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手抽出来,却发现她的手也早已是那样紧地握住他的,让人根本抽不出来。
章嬷嬷也不敢再问,只是在一旁恭谨地站着。乾隆叹了口气,低声说:“告诉他们,朕回养心殿。”
章嬷嬷应了是,便又出去了,乾隆忍住心里的不舍,轻轻掰开静如的手指,一根又一根,直到把自己的手拿了出来,徒留下她那只空落落的手。象牙小球还放在她的枕畔,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本想叫人将它拿到一边,可最终还是没忍让人去动。
惜吟和晓玉进了内寝值夜,章嬷嬷送着乾隆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笑着说:“娘娘可喜欢那只小球了,没事就拿在手里,就寝时也不许人拿走。”乾隆淡淡地说:“那你们就听她的话,别去乱动。”
章嬷嬷尴尬地笑了笑,又找了别的话来,喜孜孜地道:“您没瞧见,令娘娘那肚子越长越尖,一看就知道怀的是阿哥。”
提起孩子,乾隆还是不由自主地笑了,牵挂地叮嘱道:“朕知道,可是令嫔喜欢格格,你们别当着她的面说太多,惹她失望。您是宫里的老嬷嬷了,遇事经验多,替朕好好照顾她。等小阿哥出生了,朕自会有重赏。”
章嬷嬷不禁连连应声。乾隆走出殿门,夜晚风寒,吴书来早就捧着件披风候着了。乾隆系上披风,又回头望了一眼西边内寝的窗子,终是无言地走了出去。
第 42 章
静如这一觉睡得十分安适,起床后精神也好。因着宫里有规矩,即使一天不出宫门,人也必须要穿戴得端庄体面,不可轻视仪容,所以嫔妃们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仔细梳妆打扮。静如对着镜台,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过去的美丽在一点一点消失,脸上总是那样发暗,宫女每次都会多为她挑些脂粉,可是她又不喜欢。整个人也比以前消瘦了许多,唯有肚子大大地隆着,很是显眼,仿佛身上所有的精华都聚集在了那里。嬷嬷说过,每个额娘都是这么过来的,她想到这儿,不由又轻轻地一笑,眼角眉梢洋溢的都是幸福。
章嬷嬷带着小宫女端了几样早膳过来,为首的便是一碗冰糖炖燕窝,这是乾隆嘱咐人做的,也是每天都必须要吃的,静如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一口一口认真地吃完,然后才又随意用了些别的。用过早膳之后也没有起身,而是直接在炕上由章嬷嬷给揉腿。睡了一夜的觉,她一双腿又肿了不少,下地走路都不方便,总要由人时常按揉,舒筋活血后才会好受一些。揉完了褪,又要散步,诊脉,喝药,听“胎训”,读《女诫》,每件都是例行的事情。和平日一样,一件一件做完之后,一上午的时辰也就过去了。永寿宫只住了静如一个人,虽然宫女太监多,但日常里没什么嫔妃来往走动,更见不到有别的宫的人过来串门,若是乾隆不在,偌大的宫院里,清闲之余,也不免十分孤独。
静如闲下来,便让人取来还没有做完的针黹,继续缝着那件一直在为乾隆做的长衫。她身子越重,眼神也越发不济起来,做绣花缝线这些细活十分吃力,每日花上一两个时辰,只能做上一点,但却是竭尽全力精精细细。浅驼色的江绸,暗花团龙纹,明明是给那样英武的人做的衣裳,一针一线中却融入了无尽的柔软。针线上的小宫女叫涵儿,这时坐在炕下的小杌子上,说是给静如打下手,却从来没有机会插手,只能是笑盈盈地看着。章嬷嬷也坐在一旁,叠着针黹篮中已经做好的几件小衣裳,美丽吉祥的桃花纹,霸气可爱的小老虎,无不宛若鲜活,她笑着赞叹道:“娘娘的手真是灵巧,这一件件做的,可比内务府准备的要精致多了。千赐万赏,不如这实实在在的绣工,还是娘娘的孩子有福气,旁的阿哥格格,哪会有这么漂亮的小衣裳!”
静如一笑,却有些撒娇地说:“不许您这么讲,皇上赐的东西,可比我自己做的要珍贵多了。”
章嬷嬷忍俊不禁,笑而不语。静如手上渐渐生了汗,因怕弄脏了衣料,便让宫女去打水来洗手。惜吟恰从外边进来,接过小宫女端的铜盆,一边伺候静如洗手,一边笑着道:“奴婢刚才在门口遇见外头的谙达,说是皇后娘娘好像要临产了,产婆和念喜歌的姥姥现在都往长春宫去了,今天还真是个喜日子呢。”
静如有些惊喜,眼中也不觉露出一丝羡慕。章嬷嬷笑着说:“哎呀,娘娘肚子里的孩子就快又多一个小哥哥,或是小姐姐了。”静如不禁看向自己的肚子,像是要安抚里边的孩子,羡慕之中又多了几分期待。半晌却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有些吞吞吐吐地开口道:“章妈妈……”
章嬷嬷依然是满脸笑容:“娘娘有什么事?”静如不好意思极了,害羞中带着紧张,只问:“章妈妈,生孩子的时候……真的会很疼吗?”
章嬷嬷看着静如那稚气犹存的样子,一下子就笑了,又劝慰道:“不会,娘娘不用害怕,您这个年纪生头胎,可是最好的时候了,那生孩子啊,就和下蛋一样顺当。等将来再怀上二胎,三胎,那就更比这第一胎容易多了。”
章嬷嬷说得大大方方,静如却是越听越羞,连笑都不好意思笑了。章嬷嬷又道:“宫里有恩典,有身子的娘娘到了八个月的时候,就允许娘家女眷来进宫陪伴了。您要是想家里人了,就跟万岁爷说说,让您娘家人也进宫来陪陪您。”
静如听到这里,不禁惊喜道:“真的吗?” 想了想又问:“那……那我额娘可以进宫来看我吗?”
章嬷嬷笑着说:“当然可以了。只要您高兴,这事又不违规矩,万岁爷啊,肯定会恩准。”
长春宫的后殿里已经忙成了一团,宫女嬷嬷们进进出出,端茶送水,那些大夫,姥姥和妈妈里,本都是儿女双全,象征吉祥的满洲妇人,到了这个时候,也和奴才们一样忙了起来。东进间的内寝此时成了待产的地方,往外的次间里更是热闹,提前预备好的木碗,木锨,黑毡等产婆要用的东西此时都被送到了里屋去,前檐炕上整齐地摆着春绸小袄,白纺丝小衫,红肚兜,潞绸被褥,都是为即将出生的小主子准备好的衣物。
前院西配殿里负责坐守的是纯贵妃与娴贵妃,屋子里静静的,隐隐能听到后殿里姥姥们念喜歌的声音,娴贵妃却有些不安,对纯贵妃轻声道:“这到底是怎么了?都快两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孩子生出来?”
纯贵妃在窗子前站着,一边向外看,一边道:“太医又进去请脉了,不知道是什么状况。再等等吧。”说完又不禁对娴贵妃一笑:“这生孩子可着急不得,这才两个时辰,以前更有过子时宣稳婆进宫,捱到未时在生下来的。有时候别看发作的厉害,却是还没到时候,不能着急。”
娴贵妃心里微微松了些,又说:“这种事我最是不懂,哪像你们这些有过经历的。我就盼着一切顺顺当当的,早点见着吉祥。”
本来素无稳婆已到又召太医的事例,苏嬷嬷带着几个宫女站在内寝外,脸上的祥和宁静也渐渐转为了稍稍的不安,不知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刚开始还能听到皇后的呻吟声,到后来那声音却越来越显无力。声音大揪人心,声音一没却更让人着急,苏嬷嬷在宫中多年,自也是经验丰富之人,顾不上多想,便又沉稳地吩咐宫女去准备参茶。
内寝的门帘一掀,是水上的妈妈里匆匆忙忙地从里边出来,苏嬷嬷不禁问:“里头怎么样了?”
那妈妈里压低声音正色道:“应该是时候了,许是还要多费些力气,参茶准备好了没有?得赶紧送进去。”
苏嬷嬷忙唤宫女端了参茶送过去,不断地还有宫女出来换水换手巾,过一会儿却是芸香急急地出来:“苏姑姑,准备金针了没有?里边现在要!”
苏嬷嬷一愣,还没来及说话,便见太医已经从内寝出来,却是一言不发,神情严肃快步地往外走去。芸香都没看太医,只急着说:“娘娘晕厥过去了,稳婆说了,不能这么耗着,得先让娘娘醒了才好。”
苏嬷嬷点点头,又吩咐宫女去拿金针盒来,担心地说:“娘娘上一胎不是我伺候的,是以前就有这毛病,还是怎么……”
芸香说:“没有,娘娘以前生过三次,每次都是顺顺当当的,这次不知道是怎么了!”说罢接过金针盒,又道:“姑姑在外边照应着,我先进去了。”
太医直接来到了西配殿,纵使有些着急惶恐,但还是先向两位贵妃请了安。娴贵妃说:“起来吧,皇上派人过来了,你正好说说,皇后现在怎么样了?”
太医站起身,直接道:“回贵妃娘娘,恕微臣直言,此事不可耽搁,微臣必须马上禀报皇上。麻烦娘娘让人通报一下。”
娴贵妃一惊,便知道事情肯定是不太好。胡世杰是被派来听消息的,这时走过来,面露难色道:“哎呦,既然耽搁不得,您有什么事就赶紧在这说吧,万岁爷和大人们在养心殿议着赈旱的大事呢,就怕一时半会儿见不了您。”
纯贵妃本来还没太在意,见到太医这副样子,却不禁认真起来。她生过两个阿哥一个格格,最懂得这里边的缘故,脸色微微一变,一下子便对对胡世杰说:“胡公公,你也别先回奏皇上了,直接带着王太医去养心殿,这可是关乎皇后性命的大事,我们做不了主,得赶紧让皇上知道,晚了一刻,要的可是你的脑袋!”
胡世杰一听这话,想着皇帝之前的吩咐,只思量了一下便说:“奴才这就去。”说着又对太医道:“王大人,赶紧跟着奴才过去吧!”
高高的宫墙连绵不已,向上望去,宛如长带的一道碧空依然被夹在中间。正是黄昏,那碧蓝之色渐渐褪去,落霞染了半边天,映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平添了几分凄艳。前前后后的太监簇拥着御驾,乾隆走在长街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问:“为什么会难产?”
简单的几个字,却透着让人不可忽略的压力,平淡的语气中隐含着一种森冷。太医跟在乾隆身旁,斟酌着说:“回皇上,皇后娘娘上次产子还是十六年前,七年前二阿哥过世后,娘娘的身子就一直不如以前,本来就一直没能再有身孕,这一次隔了这么久,又是高龄待产,危险自然是多。依微臣看,也与娘娘自身的元气亏损有关……”
乾隆沉着脸听完他的话,什么都没有说,半晌才又问:“那你有几分把握?”
太医不敢抬头,只是沉声道:“万岁爷恕罪,微臣不敢妄言,现在……一切只能仰仗天意。”
乾隆眼中闪过倏地一抹痛,却又听那太医低声请示道:“万岁爷,到了适当的时候……”
“朕要皇后平安。”乾隆一字一字地说着,撂下话便又快步朝前走去,过了敷华门,转弯便走进了长春门。院子里的宫女太监早接到了通报,一时还都如往常一样跪在照壁后,行礼的行礼,接驾的接驾。乾隆不耐地挥手屏去那套繁文缛节,皱着眉喊道:“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都照顾皇后去!”
宫人们又忙忙碌碌地奔开了,乾隆带着人走到后殿之前,却见佳姝从后院西边的殿中走出来,婉儿也跟在后边,俩人几乎一同叫道:“皇阿玛……”
乾隆不觉向她俩望去,意外地看着两个孩子,只说:“你们怎么出来了?都回屋里去。”
佳姝已是一副少女模样,豆蔻之年的稚气不再遗存。她松开拉着婉儿的手,自己走上前,望着父亲的眼睛中满是不安:“皇阿玛,额娘她……”
乾隆看着她那双像极了她母亲的眼睛,一样的温婉美丽,一样的含忧带恳,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不禁放软了语气道:“阿玛在这呢,你额娘不会有事的。你就不要给大人们添乱了,回去吧。”
佳姝站了半晌,只得福了福身,轻声答了句“是”,便又慢慢走回自己的殿里去。乾隆对身边的太监说:“让人陪着三公主,不许她再随便出来。还有,别让人告诉皇后朕来了,让屋里的人都安静些,谁敢乱说一句,直接送慎刑司。”
胡世杰躬着身走过来说:“万岁爷,这边人来人往太乱,不是摆驾的地方。前殿的里外间都收拾好了,您上那里歇着吧。”
乾隆颌了颌首,直接随着他往南边走去,抬头望见那日暮的天空,只觉得静涸得如死水,连晚霞都跟着燥人碍眼,毫无生机一般,,让他凭空想起各地连日的大旱来,那边却又传来宫人们纷杂的声音,搅乱思绪也搅动心弦,心里想要刻意的宁静,只是徒劳。皇后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叫喊从后殿传来,响彻整个宫院,乾隆闭上眼,只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深深地击在自己的心上。
夜色浓稠晦涩,深幽得像是干涸了一般,乌沉沉的不知是云还是天。静如一向是不喜欢这样的夜空,坐在窗前的炕上,想看看院子里的花,却连一点月光也觅不着。宫女在殿角为她备着几样酿得酸甜的梅子脯,惜吟端了茶过来,小心地放在炕桌上,又看了看窗外的天,不禁说:“像是阴天了。”
那茶是新沏的,微有些烫,惜吟知道静如不喜欢喝太热的茶,便笑着说:“这是上回万岁爷赏下来的珠兰,泡出来真的就像花儿一样香,凉了那香气怕就该淡了。主子不喝,就是闻闻这茶香,也是好的。”
静如倒是不太在意,只是看着外边说:“是阴天了吗?真是难得,从春天到现在,还没见过下雨呢。”回过头看见惜吟,又好奇而关心地问:“对了,皇后娘娘生了吗?”
惜吟说:“还没有消息传到咱们宫里呢,奴婢一会儿差人去问问,都这个时辰了,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