宫灯全都被点起,照得连那青砖地都像洒了金辉一样。前殿的月台上全都是御前的侍从,一见便知是圣驾在里边。而宫女和太监们的步子都是静而急,根本无暇去理别人。静如站在门口,默默地望着这从前她待过的地方,看着那些熟悉的宫女,那些进进出出端水捧物连头都没时间抬的人们,心里只觉得微微有些发涩。天上依然是乌沉沉的,说不清是闷是凉,晓玉扶着她走到西殿前,还未到滴水檐下,突然觉得身上竟仿佛有了湿意似的。
静如微微一凛,只听晓玉惊讶地叫道:“呀,下雨了!”
静如不禁走进檐下,那雨来得突然,也下得极小,和着微风有一下没一下地飘着,唯有将手伸到檐外,才让人能真真切切感觉到雨点的存在。晓玉有些着急地说:“怎么说下就下了,奴婢该死,没有备着伞出来,这可怎么办呀!”
静如也是意外地望着外边,又问:“这雨会下大吗?”晓玉答着说:“奴婢也不知道。可主子是万不能淋雨的,要不奴婢去找个小太监,让他帮咱们去取伞吧。”
静如有些不好意思,本来就是自己执意要出来的,没想到却会遇着这样的天气。想一想,还是觉得晓玉有些小题大做,不禁道:“没事,不过是一点小雨。你没看这里都忙成什么样了,别再去麻烦别人了。要取你自己回去取吧,我进屋去点一支香,等不了几刻,你也就回来了。”
晓玉不放心地说:“可是……主子您一个人……”静如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屋里那么多人呢,我自己当心着点就是了。你去取吧,快去快回,别等下大了。”
晓玉只得匆匆往外去了。静如慢慢往西殿的门口走,还没进门,却只见锦帘一开,从里边走出两个人来,也是一个宫女在陪着一位女子出来,静如不禁小心地后退了几步,让出道来,借着檐下的灯光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女子是怡嫔。
怡嫔也看见了静如,她本穿了身玫瑰色的妆花袍子,人显得极为清美贵丽,波澜不惊的眼中这时却突然露出一阵讶异:“哟,这……这不是令嫔么!”
静如没防她反应会这么大,脸上微一害羞,还是带着微笑打招呼道:“怡姐姐。”
怡嫔打量着静如那显得笨拙的大肚子,惊讶之余,忍不住“哧“地笑了出来,半晌才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看花眼了。这大夜里的,令妹妹怎么突然跑这儿来了?”
静如眼中带着些真诚,认真道:“我听说皇后娘娘难产,大家都来长春宫了,所以我也想过来,和姐姐们一起为娘娘祈福。”
怡嫔一下子吃惊不已:“哎呦,我没听错吧?令妹妹在自己宫里闷了小半年,别说来看皇后了,连个请安都没有过,弄得我们都快忘了有你这么个人了。怎么这节骨眼上,你倒是一个人过来了?”
静如脸上一阵尴尬,正想着该如何作解释,只听怡嫔却说:“妹妹不是冲着皇上来的吧?我说妹妹还是发发善心吧,皇后到现在还没有诞下孩子,皇上在前殿里发脾气担心还来不及,都这会儿了,你难道还想来霸占皇上不成?还自己过来了,也不怕你这金贵的身子出了闪失。”说完不禁轻轻一笑,又带着不屑与嘲讽道:“唉,就算出了闪失也没用,皇上现在哪还顾得上你啊。”
静如蓦地一愣,脸上霎时一阵红一阵白。她虽然心里有愧,但也听不得别人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更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了眼前这个人。怡嫔因站在门口,身子恰好将那门挡住了,静如不好进去,她本来还要解释,这时索性慢慢走到一边,低头不语,不再理会怡嫔,只想等晓玉赶紧回来。
檐外的雨淅淅沥沥地落着,打在琉瓦树叶之上,噼啪有声,像是愈发渐大了。怡嫔身边的宫女道:“主子,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看样子得避一会儿再走了。”
怡嫔哼了一声,刚想转身进屋,却瞥见静如在一旁正轻抚着自己的肚子,那身子看着虽显笨重,却满带着一副小女儿般的娇弱柔美。怡嫔打心里对这种娇柔生出一种厌恶感,微微定睛,又见静如外面穿的湖兰色褂襕极为精致,竟是宫中最上等的云锦。她入宫多年,当初封嫔时就排在首位,一直自觉是嫔位中地位最高的人,却还从未得到过这种衣料赏赐,而眼前的人不过是从宫女之位爬上来的。怡嫔心里再厌,还是禁不住一酸,之前还只是听别人传言,今日见到了令嫔,只这么几眼,便足以真正发觉到,自己和她的差距竟有多大。
后院里又传来了皇后的呻吟与哀叫,一波又一波的声音在纷纷的雨声中也无法被遮住。静如轻轻咬着唇,寻着声音的方向朝北边望去,脸上有担心,也有迷茫。怡嫔收回心神,看见她这副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也不知她是真傻还是装傻,忍不住走近道:“你不用这样,这一切说到底,还不都是你造成的。”
静如一怔,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不禁道:“我……我?”
怡嫔盯着她,一字一字缓缓地说:“皇后为什么会难产?要不是你成日霸着皇上,对皇后无礼,甚至还挑拨皇上和皇后的关系,让皇上冷落皇后,皇后会这样吗?”
静如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眼中满是惊愕,嘴唇没有知觉地翕动着:“我没有,我……我……”只说了几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半晌才又定住神,强忍着道:“我从没有挑拨过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关系,你……你在乱说!”
怡嫔见她一下子委屈成这样,心里倒平添了几分快意,又忍不住道:“别再装了,真是天生的狐媚胚子,可惜我不是皇上。我看皇后娘娘就是对你太仁慈了,攀了高枝还不知恩,倒还越来越猖狂了。皇后不提,你别以为别人就不知道,谁不清楚你当初是什么身份!”
静如一脸苍白地看着她,怡嫔一笑,却出乎意料地转了话锋:“其实,我还真想问问妹妹,你知道包衣家的女孩,为什么没资格参加选秀,为什么只能被主子选来做丫头吗?”
静如哆嗦着嘴唇,已经说不出话来。怡嫔昂着头,眼神望向灯火迷蒙的庭院中,意味深长地开口说:“因为这是你们的命,奴才的孩子,注定世世代代一辈子都要当奴才,你们没有资格奢望,没有资格翻身,你们生下来得到的就是低贱的命!”说着转回头看向静如,叹着道:“我只想告诉妹妹,你若不是沾了皇后的光,根本就不配和我们站在一起,不配被我叫一声‘妹妹’,更不配被皇上看上一眼。真可惜,狗还知道要忠心耿耿,知恩图报呢,我现在才知道,奴才就是奴才,原来真的是连畜生都不如。”
静如的眼中已经全都是泪,怡嫔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的肚子,禁不住也想伸手去抚抚,静如一边拭着泪,一边害怕地往后退着:“你……你要干什么?”
怡嫔无奈地放下手,笑话道:“瞧瞧你,我能干什么?妹妹别太高看自己,真把这肚子看金贵了。别看都是龙种,可你这孩子生下来也高贵不了。你别以为你在皇上心里地位多高,皇上要是真宠你,早就给你抬旗了。”说完不禁撇了撇嘴,又道:“要说还得是当年的皇贵妃,那才真正是皇上的心里人,你在皇上心里,也不过是还个包衣奴才罢了。”
静如用手护着自己的肚子,流着泪的双眼不可思议地望着怡嫔,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讲这些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仿佛被一根又一根尖利的针刺透了一般。她不想听,不想信,不想再理会她,只想捂着耳朵赶紧离开这里。怡嫔见她要走,不禁轻轻拉住她,幽幽的声音好像是在提醒,更像是在刺人:“妹妹可千万别和皇上告状,皇上最不喜欢听这些后宫琐事了,要是惹烦了皇上,那后果可就大了。咳,反正早晚都会有那一天,宫里不缺美人,更不缺会生孩子的人。这宫里的女人啊,就怕只有脸蛋和肚子,那样可是走不长的啊。”
怡嫔说完,手一松,又对身边的宫女道:“走吧,咱们回去接着祈福去。”
第 43 章
雨越下越大了。偌大的宫院里不时有灯盏被雨水浇熄,即刻便有宫人又换上了新的,雨中的长春宫依然高贵明亮,不允许有任何一会儿的黑暗趁虚而覆。静如难受地扶着腰,一步一步地往长春门外走着,一张脸上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