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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往事 佚名 5022 字 5个月前

穿着深褐色的便袍,可散发出的那份冷淡严肃,却有如在庄重的大朝之上,让她越看越陌生。而其他嫔妃们也更不敢多说话了。乾隆倒是向太后笑了笑,问:“儿子过来,没妨碍她们孝敬您吧?”

太后看着那些女人们一个个文静收敛的样子,也不由一笑,对乾隆说:“她们都坐了有一阵了,你在这儿,她们也都不敢言声,不如让大家都退了吧,咱们母子俩也好好说说话。”

乾隆道了声“是”,便微转过头,朝那些还在站着的嫔妃们说:“谢了恩,就都下去吧。”

等到其余人都谢恩跪安后,太后也遣退了宫女太监,这才又细细地打量了一下乾隆,然后关切地说:“皇上脸色不是太好,舒雅难受也就罢了,你可得注意龙体。”

乾隆只是说:“儿子不孝,让皇额娘担心了。”

太后劝慰地说:“皇上今年才三十八,正是鼎盛的年纪,宫里又有这么多嫔妃,眼下不是还有俩人怀着,将来想要多少阿哥,都不是问题。储君之位,额娘知道你一直挂在心里,但不必思虑过早。”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是儿子错了。儿子从即位以来,自问敬天勤民,从来没敢有任何得罪天地祖宗的地方。早先要立永琏为太子,可永琏长到九岁就去了,好不容易过了这么多年,朕和舒雅又有了永琮,可永琮……还不到两岁也夭折了。儿子那日反思了很久,咱们大清,自世祖皇帝起,就不循汉人旧例,立储不重立嫡,这么多年来,也确实没有一位皇帝是先皇皇后所出。可儿子……自登基之初就存有私心,想立中宫嫡子为皇储。现在看来,是在做祖宗没有做过的事,妄求祖宗没有过的福分啊,上天……能不惩罚朕么。”

太后见他这样,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无奈之余,还是说:“小孩子出痘夭折,也不是少见的事,哪见得是什么得罪祖宗,上天惩罚,皇上别太过于自责了。”

乾隆缓缓摇了摇头:“可为什么偏偏就只是舒雅的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夭折?”他眼中难得带起了几分悔意,心中长长地一叹,又说:“朕总在想,要是起初没有动立永琮为太子的念头,永琮是不是就没事,是不是就能像别的阿哥一样,健康地长大,平安地活下去?是朕……对不起这个孩子,对不起舒雅母子。”

太后说:“皇上别多想了。该做的你也都做了,虽是中宫所出,但是为了这个孩子破了这么多例,你也算尽到为人君父的慈爱了。宫里和宗室中,没有谁不感动。”她心里带着几分担忧,语气又稍稍郑重了些:“以后的日子,该怎样,还是要怎样过下去。你是皇帝,肩上担子多,不要因为一个嫡出的儿子夭折了,就过于伤心悲痛。朝野上下,后宫女眷,谁不指望着你?就是舒雅那孩子,如果知道你一直安不下心,也不会释怀的啊。

乾隆收起那份苦笑,淡然地说:“皇额娘放心,儿子心里自有分寸,不会误了其他事的。”

太后轻轻地叹着:“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母子俩静默了一会儿,才见乾隆又缓了缓神情,抬起头笑着说:“儿子今天来,还有一件事。东巡的事宜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自从儿子年前下了谕,各部就一直在准备,二月初四咱们就起銮,从宫里直接走。”

皇帝在去年就下过谕旨,准备在今年初春侍奉太后巡幸山东,拜谒孔子,视察民情,也顺便去济南看看风光。起銮的日子也经多次深虑与选择,才彻底定下来。太后微笑地点了点头,却有些顾虑地说:“也不知舒雅的身子……到时候能不能跟去呢。她要是能去,自然是好,出巡在外,看看那些风光景色,排排郁结,对她的身体也是再好不过的啊。”

乾隆说:“这事朕也在考虑。她这几天,已经有些起色了,儿子也想带她走,舒雅自己也盼望着能亲自侍奉您。就看到时候能不能赶上了。”

太后说:“佳姝不是一直没走呢,让孩子好好劝劝舒雅,要是舒雅能好起来,东巡你就也把佳姝带上,让娘俩一起跟着。你再去看舒雅时,就跟她这样说,她心里一高兴,说不定就能好得更快了。”

乾隆微笑着说:“儿子代舒雅谢皇额娘关爱了。”看了看袖中怀表上的时辰,不禁说:“快到午时了。一会儿还要赐大学士和各部尚书宴,儿子先不能侍奉您了。今天是上元节,等晚上儿子再过来,陪您一起吃元宵。”

太后慈爱地笑了:“皇上快去吧。”知道乾隆向来是步行到永康左门外才乘轿的,不禁又无不关心地嘱咐道:“天气冷,让那些奴才们抬了暖轿进来再走,你这一天到处理政办事,出了这宫去那殿。说是赐宴,那种场面你自己也不一定能用膳用得顺口,可千万别再着了凉气,伤了胃。”

天黑了,圆圆的月亮挂在海棠树的树梢之上,没有雪,没有云,哪怕清冷,却也皎洁明亮。静如坐在前殿的窗前,轻轻地把玩着匣子里的象牙小球和海棠荷包,嘴角漾着的那抹微笑,不知是在回忆什么,还是在期待什么,但那眉眼下的神色,细看之中,仍是淡然的。

膳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惜吟见宫门早就下了钥,心知乾隆肯定是不会来了,犹豫再三,终于大着胆子说道:“这些菜奴婢再让人去热热,元宵要不要现在煮了?主子多少用一些。”

静如却并无惜吟想象中的难受之意,反而又是微微一笑,纤细的手指轻轻滑过那象牙球下系着的香色穗子,脸上殊无异色,只说:“给我煮几个就行了。剩下的也不用留了,连着八珍糕,一起分给两个答应和宫女太监吧,赏他们了。”

正月里内务府进了新年新制的衣料,绢花和茶叶,本该直接呈到皇后宫里,但因为皇后凤体欠安,便依圣谕呈到了承乾宫娴贵妃处,由娴贵妃暂时主事。

承乾宫便因这热闹起来,娴贵妃自己也是热情满面,每日大大小小的嫔妃过来请安领东西,无不要嘘寒问暖地关心一番,拉拉家常。这日缎库呈了新的衣裳料子来,陈贵人,舒嫔,林常在,愉妃,巴贵人都在,这时太监又通报说令嫔来了。静如依然只穿了身烟青色的缎绣夹袍,在阳光下看是若有若无的一丝浅碧。头上的簪饰也只是稀疏几点,越发衬得那妆容略施的颊上莹白如玉。鄂答应和揆答应跟在她身后,进殿后均规规矩矩地请了安。娴贵妃倒是盈盈一笑,让宫女扶静如起来,亲切地走过去说:“妹妹怎么穿得这样素净?当真是来领新料子的,让她们那些穿得鲜鲜艳艳的都该不好意思了。”

静如微微看了看旁人,果然都是珠翠环绕,富贵瑰丽的妆扮,想起毕竟还在正月里,不禁轻声说:“让贵妃娘娘见笑了,是我该不好意思才对。”

舒嫔打量了一下静如,笑着对娴贵妃说:“娴姐姐,令嫔是跟过太后的,吃过斋念过佛,自然也爱素素淡淡的,倒是别有一番味道。”正说着,便又见太监来通报道:“纯贵妃来了。”只见纯贵妃带着怡嫔和燕儿随宫女走进来,穿着打扮更都是不凡,燕儿穿了件香色绸绣葡萄纹夹袍,清清丽丽,那栩栩如生的刺绣葡萄,正是寓意多子多福。因为纯贵妃位分高,大家倒是都先向她请了安。纯贵妃笑着说:“我又来晚了,今儿可真热闹,大伙都在呢。”

娴贵妃指着炕上道:“衣裳料子都在那呢,新样子还不少,这次江宁和苏州进的,倒都是好东西。”

大家便都走到炕边去看衣料,只见那一匹又一匹,月白,宝蓝,杏黄,桃红,藕荷,湖兰,秋香,雪灰,各色匀细柔软的绫罗绸缎,闪闪亮亮的织金,花样上乘的云锦,华美贵丽的妆花,光彩流离,一时让人眼花缭乱。纯贵妃瞧得细,看着那织金的如意云纹和万字曲水,不由笑道:“大过年的,他们果然不敢敷衍。”那些嫔妃没有谁敢僭越逾位,都笑着说:“娴姐姐和纯姐姐先挑吧。”

静如却提不起什么兴致,站在众人之外,也没兴趣去看那些绸缎,只是静静地攥着帕子捱着时间,况且又有怡嫔和燕儿在,这样平白遇见,心里不住地发涩,只想避开,还是不凑热闹的好。那些嫔妃都在啧啧赞赏着炕上的衣料,有说有笑。娴贵妃轻轻展开几尺宝蓝妆花缎,在舒嫔身前比划着:“你瞧这个,配你前几天穿的那件品月色袍子,过几天暖和了做件坎肩,好不好看?”舒嫔说:“宝蓝缎更衬姐姐的肤色,娴姐姐穿着比我更合适呢。”又见陈贵人细细看着一匹桃红暗花缎子,不由赞许说:“这个恬雅,要是穿在身上,可真就应了‘人面桃花’那句诗了。”

静如闲来无事地听着,眼神还是略略扫过那些料子,见只有两匹淡粉色的,柔柔漾漾也很好看,便想着要是没人去挑,自己最后要这两个就行了。正想着,却听那边娴贵妃又在跟谁说话:“哎呀,你这荷包倒是真漂亮。”

却是燕儿的声音:“贵妃娘娘过奖了。”静如也没有在意,可又听有人说:“这月白缎子粉红花,配你刚挑的这料子,肯定别致。回去早早做上件衣裳,要不等你肚子一起来,怕就穿不了了呢。”

燕儿一时娇脸晕红,极不好意思地站在那儿,其他嫔妃也都像被吸引了似的:“是漂亮,不过只是个荷包,可看这绣工,竟比这江宁织造的衣料还要好。”“这绣的是什么花?是桃花吗?”“不是不是,我看像海棠。”

静如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帕,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情不自禁地朝燕儿那里望去。只见燕儿娇羞地一笑,羞是羞,但总是褪去了少女的那分娇怯,多了几分嫣然旖旎:“是海棠花。”

静如心中咚咚咚地跳着,忍不住轻轻走过去,也想看一看,但那荷包已经重新被燕儿拿在手里。月白底子粉红海棠,再熟悉不过的花纹,隐约能看到下边坠着的如意同心绦在她的指间簌簌颤动。静如脑中刹那间“嗡”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下,心里恍惚得厉害,一时千丝万缕,细密纠结,就像那模糊的同心绦一样,缠得太密,等闲解不开。她攥着帕子的手心已经出了汗,但还是强撑着用颤抖的声音问道:“瑞常在,这……这荷包,你是哪来的?”

她说话向来很轻,猛地用这种抬高声音的语气,又是问这种不明不白的话,让周围的嫔妃都不由一愣。燕儿更是愣了愣,随即便又从容地扬了扬嘴角,笑意轻浅,仿佛那耸肩瓶中绽得正好的一枝花,带着微微的骄傲与得意,却也有惊羞与矜持:“这是皇上赏下来的。”

陈贵人恍然大悟道:“我说呢,这么个精致的东西,别是在御前放过的。刚才还真猜对了。”燕儿想着当初来赏东西的太监说过的话,又不禁道:“还不是寻常的御用之物,是皇上曾经一直带在身边的呢,也该算是皇上最喜欢的物件了。”

本来其他嫔妃还没什么,一听这瑞常在这样说,又见她眼角眉梢间那份隐隐的得意,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唯有纯贵妃却笑着说:“可见皇上是真眷顾你,连着最亲近的东西,最后倒都赏了你。”

她这话一说,更让人心里酸溜溜的,谁在心底都不禁生了几分摈弃,看不惯燕儿这副轻佻样。舒嫔淡淡地说:“皇上身边的奇珍物件多了,没有什么是值得在乎的,一个小荷包而已,把玩剩下了再随便赏给别人,哪就那么稀奇了。”

燕儿依然只是一笑,并没有在意舒嫔的话。静如心里一阵阵发冷,嘴里像噙了黄连一样苦涩,她望着燕儿的手,还在竭力地分辨着那荷包细微的样子,样式,颜色,绣花,丝络,都和自己留着的那个一模一样,自己的那只,花枝是向右倾斜的,而这只是倾向左的,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没错……不会有错,泛湿的眼中已经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哀伤,她浑身都在颤抖,可还是不敢肯定:“你……你能不能把它……把它给我看看?”

舒嫔觉得奇怪,不禁问:“令嫔你怎么了?”

纯贵妃见她这样子,也吃惊地道:“令嫔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瞧上了瑞常在的东西?”轻轻一笑,又直白地说:“令妹妹也太小家子气了,你又不是没被皇上宠过,手里的珍玩什物想必也不会少,现在看着别人得了个区区的赏赐,不至于难受成这样吧?”

娴贵妃越听越不是味,不禁瞪了纯贵妃一眼,让她别再说了。纯贵妃却不甚在意,“哧”地一笑,却见静如已经转头看向她,那充满了泪水的双眼,不再有一向的柔弱与谦卑,而是清冽得让人发冷,倒让纯贵妃无端端地一怔。愉妃谨慎地走到燕儿身边,轻声说:“常在妹妹还是好好收起来吧。皇上赏你的,又曾是御用之物,不兴给人多看的。要是随随便便谁都摸了碰了,岂不是对皇上的不尊敬。”

燕儿便要将这多事的东西收到夹衣内的小兜中,静如再也控制不住,惊痛宛如心底最深的伤疤,被刀子狠狠地剜开,血淋淋地牵起深入骨髓的的痛不可彻,连呼吸都是锥心刺骨,原来是这样,竟是这样……她快步走过去要抢燕儿手中的荷包,一切幻想一切支撑一切痴望都已经灰飞烟灭,唯想夺回这原本属于她的东西:“你给我,你把它给我!”

燕儿来不及躲,惊呆地看着发了疯一般的静如,却还固执般地紧紧护着手中的荷包,心中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快感,就是不让她碰。夺眶而出的泪水仿佛决堤一样,静如不顾一切地去掰着她的手指,呜咽之声已经变得异常悲伤凄厉:“这是我的东西……是我的……不是你的……你还给我,还给我……”

旁人全都被震住了,她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