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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往事 佚名 5021 字 4个月前

是百姓的事,你尽力去处理便是,额娘放心。”

乾隆从太后宫里出来,坐着肩舆又直接回到养心殿。几个在早朝时被点名预候召见的大臣,正集在养心门西南,讨论着几件准备递上去的奏折,商量着如何报话,如何回话。乾隆的肩舆刚进了遵義门,众大臣看见了,便连忙整齐地跪下。乾隆却踢了踢舆杆,示意抬舆的太监停下来,自己下了肩舆,步子如风般干练,一边往里走一边对他们道:“来得都还挺早,进来说话吧。”

几个大臣依序跪在西暖阁里,乾隆翻着呈上来的奏折,眉头越皱越紧:“江南各县麦田冻损还是那么严重?该加的该赈的朕都给了,就是一点起色都没有?”

军机处的大臣俯首道:“回万岁爷,阜宁的灾情已渐轻下来,只是徐州府属丰县、睢宁等地,又遇雨雹,间损二麦,这才导致创上加创。”

“这边是雨雹,那边是旱灾,该下雨的地方不下雨,这老天爷是要存心和朕过不去啊。”乾隆似是苦笑地叹了一声,幽深的眼中却没失半分神色,依然敏凌如常。他扫了跟前几个大臣一眼,随即说道:“传旨陈大受,再加赈一个月,要不借给耔种,赶种秋禾;要不减价平粜,以资民食。总之让他务必悉心体察,妥善办理。”

那些大臣也都是心思灵捷之人,接过朱批,遵旨称是之余牢牢记下口谕,不敢有丝毫懈怠。乾隆说完便又看起他折子来,又让大臣们接着奏事,自己一边看一边听一边写,脑中疾速地闪过各种事宜,拿着朱笔的手一直没有停。

“一切实心行之,勿视为民间琐屑之事,可以苟且塞责。务使良法美意,历久无弊。”

写完最后一道批复,放下笔,乾隆这才揉了揉额角,闭上眼睛,想靠在椅背搭脑上休息一会,脑子里却是不得清静。才到四月,天气就已经燥得厉害,早就应至的春雨却没有一点踪影。不止是京城,诸多省份旱情严重,朝廷已经拨银两万多两,命各地凿井灌田,但如果甘霖久不至,一直这样下去,后果会不堪设想,远会比前几年的春旱更为疾重。

他这几天心里一直充斥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疲倦与心烦,这时睁开眼,看见那些大臣还在等着听旨,不由示意人将案上那摞批过的奏折拿走,说:“先下去吧,今天就到这,有事明天再议。”

几个大臣便都退下去了,乾隆撑着额头,又沉思了一会儿,却见吴书来小心翼翼地走近道:“万岁爷……”

思绪突然被人打断,乾隆有些厌烦地看着他,声音不耐至极:“什么事?”

吴书来赶紧道:“万岁爷,老佛爷早晨差人送过来的几匹大卷八丝花缎,说是让您赏给几位有身孕的娘娘的,您看是按什么规矩赏下去?”

乾隆皱着眉说:“这种事也要问?让他们按例来,依着位分送下去就是了。”

吴书来“嗻”了一声,又说:“那奴才这就去安排,按着旧例,是赐皇后娘娘十二匹,嘉妃娘娘六匹,令嫔娘娘六匹,剩下还余三匹,还要赏给其他娘娘吗?”

乾隆犹豫了一会儿,不禁道:“令嫔那里……就还按嫔份例来,不要再额外赏了。余下的所有都送到皇后那去。”的

吴书来不由一愣,但还是随即“嗻”了一声,谨记下来,正要往外走,却又被乾隆叫住:“等等,昨天造办处新呈的两盒如意,九件古玩,也……也一起送到皇后那里去吧。”

吴书来匆匆退下去传旨了。乾隆站起身,缓缓徘徊了几步,仿佛还在考虑什么,最后朝门口的胡世杰吩咐道:“备轿,朕去中正殿。”

中正殿在慈宁宫之北,建福宫西南,是宫中的大佛堂。殿中十分幽清静谧,淡淡的檀香萦绕如丝,四面依次供奉着数不清的大小佛像,唐卡和法器,繁目而神圣。乾隆徐步走入,墨黑色的金砖地光亮如鉴,偌大的殿内只回荡着一个人的脚步声,随侍的和值守的太监全都退到了殿外。他身上十分简单,米黄色的绸袍翻着明黄的马蹄袖,腰带亦是明黄,连饰物都没有佩戴,干净而利索。他走到正中的五彩堆金大龛前,自己点燃了一束香,虔诚地擎在手里,仰头向龛中的无量寿佛望去。

“朕谆恳谢罪,恐天不知,一春以来,雨泽稀少,朕心二麦黄萎,而甘霖犹未普降。朕思过省愆,无一时之暂释。皇太后虽慈训屡颁,宽慰朕躬,而每见太后以天时亢旱。忧形于色,朕心更为不宁。此皆朕之不德,不能感召天和。为人君者,累百姓至此,为人子者,累母后至此,实无地可以自容。朕自念御极以来,勤劳宵旰,兢兢业业十一载,上侍母后,下待百姓,无不敬孝诚爱,朕不畏治吏弭兵之劳,不畏惩饬奸贪之难,不畏开疆拓版之苦,唯恨己之无能,不能宽畅黎民之本。伏祈天地神灵,望念眷佑百姓之苦,施惠降霖,普度众生。”

袅袅青烟徐徐而飘,乾隆的神色庄严而郑重,半晌才退后两步,又点起一束香来,再次喃喃有声:“朕思量反复,犹未知悟己之过尚在何处,渐而妄揣,唯内宠愈制,堪为愆错之首。朕尝妄念内之私,无碍外之过,今思不然。前日阅‘女史箴图’,思触颇深,欢不可以渎,宠不可以专,专实生慢,爱则极迁,致盈必损,理有固然。但此错乃朕己之错,实无关旁人,望神明知鉴。朕愿顺应天意,俟日后之事。望早一日了然于心,天意注定于何,朕便……遵应而为。”

他说到这里,有些难受地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朕妻富察氏,作配朕躬已二十载,婉慧贤淑,实为难得,乃朕之福矣。朕尝不知天赐之福,肆意无端迁怒,今悔而忏之。朕御极之初,便奢望于天,愿日后得元后正嫡绍承大统,今亦有意如此。望天地神灵庇佑朕妻,顺诞麟儿,福祚绵延,以慰先祖之心,鉴照朕之诚,佑我大清兴繁万年。”

永寿宫的茶水间成了临时的小药房,司药的小太监每天早晚都会按时煎制太医开的安胎药。惜吟和晓玉坐在炉子一旁,等着银吊子上的药一点一点温下来,必须待到凉热正好,才能端过去给静如喝。晓玉微微掀开壶盖,只看了一眼那乌浓的药汁,便又赶紧将那盖放好,忍不住偏过头蹙眉道:“这样苦的药,主子得喝到什么时候去啊。”

惜吟说:“你少乱动,这药可容不得你那手去碰,弄脏了弄洒了的,你能担待得起?”

晓玉只得又老老实实地坐着。惜吟叹着说:“总归是要等到主子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都已经挺过这么长时间了,最后这三个月,说过去也就过去了。”她说到这,嘴上一笑,眼底又流露出一丝期盼:“等到将来小阿哥或是小格格一出生,一切就都好了,咱们宫里真正的喜日子就算到了。”

晓玉自言自语道:“别的娘娘有身子,那是名副其实的遇喜,到了咱们主子这儿,就只剩下遇苦了。别的宫的人还都羡慕咱们主子的圣眷,可她们谁知道,主子为了这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呀!”

惜吟一边提了银吊子起来,一边道:“不说了,该伺候主子吃药了,你先看看主子在干什么,我这就端药过去。”

晓玉一边在门口张望着,一边说:“章嬷嬷正陪着主子在院子里散步呢。”惜吟将药汤滗了出来,用青花碗盛好,又叹道:“天都黑了,怎么还要散步?自从听了太医的话,知道可以经常出屋走走了,这人就静养不住了,腿上的肿还没消呢,时间一长,又难受了可怎么办!”

晓玉依然在门口望着,只见宫女提了琉璃宫灯,夜色中依稀可见海棠树美丽的花影,静如在树下慢慢走着,章嬷嬷的声音倒能听得见:“娘娘每日走那么几刻就够了,要是觉得累,就还是回屋里歇着吧。”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静如的声音,仿佛是在微笑着说的:“我不累,太医说了,我现在可以多走一走了,这样对自己和孩子都有好处。我每天这么走走,早些把身子锻炼好了,也就能让皇上少担心一些。”

因着药最忌讳变凉,惜吟便带着两个小太监直接端着碗出去,静如见是到了喝药的时辰,这才进了屋,散了一刻的步,人确实是觉得有些乏了,喝完药,又由章嬷嬷陪着说了会儿话,便简单地进行更衣梳洗,准备回内寝休息。

夜阑人静,床帐全都放下来了,舒软的锦被搭在身上,静如躺了半晌,却没有困意,只是倚在靠背上,手里握着一只象牙雕花的小球,轻轻把玩着。因为她怕黑,所以内寝的烛火向来都是不轻易熄灭的,总待守夜的宫女过了子时才换下烛台。她将手里的象牙球对着床帐,借着那透进来的朦光看着,层层的雕花在光晕中更显恍惚,不复精琢,细小的纹刻连绵不清,亦真亦幻,一层一层又一层,手上轻轻一摇,那宝相花龙凤纹便似万花镜一般,交替展露,玲珑缤纷。她看得痴了,眼中渐生迷离,这是他送给她的礼物,明明只是一件小玩具,可是每次看着它,就如同看见了他一样,那样安心,那样喜悦,那样甜蜜。

内寝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声音,但静如还是感觉到了,她眼中一怔,禁不住用手扶着腰,小心地坐起,听着外边的动静。隐隐能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她迟疑地分辨着,眼中渐渐充满了略带紧张的期盼,直到终于听到那脚步声的主人开口说话时,终于忍不住高兴起来,仓促之中却拉上了锦被,匆忙地闭上眼睛眼躺好。

那声音是刻意压着的,仿佛生拍会扰到了床榻上的女子:“令嫔睡了多久了?”

另一个声音是惜吟的,也是极轻极低:“回万岁爷,娘娘刚歇下,应该还没睡熟呢。”

床帐被轻轻打开,方才还有些朦胧的床中骤然明亮起来,床褥的下凹示意着有人在坐过来。静如不禁闭紧了眼,握着小球的手都已经发了汗,心里却是又甜又暖,只感觉他的大手在缓缓抚上她的脸,轻柔地拂着那遮在侧颊上的发丝。他的手那样温热,轻抚中充满了爱怜与眷恋,甚至还在微微发颤。静如的嘴角禁不住微微扬起,他的手蓦地一停,半晌又伸出拇指,慢慢摩挲起她的唇来。

那细微的碰触让人又痒又酥,静如再也假装不住,终于笑着睁开眼,又是调皮又是含羞地望着乾隆的眼眸。乾隆并没有诧异,只是握住她攥着小球的手,带着些责备地说:“睡觉的时候怎么还带着它?硌到自己怎么办?”

静如认真地说:“皇上不在的时候,有它陪着,就好像皇上还在如儿身边一样。”

乾隆笑了,伸过双臂便要抱她起来,静如轻轻推拒道:“如儿现在可沉了,皇上抱不动的……”乾隆没有理会,不由分说地就将她打横抱在自己怀里,动作却是极其小心,一手托住她的腰,另一手护着她的小腹,调整好了让她觉得舒服的姿势,才宠溺地道:“谁说的?再沉朕也抱得动。”

静如娇嗔着埋头于他的胸前,伸手抚着他衣襟上的龙纹,绽露微笑的面颊紧贴着那柔软的衣袍。乾隆抱紧她,让她那细柔的脸厮磨在自己身上,禁不住闭上眼,俯着头,有些贪恋地嗅着她发间的幽香,渐而落下了一吻。静如察觉到了他那愈发灼热的鼻息,和那越拥越紧的双臂,依恋之余,还是不禁嘤咛道:“皇上,小心孩子……”

乾隆低声说:“朕知道。”他深吁了一口气,慢慢放开静如,自己却俯下身子,将脸贴在了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静如笑着问:“能听到吗?”

乾隆认真地听着,脸上一片温柔,半晌才说:“这孩子,是不是嫌皇阿玛来晚了?连个请安的动静都没有。”

静如忙说:“它才不会,它一定是睡着了。孩子都比大人要睡得早,皇上别怪罪它。”

乾隆笑着坐起来,忍不住又拥着静如,柔声道:“朕不怪罪,只要它不让你受苦,朕就不会怪罪它。”

静如微笑道:“皇上别总这么说,这是咱们的孩子呀,不管它怎样,我都不觉得是吃苦,我高兴。”

乾隆动容地看着她,脸上依然挂着宠溺的笑容,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也早些睡吧,把身子休息足了才好。朕就是来看看你,明天一早要视朝,今天就不留在这儿了,你好好睡,朕看着你睡着了再走。”

静如不想让乾隆操心,便又听话地躺回了床上,但眼睛还是睁着的,仍然在望着他。四目相视,两个人都静静地含情而笑。静如满足地闭上了眼,半晌,一本正经地说:“好了,如儿已经睡着了,皇上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乾隆一怔,俯下身轻啄了一下她的唇,然后正色道:“听话,不许抗旨,更不许欺君。”

静如笑着没再说话,慢慢地就睡去了。乾隆为她掖好了被角,然后握住了她那只放在锦被外的手,将自己的五指轻轻交入她的指间,牢牢地握着,双眼默默地凝视着她。她的嘴角依然是微微上扬的,轻浅的呼吸微微有声,让人的心都跟着静了下来。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凝睇她的睡容,那时还是在遥远的木兰围场,那一晚,她也是这样安然地睡着,恬谧而沉静,一丝一丝的气息,泛着微微的清甜,是独属于她的味道。那样静,那样美,那样纯,正如她本身一样。

他就这样看着她,也不知自己坐了有多久,再回过神来时,却是章嬷嬷悄声走进来,躬身道:“万岁爷,已经是亥正了,您是在这儿休息,还是回养心殿?”

乾隆没有说话,又看了一眼静如,她已经睡熟了,唯有一只手还被他紧紧交握着。他轻轻动了动,想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