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扑在燕儿身上,那样大的力气,一瞬间却没有人敢去扶开她俩,燕儿一个没站稳,碰到了身后那摆着瓷花瓶的紫檀镶珐琅香几上,还没待众人惊呼出口,便已被静如一失手生生地推倒了下去,连人带那高高的香几和花瓶,稀里哗啦间,全都摔到了地上。
第 55 章
只是半个时辰的工夫,承乾门已经进出了不知多少趟人,越过重重宫门,仿佛给整个东六宫也带来一阵喧闹。传太医的太监出去了,太医来了,专司内廷妇事的嬷嬷也来了,之后报信的太监又匆匆出去了……娴贵妃由宫女陪着,一脸不安地站在庭院中,望着承乾门,像是在等待什么。适才的那阵惨叫声,惊呼声,哭泣声和责骂声,都仍旧回荡在后边,让人心悸。这是在她宫里出的事,就算那推人的和被推的都不是她,可她又怎么能脱得了干系。
又是一阵轻快而匆忙的脚步,待看清来人是谁时,娴贵妃那紧锁的眉头不禁暂且舒了舒,略略一笑快步迎了上去:“胡公公。”
胡世杰匆匆打了个千儿,一脸肃重地说:“贵主子,奴才是来传话的,万岁爷一会儿就过来。”
娴贵妃措手不及地吃了一惊:“皇上一会儿……要亲自过来?”
胡世杰苦着脸点了点头,又说:“您提醒着点众位娘娘,心里有个预备……”声音更低了几分:“金川那边战事不顺,打一早儿,万岁爷脸色就不怎么地,刚才还和军机大臣发了脾气……”
娴贵妃心里一沉,但还是连忙说:“谢谢胡公公。”说完便又惴惴不安地扶着宫女走回殿里,吩咐人准备迎驾。
方才在场的嫔妃一个都不能走。静如早已被两名太监两名宫女看住,关在了东殿里。她的身子还在剧烈地发着抖,整个人蜷在那鸡翅木透雕螭纹的扶手椅上,单薄的背抵着那透雕的花纹,硌硬得生疼,疼到心里,疼到骨子中,疼到那份感觉都已经快麻痹了,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那一份腥甜,自己却也浑然不觉。惨白而呆滞的的脸,埋在了那双沾满了泪水的手心之中,让人看不清是在哭泣,还是只在抽搐。
仿佛有什么动静,看管的太监宫女突然都走了出去。乾隆已经从前殿出来,大步走进东殿,站在外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人们已经都伏首跪地,不敢抬头,还没来及反应便听到了一句冷峻的声音:“让屋里的人全都下去。”
里间除了静如,本来就没人了。几个太监宫女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磕了头匆匆忙忙地起身而退,胡世杰正要也跟着下去,便听乾隆又命道:“你在门口看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静如听见了门开而又闭,闭而又开的声音,呆呆地抬起脸,在看见是谁进来时,脸上又是骤然一白,不由自主地就站了起来,只是那一直颤抖的动作,根本无法停下来。
乾隆紧绷着脸,在屋里重重地踱了几步,最终踱到静如身前,侧着身子也不去看她,只是冰冷地吐出了两个字:“跪下。”
静如浑身本就直发软,听到他的话,双膝一弯,神色凄伤地跌跪在了地上。空气仿佛凝住了一般,半晌乾隆才转过身,俯头盯着她,高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
眼角无声地淌着泪,静如眼神呆滞地低低喃喃着,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喃喃什么:“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乾隆突然伸出手,静如颤抖地抬起眼,看见那只后来被娴贵妃拿走的荷包,正攥在他的手里,他攥得那样紧,手上因为用力,连青筋都隐隐暴起,那样紧……她能看出来……不是因为珍爱,而是仿佛带了几分厌意,要把它揉碎一般。她心底蓦地一抖,依旧涌起了一股不敢相信的感觉,睁大了眼睛害怕般地看着乾隆。乾隆暴喝一声:“就为了这么个东西,你就能把人推倒?你就能把一个还怀着孩子的常在推到地上去?你的心是怎么长的?嗯?”
静如脑中一片空白,脸上再没有一分血色,唯有那一双无神的眼睛,还在怔怔地望着满脸怒意的他。乾隆愠怒至极,不再去看她,又沉着脸地踱起步子,袍服的下摆跟着摆动起来,不停地晃在她的眼前。他一边走一边不可思议地说:“朕这辈子也没见过有哪个女人能这样,你还是头一个!朕和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皇后的训导太后的教诲你也全都白听了?朕简直不知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太让朕失望了!”见静如脸上没有一丝悔意,眼中只有呆滞和空洞,他心里激起更大的不悦,猛地走过去,扬起手几乎要给她一个巴掌,那手停在了半空,最终还是放了下来。他平复了几下呼吸,还是只冷冷地说:“瑞常在的孩子已经没了,罪魁祸首是你,不管是什么原因,你自己说说,整个后宫里有谁像你胡闹成这样?皇后身体还没好,人人都知道要安分守己不去惹事,就你不把宫规圣旨放心上……就算那瑞常在只是一个常在,可她怀的也是皇嗣,是朕的孩子。今天这件事,朕完全能把你降为答应,甚至降你阿玛的官职,降罪于你全家,你知道不知道?”
静如凄然地弯起了嘴角,竟像是在微微发笑,任凭那一颗又一颗的泪珠不停地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沾湿了脖颈,浸湿了衣领的锋毛,让脖子上冰冷得难受,但仍是擦都不擦一下,坑都不吭一声。乾隆皱紧了眉,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终于把手里的荷包往她身上一扔:“拿走!给朕出去!回你宫里等着降旨去!”
那荷包打在了她的脸上。静如终于动了动身子,不再像一只纸偶,而是擦去眼角的泪,轻轻将那只荷包拿在手里,然后朝乾隆的背影磕了一个头,低声说:“罪妾告退。”说完猛地站起身,却又有些发晕,差点摔倒。她稍稍扶住了椅子的扶手,定了定神,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乾隆良久才走出里间,胡世杰赶紧迎了上来,伺候着皇帝出了东殿。刚在前殿给燕儿把过脉的太医已经跪在殿外,乾隆不禁走过去,问他道:“人怎么样了?”
那太医赶紧恭敬地答着说:“万岁爷不用太担心,幸而那掉下的孩子才两个月,常在娘娘没受多大苦,养一养就好了,身子并没怎么伤着。”
乾隆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道:“让人好好照顾着。去叫娴贵妃过来。”
年幼的七阿哥夭折了,皇后又因此而病,整个长春宫仿佛也都跟着病了。宫人们说话声音也小了,脚步动作也放轻了,谁都不敢轻易打扰到皇后,都是小心翼翼的,却又都是发自真心的。那些宫女太监们见皇后卧病在床,不思茶饭,都不约而同地把自己的饭量也减了,诚心诚意地为主子祈福,暗暗向上天祷告,求老天保佑平素一向宽厚仁爱的皇后。
好在有宫里宫外上上下下的关心,又有皇后爱女固伦和敬公主的回宫侍奉与陪伴,皇后的身子还是起色不少。而每当皇后渐好一些,沉静多日的长春宫便活泼一些,宫女们都欢欢喜喜地竭力侍候,为主子说故事讲笑话,努力让皇后开心舒畅起来。
这几日皇后已经能下床散步了,精神气色也好了很多,镜匣前略显红润的脸,仿佛又恢复到了曾经那个雍容气定的神色。芸香和含月为皇后梳头,和敬公主佳姝亲自接了菱花镜子,捧在手里为皇后照着,与那镜匣前后交映。因着气虚,梳齿细细滑过的地方,总会有落发,含月怕皇后看见,不禁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将那掉下来的头发揉入袖中,依旧笑盈盈继续梳着,连佳姝都没有看到。头发刚刚梳好,婉儿就已经如小黄雀般地跑进了寝殿:“皇额娘,皇额娘!”
佳姝已是一身妇人妆扮,回头看见她,轻轻掩嘴一笑,责斥道:“怎么还是这样跑跑跳跳的,没个闺中女孩的样。”婉儿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先向皇后请了安,又向贵为固伦公主的皇姐请了安,然后才说:“我是因为听说皇额娘好了,所以才高兴,才急急忙忙地想过来看看皇额娘呀。”仔细望了望皇后,然后又说:“嬷嬷没有骗我,皇额娘今天的气色果然更好啦!”
皇后慈爱地抚了抚婉儿的头,又对佳姝笑道:“你没嫁出宫的时候,不也是这样爱玩爱闹,连你皇阿玛都纵容你。现在怎么倒说起妹妹来了。”
佳姝说:“皇额娘,您不能再惯着她了,她今年也都十四岁了,要是在寻常宗室,也该是嫁人的年纪了。”
婉儿的脸上霎时一红,转而气嘟嘟地不去理佳姝,皇后笑着看了眼佳姝:“你看你,当着妹妹面都说什么呢!”婉儿从芸香手里仔细挑过一对穿米珠蝴蝶簪,一边小心地为皇后戴上,一边说:“姐姐是嫉妒,嫉妒我还能留在宫里,还能陪着皇阿玛和皇额娘,嫉妒皇额娘现在只疼我!”又问:“额娘你看,戴这个好不好看?米珠淡净,蝴蝶细致,最适合皇额娘了。”
佳姝也细心地挑了挑匣子里的花簪,因着那蝴蝶本就寓意着长寿,她又选了一对象征福寿双全的桃花蝠簪,为母后簪入发中,然后才故意笑着说:“谁说额娘最疼你,皇额娘最喜欢的明明是我。”
两位公主都在皇后跟前撒起娇,像童年似的争起宠来,却是一幅融融暖暖的天伦乐景,让伺候在殿的宫女都跟着微笑了起来。婉儿还在说:“额娘你来评评理,姐姐都嫁人了,还和妹妹争,多没意思。”
皇后轻轻拍了拍婉儿的肩,又拉了拉佳姝的手,慈爱地微笑道:“不管你们是在宫里,还是嫁到了宫外,你们两个永远都是额娘最疼的女儿。”然后又朝婉儿眨了眨眼,笑着说:“别理你姐姐,她不在的时候,额娘自然是最疼你啊。”婉儿不禁得意地看了一眼姐姐,佳姝却是无奈的瞧了一眼她,最后俩人还是都笑了。
早膳之后,宫女们和两位公主陪皇后在庭院中散了步,又回到暖阁里,侍奉皇后读词品茶,写字作画。到了中午歇晌的时辰,才又寂静下来。皇后歇了有半个时辰,睡意朦胧间,却听见外边有人说话,原来是乾隆过来了,正在问佳姝话。皇后也没唤宫女,自己撑着身子正要起来,乾隆已经掀了毡帘进来:“怎么起来了?佳姝说你还睡着。”
皇后微笑着说:“都躺了好一会儿了,本来就要起了。”乾隆走到床边,一边亲手替皇后扶好枕头,让她依旧舒舒服服地半倚半躺着,一边说:“你的身子是靠养的。倦了乏了就多歇着,眼下又没有什么要紧事。”说着又径自褪了靴子,也坐到了床上,自己拿了另外一个枕头靠着,笑着道:“借你这地儿,朕也歇歇。”
乾隆每日都会过来看看。皇后知道他是有心要陪自己,便也是一笑,什么都没说,又为乾隆搭好了被子。乾隆问:“刚才睡着了没有?”
皇后“嗯”了一声,点点头,又轻声说:“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琏儿了,也梦见琮儿了……”
乾隆的脸色不禁稍有些不自然,皇后瞧见了,又柔声地说:“皇上别担心,我没事。皇额娘说了,咱们琮儿是小佛爷下凡,本来就不该属于尘世,只是因为想见识尘俗,普度众生,才被偷偷放了下来。现在时候到了,他也该回本该属于她的地方了。”
乾隆伸臂将皇后轻揽入怀里,对她说道:“他是找哥哥去了。琏儿有琮儿做伴,兄弟俩以后也就不寂寞了。”
皇后含着一丝淡笑,又说:“有时候想一想,时间真是快,若是琏儿长到了现在,肯定都做了阿玛了,我也做上祖母了。”
乾隆也笑了,又安慰着她说:“咱们不是已经做了祖父母了。老大家的两个孩子,大的都六个月了,你要是喜欢小孩子,回来朕让永璜的福晋抱着那孩子过来陪你。永璜也算是你教养大的,他的儿子,就是你的亲孙子。”
皇后沉浸在了对往事的回忆中,微笑着说:“要是哲悯妹妹在天有灵,也该含笑瞑目了。”
乾隆问:“怎么总想以前的事?”叹了口气,说道:“舒雅啊,你是朕的皇后,这宫里不管是哪个嫔妃生的孩子,首先都是你的孩子,要叫你皇额娘。琮儿虽然没了,可宫里还有六个阿哥呢,资质上肯定不如咱们的孩子,但你要是喜欢,瞧中了哪个,就和朕说一声,到时候过继给你抚养,好不好?”说着又是一笑:“再说,等你把身子彻底养好了,咱们还可以再生一个小阿哥啊。”
皇后有些怅然,她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体状况,更知道前些日子乾隆昭告臣工的那份反思自责办的旨意,这时不禁轻声说:“臣妾……怕是难有此厚福了。臣妾不奢望什么,往后的日子,皇上之福,便是臣妾之福。”
乾隆微微搂紧了她,皇后又柔声说:“年前皇上不是就为金川战事忧心,臣妾久居内闱,不闻外朝之事,也不知道战事怎么样了,可现在皇上每天都来瞧臣妾,要是影响了您处理军务……”
乾隆打断她,故意严肃地道:“后宫不可干政,连这都忘了?军务政务自有朕自己操心,眼下你该做的是好好侍奉朕休息,不是管那些不该管的事。”
皇后笑了,静静地躺在了乾隆的臂弯里,倚在他的怀中,有些心疼地说:“皇上今天看上去,倒像是真累了。”想了想,又道:“皇上那日提起东巡的事……臣妾身为皇后,理应随您一同侍奉皇额娘,随驾扈从。皇上还是让我跟着吧,我陪在皇额娘身边,一来能让额娘免去了对宫里的担心;二来皇上忙正事的时候,也好有人在额娘身前孝敬伺候啊。”
乾隆沉吟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地说:“东巡路途较远,一路上肯定会辛苦些,你的身子能不能吃得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