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一会儿要来看主子。”
静如一下子有些惊讶:“皇后娘娘要过来?”
惜吟也有些诧异,但还是笑着道:“不管怎么样,还是先让太医来问脉吧,就是一会儿的事,等太医诊完了,主子再去门口迎皇后娘娘,应该也不迟。”
静如点了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地道:“让总管太监先去门口迎着,你们再把次间的方桌收拾一下,备好茶水和点心,千万别失了礼,出了差错。”
总管太监迎着皇后走进永寿宫时,余文仪刚好刚从殿里出来,见着皇后便请了安。皇后不禁关心地问:“余太医,最近令嫔的身体,有些好转了吗?”
余文仪笑着说:“回娘娘,令嫔娘娘这几天精神气色俱佳,已有半个月没再见过胎漏了,脉息也较为稳定,确实是比以前好转了很多。”
皇后放心道:“那就好。”正说着话,宫女已经扶着静如走出殿门,皇后看见了,不禁说:“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咱们进去说话。”说完也由宫女扶着,朝前殿走去。静如微微屈了膝,道:“臣妾给娘娘请安。”皇后微笑着说:“本来早想看看你来,可是我自己身子也重,一直不太方便。”静如有些不好意思,惶恐道:“娘娘别这么说,是臣妾失礼,一直没能去向娘娘问安。”
俩人坐在了东次间的紫檀方桌前,皇后让芸香提了一只填彩漆锦地方盒来,亲自打开,取出里边的锦缎包裹,一边解开一边说:“这是上好的一对青金石摆件。宫里的老传统,说是临盆的时候,这青金石有催生助产的作用,所以有身子的人都会摆着,图个吉祥。这对是赏给你的。”
静如接过来,只见是一对雕琢精致的牧童骑牛,深蓝溢光,细腻生动。她有些受宠若惊,忙说:“谢娘娘赏赐。”
皇后淡淡地一笑,问了问她饮食起居上的一些情况,简单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又问:“皇上这几日,每天都会过来吗?”
静如说:“并不是每日都来。皇上平时政务繁忙,只在有空闲的时候,才会过来看看。”
皇后看着她那略带羞涩的神情,在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正色地问:“但是皇上只要一过来,就会留在你这儿歇寝,是吗?”
静如顿时一愣,双颊渐渐有几分烫意,但是皇后这样当面问出来,她不能不答,只得低头道:“是。”
皇后慢慢叹了一声气,半晌说道:“静如,以前我也对你讲过,皇上喜欢你,这是你的福气,越是这样,你越该勤修内职,踏实本分,不能惑上乱规,更不能恃宠而骄。”
静如一下子又慌乱又委屈,不禁抬头道:“我没有……皇后娘娘,我……我没有像您说的那样。”
皇后说:“皇上毕竟是个男人,宫闱中的事,他不会在意得过细,有时甚至会犯糊涂。但是你身为后宫的嫔妃,理应不该和皇上一样糊涂,而是应该多提醒皇上,体恤皇上。你仔细想想,你现在身子这样虚弱,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么能伺候好皇上?”
静如苍白着脸,一时说不出话来。皇后关切地说:“皇上的心,牵挂的应该是朝廷,而不是后宫。你自己也说了,皇上平时政务繁忙,只有在空闲的时候才会过来。如果连这些时候都没能让皇上省心,反而给他平添了担心与忧虑,耽误了他的起居休息,我想这也不是你愿意的,对吗?”
静如轻轻地点了一个头。皇后舒了一口气,微笑又慢慢浮在了脸上:“我知道,你不是不懂事的人,皇上喜欢的也是你这份懂事与娴静。你年纪小,第一次有身子又出了这样的事,未免会有些害怕慌乱。我虽然不方便经常过来,但是你有什么事,照样可以让人跟我讲,是需要什么,还是害怕什么,还是哪些奴才伺候得不好,想调换别人来,都可以说。宫里这么多姐妹,就算我一时来不及吩咐,别人也会照顾你。就连老佛爷还都一直惦记着你呢。你踏踏实实地把身子养好,生了孩子以后,自然还会有侍奉皇上的机会,何必在这时候让皇上分心,让别人说闲话呢?”
静如的手轻轻搭在小腹上,指上的一只金镶红宝石约指,映在那洋粉色的缎面上,莹莹流光,美丽却灼痛人眼。她强自忍住快到道嘴边的哽咽,低头掩着那眼中的微红,颤着声音说:“娘娘说的是,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知道她脸皮薄,这会儿看出了她的难受,不禁语重心长地说道:“皇上最看重后妃的贤德,每到年节,各宫都会张挂宫训图。这次过年的时候,永寿宫不是也挂了御撰的‘班姬辞辇赞’吗?皇上的脾性,我再也清楚不过,你若是真想能一辈子侍驾下去,那就听我的话,还是努力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嫔妃,上天……自不会亏待了你。”
第 40 章
午后的天气渐渐有些热,内寝的门帘被打了起来,透着外间的风。错银的熏笼中焚着的是百合香,宁静而柔雅的气息萦绕在屋中。床上的人幽幽醒来,却是再也睡不下去了,身上的的薄汗让人难受,可又舍不得褪去被子,那一阵阵湿意,仿佛冷汗似的,让人又热又凉。杏黄缎的锦被上,绣着一对卧在莲心中的鸳鸯,她伸出手,隔着锦被轻抚着自己的小腹,想让腹中的孩子安静一些,手心下的绣花锁线,却像一道道凸起的伤痕,生硬地硌在手上,转而,又传到了心中。
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咳声,极轻极轻,仿佛怕会吵着内寝中的人似的。那是最熟悉的声音,静如蓦地一怔,微微侧过身子,小心地探着头,果然看见乾隆坐在次间的炕上,正专注地看着手上的东西。他手里拿着的,却是两件还没有缝完的衣裳,一件是条长衫,另一件是一个小肚兜。
静如的眼神凝滞住了,痴痴地朝乾隆望着,舍不得移开一寸目光。虽然他几乎每天都会过来,会过来看她,陪她,可是此时,见他就这样默默地守在外边,认真地看着她给孩子和他做的衣裳,她心里突然微微有些发酸,说不上是幸福还是难过。
她怎么舍得让他走,怎么会舍得离开他?
他的眼中似是带着眷恋,反反复复地看着那两件衣裳,静如情不自禁地笑了,依然安静地望着,却见乾隆突然用手抵了抵嘴,又咳嗽了一声。外间里竟一个宫女都没有,她有些着急,忙用手撑起身子,吃力地扶着床柱站起来,朝外走去:“皇上……”
“如儿!”乾隆听到动静,朝内寝一望,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去扶住她,双臂一收,避着她的小腹将她抱在了怀里:“是不是朕把你吵醒了?”
“没有。”静如摇了摇头,又着急地问:“皇上怎么咳嗽了?”说着便冲外边喊着:“来人,来人!”
乾隆微笑着说:“朕没事,是朕怕那些奴才影响你睡觉,才让他们都下去的。”静如用手试了试炕桌上的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惜吟这时听见唤声,已经从殿外走了进来,静如又急又气,看着她问:“茶都凉了,你们怎么不给皇上换茶?怎么全都不会伺候皇上了!”
乾隆笑着拉住静如说:“是朕没叫她们,你别着急。”转头又对惜吟说:“去换碗新的来就行了。”
宫女很快端了新茶进来,静如拿起那茶碗,自己先用碗盖将浮茶撇到一边,然后把它捧到了乾隆嘴前,认真地说:“皇上喝茶。”
乾隆一手接过茶,另一手却牢牢握住她捧着茶碗的手,不再放开。静如仰着头,看着他那略显疲惫却犹带微笑的面容,眼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助,轻声说:“皇上这些天是不是累着了?千万要保重龙体……”
乾隆没有说话,仿佛并没有听见似的,只是放下茶碗,小心地拉着静如坐在了炕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边摩挲着她的小手,一边问:“今天不舒服了没有?”
静如听着,心里又是一酸,她盈盈地望着他的眼睛,强自微笑道:“皇上别总担心如儿,如儿一切都好,没有那么娇贵。”
乾隆不禁拿起刚才放下的小肚兜,笑着问:“这是给咱们小格格绣的吗?”
静如点了点头,又说:“还要绣一个呢,万一是小阿哥,就不能穿小格格的衣裳了。”
乾隆笑了,爱怜不已地抵着她的额头,半晌又拿过那件还没有缝好的长衫,那样的纹色,尺寸,针脚,做工,只看一眼,便知道是她为他亲手做的。他长叹了一口气,柔声道:“给孩子做做也就罢了,怎么还要给朕做东西?这种细活儿,最是劳神伤身,对眼睛也不好,以后不准再做了。”
静如轻轻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如儿平时不能伺候皇上,还要让皇上来分神担忧,已经……已经算是大过错了。这点针线活,是如儿最拿手的,也是如儿现在最方便做的,除了这个,如儿……如儿也做不了什么别的,皇上就别拦着了,就当是给我一次伺候皇上的机会吧。”
“什么过错不过错?”乾隆有些生气,继而又心疼地说:“不许这么说!你哪有什么错?你现在身子不好,还不都是因为朕,早知道这样,朕才不会让你受这个苦……”静如慌忙地捂住他的嘴:“也不许皇上这么说……”
乾隆不禁收拢住她的纤指,将它紧紧贴在了自己的唇上。一个又一个爱怜的吻,逐一印在她的指间,静如忍住眼中快要溢出的泪,安静地微笑着,半晌却突然眉心微蹙,忍不住“哎呀”了一声。乾隆问:“怎么了,是哪里又难受了吗?”
静如先是凝着神,用手慢慢覆住小腹,然后却是兴奋地笑了:“它真淘气,刚才踢了我一下呢!”
乾隆不禁也将手抚在了她的肚子上,没过一会儿便又感到猛地一动,他一下子笑逐颜开道:“这小东西还来了精神了,瞧这活蹦乱跳劲儿的!”静如欣喜地笑着,又见乾隆低下头,像模像样地对着她的小腹说:“皇阿玛知道你高兴,但不许闹得太厉害了,不许让你额娘难受,听见没有?”
静如忙拉着他的手说:“皇上别吓着它,让它淘气吧,我就喜欢它动来动去的,说不定,它是想和额娘说话呢。”
乾隆忍俊不禁,大手并没有挪开,还在等着感受又一次的惊喜,这次却是再没有一点动静了。静如不由失落地说:“它怎么那么听话呀。”
乾隆笑着哄慰说:“再等等,别着急,这个时候的孩子都爱动,没那么懂事,才不会因为朕的话就消停了呢。”
静如静静地伏在他的怀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道:“皇上,以后不要再总为如儿担心了,没事不用……不用总过来看如儿,别耽误了您的休息。如儿自己能照顾自己,能养好身子,如果皇上因为如儿而忧虑,没能休息好,如儿会难过的。”
“怎么又说起这个了?”乾隆不由皱了皱眉。静如没再说话。他沉吟了一会儿,过了许久,却执着她的手贴到胸前,淡淡地笑着说:“傻如儿,你不知道,在这里挂念自己真心爱着的人,根本不是一种操心和忧虑,而是一种幸福。”
他的声音很缓,很沉,静如一字一字地听着,最后小声说:“我知道,我懂。”
乾隆沉默地拥了她良久,半晌才又是一笑,说:“好了,咱们出去看看花吧,你院子里的海棠开得可漂亮了,你不是从冬天就盼着要看么,朕这就抱你过去看,好不好?”
静如的脸一下子便涨红了,她娇羞地动了动身子,认真地说:“如儿自己能走,不用皇上抱……”
乾隆笑着带她站起身,宫女见静如要出屋,忙拿过来一件蜜合色的褂襕,伺候她穿在外面。静如任由她们系好了扣子,突然觉得腹中又是一颤,却明显不是刚才那样的动静。她心里猛地有些害怕,不由扶住了隔扇旁的梅花高几,稳着身子,只听乾隆问:“怎么了?”
静如紧紧攥住手,想压下那份难受,半晌轻喘了一口气,挤出微笑说:“我没事,咱们走吧。”
殿前的两树海棠,开得同去年一样,依然如云似霞,花枝花叶繁茂地搭织在一起,霎一望去仿佛绯雪漫天,美得让人一时睁不开眼睛。檐下早已放了两把舒适的靠背椅,静如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了树前,静静地看着。乾隆在她身后轻拥着她,和她一并朝那花树望着,半晌感慨着说:“这花今年开得早,不像去年,开得晚,谢得倒是早。”
静如轻轻“嗯”了一声。乾隆又道:“还记得去年在御花园么?你一个人在树底下里捡那些落了一地的花瓣,被朕碰了个正着,吓得差点哭了出来,和第一次一样,话都不会说了。”他说着说着就不由笑了起来:“朕就不明白了,朕又不是大老虎,你那时候,怎么就那么害怕朕?”
静如忆起往事,也不禁微微地笑了:“如儿不是因为害怕皇上,是……是没有想到那些海棠花,会落得那样早,我去晚了,还没有来及看一眼,它们就都谢了。”
乾隆默默地听着,深邃的目光渐渐从那树上的花叶移到她发间的玉钗上:“朕知道,所以那时朕才会带你来这里,朕不想看见你难过,朕想让你高兴。”
“这里……”静如低低地喃着:“这里……让我想起小时候,额娘经常会带我在屋前的树下看花,有时是在屋里,隔着窗子,额娘在做针线活,我坐在炕上,只觉得那些花好看极了。那是家里仅有的两棵树,年年开着同样的花,从小到大,我却从来没有看腻过。进了宫之后,我本来以为我再也回不到家了,可是真没想到,居然还会有这么一天,我居然还能和自己最亲的人,在相似的檐下,看着相似的花。”
她的话语中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