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若无地带了几丝伤感,乾隆一时有些怔住了,还没来及开口问,便听她又说:“等到明年,后年,大后年……等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带着咱们的孩子来看花了,就像小时候,额娘带着我一样。”她的眼中漾起憧憬与期待,可瞬时又被一抹不安所代替。她忍不住转过头,有些紧张地握着他的衣袖问:“皇上,可以吗?”
乾隆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见她突然这样问,还是暂压下心中的疑惑,笑着说:“当然可以了。”他情不自禁地伸过手,慢慢抚在她的脸颊上,双眼专注地凝视着她的眸子,那样纯净清澈的眼眸,还和从前一样,里边映着的,只他的影子。他的心底愈加温软起来,仿佛竭力想去抚平那份莫名的不安,柔声道:“如儿,你还不知道,朕已经给咱们的孩子取好名字了。”
“名字?”静如似乎十分惊讶,眼中终于又恢复了方才的那种期待,“是吗?”
乾隆将她的手放在掌心,一点一点摊开,用手指在她的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要是格格,就叫宜敏,等她长大了,一定是个又聪明又美丽的公主。”
“宜敏……”静如轻轻重复着,乾隆接着说:“要是阿哥,就叫英泽,你看,是英武的英,福泽的泽。”
“英泽?”静如听了,倒是有些不解。乾隆说:“这是咱们儿子的乳名,玉牒里的名字,朕会让大学士们去拟的,朕一定会给他取一个最好的名字。”
最好的名字……静如缓缓抬起头,他的神情是那样欣悦而认真,根本不再是别人话语中的那个皇上,而是只像一个寻常人家的阿玛,正在给自己最珍视的孩子取名字。最珍视……明明知道不可以,明明知道不可能,明明知道甚至该去提醒,可是一下子实在是无力了,她舍不得推拒,她只想一味地沉溺在眷恋中,眷恋地回味着他刚才的那些话,回味着他为孩子取的名字。神思已经渐渐恍惚起来,最后还是他的声音唤醒了她:“静如,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静如回过神,这才发现眼中真的不知不觉流出泪来。她忙用手胡乱地抹了抹,强自笑着说:“我没事,可能是刚才刮风,尘土给吹进眼睛里了。
乾隆不禁拿过她衣扣下系着的手帕,亲自为她擦了擦眼睛,又说:“是起风了,这会儿可不比中午,说凉就凉,你不能再站着了,咱们还是回屋吧。”
静如倒是听话地点了点头,乾隆扶着她的手臂带她往回走,候在门口的惜吟看见了,连忙走来小心地接过手:“万岁爷,让奴婢来吧。”
惜吟搀着静如迈过了前殿的门槛,乾隆没有跟着进去,仍站在外边,眉心里却已经拧成了川字,一时瞥见晓玉还在外头,不由道:“你过来,朕有话问你。”
晓玉吓了一跳,她向来都是跟着惜吟的,从来没有独自面驾过,这时慌忙而紧张地跪在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乾隆朝殿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你如实告诉朕,你们主子今天,到底有没有不舒服过?”
晓玉从来不会撒谎,见到皇帝这么问,又想起静如和惜吟之前嘱咐过的话,整个人都发起颤来。乾隆皱着眉俯视着她,声音越来越冷:“怎么了,你不是伺候令嫔的宫女么?怎么连话都不会回了?”
晓玉磕了个头,颤着声音说:“回万岁爷,主子……主子本来好好的,上午余太医来诊脉,还说主子的身体越来越见起色,已经好了很多呢。可是后来……后来皇后娘娘来了,然后……然后娘娘走了之后,主子就……就又犯了以前的毛病了。主子万分叮嘱奴婢们,一定不能向您说,主子……主子的脾气您知道,她不让说,奴婢们根本不敢往上报……”
乾隆心里早就猜到几分,但一听她这么说,还是不由一震,眼中一片不可思议:“皇后来过?她都跟令嫔说什么了?”
晓玉惶恐地说:“奴婢不知道,万岁爷恕罪,当时奴婢没有在次间里伺候,真的不知道。”
乾隆神色复杂地看着远处,半晌说:“朕知道了,你下去吧。”说完又道:“等等,刚才向朕禀的话,不准再和其他人说,明白吗?”
“是,是,奴婢明白。”晓玉赶紧答道。乾隆也没再顾上理她,转身就走进了殿里。静如倚坐在里屋的炕上,神情已经正常了许多,正由宫女伺候着用热手巾拭脸。她听到脚步声,一回头,看见乾隆一脸凝重地走进来,不禁问:“皇上,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乾隆勉强地微微一笑,在她身边坐下,缓缓拉过她的手,道:“军机处来了道重要的公文,朕现在得过去看看,不能陪你了,你先自己休息一会儿。”
静如忙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那皇上赶快去吧,我这里没事的,您千万别因为如儿,耽误了正事。”
乾隆心里十分不忍,爱怜地说:“你放心,朕去去就回。”
吴书来守在殿门口,见乾隆一招手,赶紧跟在皇帝后边,一同往外走去,直到走出了永寿门,他才不禁问:“万岁爷,是回养心殿吗?”
乾隆却面无表情地说:“去长春宫。”
吴书来一愣,赶紧去安排舆驾和侍从,乾隆一时耐不住性子,自己抬脚就往西走去,没用肩舆步辇,出了纯佑门和螽斯门,直接走进西二长街。敷华门值守的太监打远处见着皇帝,都十分意外,吴书来连忙小跑着走上前喝道引路。乾隆踏进长春门,总管太监并着大宫女芸香全都仓促地迎了上来,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乾隆忍着心里的躁意,只问道:“三公主和小格格都在么?”
芸香答道:“回万岁爷,两位格格在慈宁宫呢,皇后娘娘在后殿。”
乾隆略一点头,负着手朝后殿走去,芸香急急地跟在后边,害怕地看了眼吴书来,吴书来也只是摇头。皇后本来正在后殿看书,这时不禁扶着宫女站了起来:“皇上,您怎么来了?”
乾隆看了眼周围的宫女太监,匆匆道:“你们全都下去。”那看似平静的声音却隐现着一种无穷的压力,皇后一愣,不禁又不解又担忧,让身边搀扶自己的宫女也跟着下去了。屋里瞬时安静下来,乾隆自己坐在南窗下的炕上,对还在站着的皇后说:“你也坐吧。”
皇后自己扶着炕桌,慢慢地坐下,只听乾隆问:“你上午去过永寿宫了?”
皇后这才有几分明白过来,心里一顿,但还是沉静地答道:“是。”
乾隆紧皱着眉,声音也不觉提高了些:“你去那里干什么?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和朕说,她现在的身子根本受不了刺激,你知道不知道?”
皇后看着眼前突然有些陌生的丈夫,不禁说:“皇上,臣妾没有刺激令嫔,臣妾只是想和她说清几句道理,如果令嫔懂事的话,她自然会明白,这怎么能算是刺激?”
“如果她懂事?”乾隆自嘲地一笑,又说道:“她是你宫里出来的人,她什么性子你难道不比朕清楚?你把她想成什么人了?”
皇后说:“皇上,宫里的流言都传到皇额娘那里去了,臣妾若是再不管……”乾隆心里的怒意一下子就上来了,没等她说完便道:“你当然要管,好好管管六宫里这些女人,告诉她们,别分不清自己是嫔妃还是市井民妇!以为朕不知道那些闲言呢?一个个的德容言功都去哪了?不要考验朕的耐心和宽容,过去的事朕也不是不清楚,那时候她们还知道收敛,现在好了,看见令嫔老实,觉得来了个好欺负的,都放肆起来了是不是?”
皇后轻叹了口气,从容道:“皇上放心,老佛爷那里臣妾压下来了,那些嫔妃臣妾私下也都教训过了,以后她们明着肯定是不敢了,至于暗着里……皇上,这闲言碎语毕竟不是能凭空而有的,臣妾不能看着令嫔因为一时糊涂而毁了自己啊。”
乾隆盯着她道:“毁了自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把朕也一起说进去?”
皇后没有再说什么,但是眼中满是诚恳:“皇上……”
她的意思他又怎么会不明白?心中突然有种被戳中的感觉,他脸色一变更是震怒:“令嫔正怀着朕的骨肉,这时候身体有恙,朕心里挂念,多去她宫里看了几眼,这怎么了?过去她们谁身子不好时朕没关心过?这么多年,朕自问清心寡欲,对待六宫,向来是一视同仁,无偏无独。现在就因为这点事,还能有人把朕说成是昏君不成?”
皇后知道乾隆的脾气,也知道他一旦在气头上,劝什么都没有用,便只能不忍地望着他。乾隆重重地喘着气,沉着脸思量了半晌,最后竟坦然地一笑:“既然都说到这儿了,舒雅,朕也不想再瞒你。朕还就是喜欢令嫔,她在朕心里就是和别人不一样,朕就是要宠她,随别人怎么想去,但谁要是再敢说她的闲话,变着样的欺负人,朕绝不会轻饶。过去朕不和女人计较,现在,朕不会了!”
皇后一震,一向平静端重的脸上也不禁失了色,一时不敢置信地看着乾隆,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乾隆的眼中带着犀利的冷意,站起身又道:“你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好好养胎吧,永寿宫的事,你以后就不要管了。今天的事,朕不想再看到第二次。”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而去。
第 41 章
后宫里果然是人人都小心起来,倒是无声无息,风平浪静了一个月。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正逢春夏之交,各地上奏的农事折也多了起来。乾隆这天辰初时分便御乾清门听政,下了朝之后,仍然是先去慈宁宫向太后问安,因着慈宁花园中的牡丹绽得正盛,便亲自侍奉太后到花园里赏花。
那一朵朵牡丹皆是最矜贵的品种,开得有若圆盘一般大,姹紫嫣红,美如锦绣。瓣间叶上的露水清澈地折射着阳光,璀璨动人。乾隆穿了一身米黄色府绸长袍,陪着太后走在花叶掩映的小径间,一边散步一边说话。太后说:“前几天,老五家的吴扎库氏进宫请安,正好陪我看了看上次选进来待年的几个女孩,都是清清秀秀的模样,年纪也适当,我看啊,送去侍候永璜正合适。这事情,你可得留着点心。”
乾隆笑着说:“舒雅过去也和朕提过,儿子本来是想等明年选秀女时,再一起指几个丫头给大阿哥。既然额娘都这么挂心了,那朕过些天就赐给他便是。”的c
太后慈爱地笑道:“我能不挂心嘛,永璜今年都十八了,身边也就一个福晋,连个正经的侧福晋还没有,身边的丫头也没见个有好消息的。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当上阿玛了。我现在啊,还等着能赶紧抱上个曾孙子呢。”
乾隆不禁大笑起来:“哎哟,额娘原来是着急这个了。”太后却没再跟着他笑,默默地看着那繁盛的花儿,叹了一叹,又说:“你啊,就是个偏心的阿玛,永璜的额娘身份低,去得也早,你也没怎么特别疼过这个儿子,心思全放在了永琏身上。额娘知道你器重永琏,先帝当年其实都和你有一样的意思,可惜这孩子福薄,承受不住,咱们也没办法。我本来想着日子还长,你的心也不会急。这一个个小阿哥活蹦乱跳地长大了,都是我的孙子,我看着都喜欢,没有个主次差别来。可是你不一样,隔了这么多年,直到这次舒雅又有了,我才发现,你的心思,还是没有变。”
乾隆微一蹙眉,旋即又对太后笑着道:“当年也不是儿子偏心,永琏那孩子,生下来就与旁人不同,又聪明又懂事,颖悟贵重,确实是比其他阿哥强。要是上天真能再赐给朕和舒雅这么一个孩子,那不仅是朕的福气,也是大清的福气。”
那有意无意的一句“也是大清的福气”,不由让太后心里感慨万分,她说:“我都明白,额娘何尝不想顺着你的心思,只是这一切都是上天早就注定好的,太过期冀了也没有用,顺其自然就行了。”
乾隆脸上依然带着侍奉母亲时惯有的微笑,眼中却是一闪,将一切心事都掩在了那笑意之下:“额娘今天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些来了?”
太后说:“我不只是跟你说,我还想和舒雅说。额娘也是女人,所以能体会的到,你的那些心思,其实一直是舒雅这些年来的一块心病。我不想让她压力太大,女人生孩子,那是关乎性命的大事,她又是这个年纪了,不容易,能平平安安的就好,别想太多了。”的
乾隆说:“额娘言重了,您放心,舒雅现在一心都放在这将要出生的孩子身上,高兴还来不及呢,朕不会让她多想的。您也别总想那些了,过些日子抱了孙子,再等些日子,说不定就连曾孙都一起抱上了。那个时候,只怕您成日里都在逗弄孙子,忙得连让儿子侍奉的空都没有了。”
太后这才又笑了起来:“皇上还别说,我啊,就盼着有那么一天呢。”她隐约看出乾隆不愿意再提方才的事,眼中多少有些无奈,用那戴着錾金护甲的手轻轻拂了拂花叶上的清露,又开口问:“这几天,各地的旱情怎么样了?自打开春,这老天爷就没下过雨,天儿一点一点热起来了,我看着都着急,就怕又和前年一样,各地都泛了灾,最受苦的,还是老百姓。”乾隆见太后问起这个,神情不禁一肃,又正色起来:“皇额娘千万别担心,朕已经下了加赈的谕旨,丙子日儿子会亲自去圜丘祀天祈雨,定会让黎民苍生早日普得甘霖。天时之事,您若是再跟着焦劳,那就实在是儿子的不德不孝了。”的
太后不忍他太过自责,不禁拍了拍他的手,劝慰道:“唉,我终究是个女人,你忙的事情,我再操心也没有用。不管是天上的事,朝廷的事,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