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不情愿一般,眼睛看着地上,慢慢地才说了一声:“是。”
乾隆随意翻着一本书,听到她的答话,也没去看她,只是淡淡地道:“你大点声。”
纯贵妃娇怨地望着他,咬了咬嘴,终于还是忍不住道:“皇上明鉴,臣妾宫里已经有怡嫔和几位贵人常在,地方不充裕了。既然皇上都抬了那丫头的位分了,何苦再让她还跟着臣妾,主子不主子,奴才不奴才的。宫里还有那么多地方呢,塞给谁不行。她既然会侍奉皇上,说明她懂的已经挺多的了,有点眼力见儿,什么不会呀。臣妾还要照顾永瑢和小格格,还要照顾其他嫔妃姐妹,没有闲余再来照顾她了。”
她说完,还径自嘟着嘴,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模样。乾隆不由抬头看向她,微一皱眉:“你是在和朕说话呢?”半晌“啪”地一声就把手中的书合在桌子上,猛然抬高声音道:“还有规矩没有了?你这是什么样子?”
屋里的太监见皇帝起怒,一下子全都跪在了地上。乾隆站起身,挥手道:“你们先都下去。”然后一个人走到窗子前。纯贵妃脸上一僵。她本来还指望能在乾隆跟前撒撒娇,出出昨晚的委屈,没想到皇帝会认真起来。她一下子也又惊又怕,连谢罪都忘了,呆呆地嗫嚅道:“皇上……臣妾……臣妾……”江原创网 @
“纯妃啊。”乾隆看着窗外的晨景,良久才又开口,话音不高,可是冷淡得让人紧张:“有些话朕不是没点醒过你。宫里像你这样的嫔妃不多。朕一向喜欢你这开朗率真,什么话都敢说的性子,但是不代表朕什么都可以纵容你!朕的女人,最不能有的一个毛病就是善妒。你也是贵妃了,是三个孩子的额娘了,不是那些不懂事的新人了。宫里现在没有皇贵妃,你的位分仅次于皇后,可是你自己说说,你和皇后差了有多远?和跟你同级的娴妃差了有多远?嗯?”
纯贵妃一愣,慌得急忙地跪在了地上,眼圈仓促间就红了:“皇上息怒,皇上息怒……臣妾不过就说了几句话,您怎么会想这么多呢……皇上知道的,臣妾不就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心里话从来不和您藏着掖着,您还不了解。臣妾绝对不敢有对您不敬的意思,更没有嫉妒谁……”说到这儿,又不禁小声嘟哝着:“臣妾……臣妾怎么会去嫉妒一个宫女呢……”
乾隆说:“你还知道你是贵妃,她是宫女?”他哼了一声,又道:“不说皇后了。慧贤皇贵妃在世时是什么品性,你们都见过。敬佐皇后,照顾各宫,真正地是对嫔妃情如姐妹。这才是一个贵妃该有的表率。现在让你提携一个答应,你就和朕这个样子,你还有一点做贵妃的心胸和气度吗?”
一听到乾隆提起当年的慧贤贵妃,纯贵妃心里更是一阵难受,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可也更不敢左思右想了,只是低抹着泪着说:“皇上别生气,是臣妾不对。臣妾也是过于牵挂皇上,那么多天没能见皇上了,昨晚……昨晚臣妾一直在等,新妆是化给皇上看的,新料子做的衣裳,也是穿给皇上看的,连那奉茶的宫女,也是臣妾主动让她去茶房帮忙的,可是没想到……臣妾心里一切想的都是皇上,可是皇上最后也没让臣妾过来,说不难受,那是欺君。臣妾从来不骗皇上。”说到这里,语气完全柔了下来,又喃喃地道:“您……您要是真喜欢燕儿那丫头,那也是臣妾的荣耀。您放心,臣妾用心教导她就是了,一定让她好好伺候皇上,也算不给臣妾丢脸。再怎么说,只有皇上顺心,臣妾才是真正的安心啊。”
乾隆却没怎么动容,只是神情严肃地听着,等她都说完了,许久才缓缓一叹:“你啊……你这性子都是朕惯出来的。跟朕也这么多年了,怎么就一点长进都没有!”顿了顿,又说:“好了好了,大清早的别在朕这哭哭啼啼的,把眼睛擦擦。”
纯贵妃连忙用帕子擦了眼睛,跪在地上的双腿不觉向前挪了挪,抬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又低柔地说:“皇上别为这点事生气了……臣妾是鲁莽不当,有失温贤了,以后……以后改,还不成吗……”
乾隆说:“你起来吧。”待纯贵妃起身谢恩后,又说:“以后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让朕省省心。朕就把索答应交给你了,至于你怎么对她,朕也不会管,但别的人可都在看着呢。”
皇家如同往年一样,依然在入冬前自热河起銮回北京。回宫没几日,天气就完全冷下来了,十一月二十五是皇太后寿诞,圣寿节过后,阖宫上下就开始预备过新年了。
天气冷,人也就跟着慵懒起来。纯贵妃穿着一件胭色缎织平金梅朵的袍子,半倚半坐在错金熏笼旁的窗炕上,闲闲地看着保母嬷嬷教四格格认字玩。一转头见盈儿进来,不禁才开口问:“御前的太监过来了?”
盈儿说:“回主子,人来了,已经往索答应的殿里去了。不过就是按例赐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殊待。”
纯贵妃站起身,抱着那暖手的红漆描金菱花小炉,慢慢地往外间走去。盈儿以为她要出殿,便叫人拿了大氅过来,但纯贵妃只是站在后殿门口,远远朝西配殿望去,并没有出屋。
盈儿侍立在她身旁,半晌只听她叹着道:“以前真小瞧了这丫头。平时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寻常宫女,这一仔细妆扮起来,倒还真是年轻漂亮,像模像样,水掐出来的似的。不输给其他小妃子啊。”说着说着,又兀自怔怔地一叹:“皇上的眼光,总是好的。”
盈儿笑着说:“她再漂亮,搁咱们宫里,和您一比,也是青葱见牡丹,差着远呢。”
纯贵妃撇撇嘴,似笑非笑地道:“还真别这么说。刚当上答应就有了身子了,皇上又重视子嗣,我看这丫头啊,前途大着呢。”
盈儿轻声道:“不管怎么说,万岁爷把她放咱们宫里,把她交给您,就说明还是器重信任您。她现在虽是怀了龙种,可将来生下的那孩子,也是要管您叫额娘不是。”
纯贵妃听到这句,脸上突然有几分动容,不知为什么,无端端地就想起自己当年生第一个孩子,那时她还只是个低微的侍妾格格,眼睁睁地看着刚生下来的小阿哥被管事嬷嬷抱走,想多望一眼都不行,只知道从此,那孩子只能叫嫡福晋为额娘。
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永璋那孩子都快成大人了,那曾被寄养在慧贤皇贵妃宫里的六阿哥,也早就回到了她的身边。而这所有曲折的一切,不过就在她心心念念的那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纯贵妃理了理那些纷杂的思绪,又对盈儿道:“好了,吩咐下去吧,索答应那儿,以后吃的用的,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叫他们一应不许忽视了,尽管和我说。别看她只是答应,可是不能委屈了肚子里皇上的骨肉。”
盈儿忙应了声“是”。纯贵妃又说:“走,咱们也去索答应那里看看吧。”
燕儿在自己的寝殿里,亦是坐在炕上,身穿一件簇新的朱橘色琵琶襟暗纹织金氅衣,两把头高高地梳起,显得十分伶俐清爽,俨然已经是个主子的模样了。因着是见御前的太监,所以去了靠背褥枕,一只手扶在炕桌上,坐得十分端正。她如今身居答应的位分,本来就有两名宫女侍候,因为刚被诊出有月余的身孕,内务府依皇后谕又特地再拨了一个宫女过来照顾。
御前的王常贵带着库房的太监站在一边候着,燕儿看着那紫檀木的大匣子,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精美别致的首饰和珍宝,掩下心中的惊羡与叹慕,不禁有些小心翼翼地抬头问:“公公是说,这些东西里,我可以随便挑吗?”
王常贵恭敬地笑道:“回娘娘,每样一个,这是您的份例。您随意挑吧。”
花簪,钿子,步摇,戒指,珠镯,耳坠,手串,每一样匣子都贮着一种后宫女人最喜爱的东西。燕儿不由越发谨慎起来,细细地看去,第一件匣子里盛的是各式各样的小荷包,她虽然更心慕于那些首饰,不在乎这东西,但这金丝银线,或雅致或华丽的花式绣样,五光十色,绚丽缤纷,一时也让人眼花缭乱。她挑了又挑,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只精巧秀雅的缎织荷包上,禁不住用手拿起来仔细看着,月白缎上绣着海棠花,虽然没有那些织金平金的显得富丽华贵,但却十分好看,栩栩如生,镌然若画,把别的花样一下子全都比了下去。她踌躇了一会儿,终是拿着这一只荷包,对王常贵说:“我就要它吧。”
王常贵是东西六宫里跑惯差事的人,没想到这位答应挑起东西来竟是这样的慢,此时好不容易听她落了话,不禁连忙眉开眼笑地点头称是,又示意那库房的太监去掉黄签记档,无意中瞅了一眼那荷包,又不禁“哎呦”了一声,笑着奉承道:“娘娘可真是会选,这物件虽不是新的,但过去可是万岁爷身边的东西呢,奴才当差时见过。整个匣子里,就这么一件御用之物,还被您给挑出来了,奴才可得给您道喜。”
纯贵妃走到西配殿,正见王常贵从里头出来,见他向自己请了安,不禁随口笑着问道:“王公公,索答应有了喜脉,皇上那儿有什么恩旨下来没有?”
王常贵只说:“回贵妃娘娘,上边的意思是要晋索答应为常在,也就这两天的事了,等内务府记了档就该有正式的旨意下来了。”
纯贵妃点了点头,等看着那些太监退下之后,才不禁按了按盈儿的手,又轻声说:“这样也好,我倒盼着这丫头能起来,咱们身边也好有个自己的人。不像那个怡嫔,当年刚进来时还算乖顺,现在倒越来越自以为是了。瞧见她我就烦。”
太后从热河回来后,仍住在畅春园,连圣寿节也是在园子中过的。乾隆知道太后喜欢宫外的闲适畅然,所以每有暇余便会亲自从宫中过来问安,直到眼下腊月已经过去了一多半,才正式准备恭迎太后回宫。
园里的后湖已经结了冰,偌大的一片水面,平滑无垠,晶莹如镜。乾隆先陪太后去园东的恩佑寺拈了香,然后又沿着这湖岸边上的游廊,一边看着外边的冰景,一边往凝春堂走去。他走在太后身边,玄狐大氅系在石青江绸的平金龙纹夹袍外,散着深深的光泽,微风吹着那大氅的绦带也跟着抖动起来,不住地拂在领口的紫貂上。吴书来不禁近前一步说:“万岁爷,奴才早让人备好暖轿了,外头有风,您和老佛爷还是乘轿回去吧。”
乾隆见太后兴致好,不禁笑着说:“不用,天也不冷,朕陪着皇额娘随意走走,你们不用操心了。”
吴书来便又退到了一旁。太后看了一眼乾隆,徐徐地开口道:“有件事,我总想和皇上商量一下。”
乾隆不禁道:“额娘说笑了,有什么吩咐,您尽管和儿子说,谈什么商量不商量的。儿子定当谨遵慈谕。”
太后也不禁笑了,说:“皇上不用那么严肃,也没什么大事。我是想啊,今年过年,让令嫔那丫头,也跟着回宫吧。”
乾隆没想到太后会说这个,猛地一怔,脸上一时有些不自然。只听太后接着说:“去年是因为她还病着,再加上你要见准噶尔的使臣,要见蒙古人,给佳姝赐初定礼,之后又要去谒陵,忙忙碌碌的,年也过得简单了些,大家的心思也都没放在家宴上。今年她既然完全康愈了,一个嫔,不回宫参加家宴,却在园子里一个人独居着,不管是规矩上,还是情理上,全都说不过去,让宗亲们知道了,又该有私话传出去了。上回佳姝大婚,各家的福晋郡主来园子里陪侍着我,就有人偷偷议论她,只是在我跟前不敢提罢了。”她说到这儿,见乾隆已经皱起眉,脸色有异的样子,又不禁道:“你不用又想着去责罚谁,就算有话传出去,那也赖不着别人。她毕竟是你的嫔妃,总不能不明不白地陪在我身边一辈子,旁人瞧见了或是知道了,心里不起猜疑,那才叫怪。”
乾隆说:“额娘就是太慈心了。宫里的事,也是容得他们来打听猜疑的?朕就是愿意让自己的嫔妃陪侍母后,替朕尽孝道,怎么了?身为宗室贵妇,理应克己复礼,约束言行,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把您侍候好了才是正事。亲王福晋的身份,要封是朕一句话,要摘去,也不过是朕一句话。”
太后说:“你怎么越来越像你阿玛了,总是这个脾气,又要教训人。说说闲话,做做闲事,这还不就是女人。你自己也该明白,只要是女人多的地方,是非是少不了的,不管是民间的寻常人家,还是天家的后宫眷族。皇上要想避开人言,还是什么都按规矩办才为好,两头都不能太过。都说繁文缛节费人心。要我说啊,一切都按礼制来,让人没话说,才是最使人省心的。”叹了叹,不再说这个,又接着之前的话来讲:“她病了半年,又养了半年,这一年里啊,性子变了不少,人也比过去收敛多了。你一直没见她,所以不知道。平常的时候,也跟一般的宫女没什么区别,该做的都做了,前前后后地伺候着我,不言不语,规规矩矩的,也算难得了。”
乾隆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外边的冰湖。太后看着他,忍不住语重心长地说:“弘历,有些事,你不能总想着压下去回避。你以为会事半功倍,其实是适得其反……”乾隆听到这里,突然打断道:“皇额娘说得远了。”然后转过头来,淡淡一笑,又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既然您给了恩典,想让令嫔回去,朕让她伺候着您回宫就是了。”
太后这才说:“我就说,你心里既然早就撂下了,她回不回宫,其实也没有多大关系了。她照样是令嫔,照样回永寿宫住,你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