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儿,颇为郑重地看着惜吟,声音虽然纤细,眼睛却明澈得不容人忽视:“我想了很久了,你让人问得细一些,花多少银子都没事。以前那些宫女们都说她没有死,还在宫里,可不知道被分到哪了,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是我对不起她……有伤有残的宫女宫里一向不待见,如果她还活着,被遣出去了也不是不一定……一定要问清她是不是还活着,还在不在宫里,如果在宫里那人到底在哪,如果不在宫里了,那就查清她是哪旗哪家的孩子,咱们得知道她的归宿……”
惜吟没想到静如还会记得这些,见她越说越难过,想起当年那些事,自己心里也不禁五味杂陈,又冰又凉,道不清是哀伤还是苦涩。她连连点头说:“主子别急,奴婢帮您打听,奴婢一定帮您打听。”仔细想了一下,然后又道:“不管她人还在不在宫里,她当初是正经分给主子的宫女,旗籍父职都是有备在册的,这个不难查。剩下的事……奴婢再去找找当年的章妈妈,妈妈是宫里的老人,认识的人多,晓玉过去还跟过她,她肯定知道不少事……”
静如难受地别过头,无助地喃喃道:“已经这么长时间了……是我对不起晓玉,不管我有没有能力,我都要给她一个交代……先问清了人在哪,问清楚了,咱们再想想,该怎么帮她。”
惜吟点了点头。静如叹了口气,又吩咐说:“还有一件事,这屋柜子里的东西,最底层那些,都是皇上过去赏的,多半都没有记过档,以后也应该不会收回去。你这几天带着人,再仔细拣点一遍,挑些以后能派得上用场的,提前收拾出来,省得到时候措手不及。咱们……得为以后的日子考虑了。”
惜吟越来越不忍:“主子……”
“你就照我说的做吧。”静如轻轻地说完,长吁了一口气,无力地将身子伏在了那雕花的隔扇上,忽然就把脸埋在了手心里,想哭也哭不出来,只是久久地不出声。
御花园中春光明媚,莺啭鸟啼,不时有小孩子天真的笑声传来,让人觉得这样的春日,真是生动不已。四岁的六阿哥正带着两岁的四格格在草地里扑蝴蝶,纯贵妃站在亭下,微笑地看着,颊上的红晕从肌肤里透了出来,遮过了清晨敷上的桃红胭脂。那张素来精致的脸上,不再见平日里的高傲,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眼中只充满了牵挂与专注,疼爱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
“主子,三阿哥来了。”盈儿那高兴的声音传了过来,纯贵妃一听这话,连忙回过头,果然看见那穿着品月色长袍的少年,在太监宫女的跟随下正往这边走过来。她又惊又喜,只见三阿哥走上来,已经恭恭敬敬地请下安去:“儿臣给额娘请安。”
纯贵妃忙让宫女扶三阿哥起来,细细打量了儿子一番,又温声问:“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学了?”
永璋笑着答道:“回额娘,今天师傅在课上考大家来着,儿子答得最出色,背书也背得最快,师傅特别高兴,当众表扬了儿子之后,又准儿子提前下学,不用再陪着弟弟们背书了。儿子这才正好来给额娘请安。”
纯贵妃看着儿子,高兴不已地说:“好,好……”说着说着眼睛却红了,声音中还带着欣慰:“璋儿是大孩子了,越来越有出息了。”
永璋见纯贵妃要哭,连忙说:“额娘怎么又掉眼泪了。是儿子不孝,让额娘牵挂了。”说完便接过盈儿手中的帕子,双手捧着,亲自递给纯贵妃,然后又笑着道:“师傅经常讲,‘孝子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皇阿玛更是一向注重孝道,等皇阿玛东巡回来了,儿臣就去请旨,请皇阿玛准儿子每日都来向额娘请安。”
纯贵妃看着眼前这个懂事的孩子,心中一暖,却还是连忙说:“别……璋儿,不用去向你皇阿玛请什么旨,不用。”
永璋有些不解地看着纯贵妃,只见纯贵妃用帕子抹了抹眼睛,又缓缓地展开微笑:“别用这些事烦你皇阿玛了。好孩子,你的心思应该全都用在功课上,用在让你皇阿玛满意上,这样额娘就高兴,就放心了。”她看着这一年里难得能见到几次的亲生儿子,看着他那长高的个子,那越来越像乾隆年轻时的眉眼,掩住就要变得哽咽起来的声音,依然笑着说:“额娘不图那几次请安。”
永璋说:“可是来看额娘,让额娘开心,是儿子该做的事,皇阿玛应该最高兴儿子孝顺啊。”
纯贵妃摇摇头,慢慢地说:“把这份孝顺放在你皇阿玛和皇额娘身上就足够了。额娘可以等……”她的声音中渐渐带了几分温柔:“额娘真是傻,你从小没能长在额娘身边,是额娘最大的遗憾,额娘伤心了十几年,难受了十几年,却不知道,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啊,这是我的璋儿最大的资本……”永璋听她这么说,虽然心里有些触动,但脸上还是有些不解,只见他额娘伸手抚上了他的额头,慈爱地看着他,欣慰地说:“除了皇后生的二阿哥和七阿哥,庶出的孩子里,只有你和大阿哥,是被皇后带过的。皇上重嫡不重庶,眼下……眼下未必就不会因为这个而对你们俩另眼相看。皇后的孩子都夭折了,皇储位虚……”她说到这里,突然下意识地停住了嘴,看了看周围,眼中有些让人看不懂的神色,半晌才又不好意思地一笑,重新开口说:“额娘越来越不会说话了……璋儿,这些都是额娘的真心话,除了你,从来不会说给别人听的。别看大阿哥居长,但你皇阿玛对他一直是淡淡的,没有特别重视过。可是你就不同了,从小……你皇阿玛就特别喜欢你,你三岁那年的上元节,他亲自把你抱在怀里逗弄,还让画师作了画,把你画了下来,你还记得吗……额娘虽然没福气抱你,可当时一听说了这个消息,真是比做了什么都高兴。”她说着说着,声音已经充满骄傲与希望:“这么多阿哥里,只有我的璋儿功课最好,文武双全,又懂事孝顺,皇上不喜欢你,又会喜欢谁呢……”
永璋听到这儿,不禁也是正色地笑着说:“额娘放心,儿子一定会好好读书,勤奋练武,给弟弟们做表率,让皇阿玛高兴,为额娘争气。额娘放心……”
“好孩子,真是额娘的好孩子。”纯贵妃无不欣慰地说着,又转头对盈儿道:“还站着干什么,快让奶妈带永瑢和小格格过来,让他们见见哥哥。”
永璋一见到可爱的弟弟和小妹妹,也像来了孩子气似的,丝毫没有兄长的威严,而是蹲在地上和他们说起话来。纯妃微笑地看着,看着两个孩子跟着永璋跑在草地上,心里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柔软。盈儿陪在她身边,也笑着说:“难得三阿哥有这份孝心,娘娘这么多年,真是没白想,没白念。”
纯贵妃看出了神,喃喃地说:“难得……难得他心里有我,他自小是跟着皇后长大的,只能给皇后请安,只能听皇后教诲,只能被皇后疼,被皇后爱,我没有那份资格……难得……这孩子心里头还知道我。”
盈儿微笑地劝慰道:“母子天性,血浓于水,这是谁都抹不掉的。娘娘不要再伤感了,您应该高兴啊。”
三月的济南城刚下过一场春雪,晴朗后的天气格外暖煦,不再有一丝回冷的凉意。青砖地上的残雪,已经被巡抚邸中的苏拉们扫得干干净净。内眷行宫的庭院里多植花树,更像是个精巧的小花园,几只鸟儿立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不一会儿,又扑动着翅膀飞到另一棵树上去了,枝翠莺啼,比外臣的行宫院落生动了很多。
站在树荫下的两位王公却并没有心思欣赏这一切。俩人均穿着石青色的便袍,衣冠整齐,正是庄亲王允禄与和亲王弘昼。院中时而有侍女在低头走动,脚步都是静悄悄的。所以突然自远处传来一阵可辨得清的男子的步子声时,庄亲王与和亲王都不约而同地一回头。
“微臣给二位王爷请安。”来的人是山东巡抚阿里衮,也是主要负责接待此次东巡的官员。和亲王颌了颌首,阿里衮笑着说:“午后日头毒,王爷们怎么不上直房里歇着去,都在这站着?”
庄亲王脸上颇为肃穆,和亲王开口道:“这不是请旨来了,正等上头回复呢。”看了看阿里衮,又问:“你这会儿是干嘛来了?”
阿里衮道:“臣也是刚从皇太后那里出来,皇太后惦记着皇后娘娘的病。臣一来是想向娘娘问安,二来是想请示一下万岁爷,关于何时回銮的事。”
庄亲王说:“原本定的是壬辰日回銮,今儿已经是庚寅了,但眼下皇后娘娘正病着,依臣下揣测,皇上怕是要推迟行程了。”
阿里衮心里越发有些紧张,毕竟皇后的凤体一路都安好无恙,偏偏是在济南府这染上了病,这两日的行程也都不得不做了变动。万一皇后要是还不见好,上头要是追究责问下来,他这个巡抚必定是要担不小的责任的。
和亲王没注意到阿里衮的不安,只说:“皇嫂是微然寒疾,说是受了寒凉,但让我看,像是旧病复发。”
阿里衮有些莫不着头脑:“敢问王爷……此话怎讲?”
庄亲王素来比和亲王谨慎,这时缓缓道:“说不好。皇后娘娘在宫中时就曾凤体不豫,多半是因为悼敏皇子的夭折,这你们都知道。可本来已经康愈了,谁知道现在……唉……”
阿里衮不禁说:“那还是以娘娘的身子为重。行宫里一切都方便,随驾的御医若是不够用,臣府第之中也不乏有医术高明之人。济南这几日的天气也不错,适合休养身体。从曲阜、泰安到济南,万岁爷一路辛劳,在济南多休息几日,也是无妨的啊。”
庄亲王说:“咱们商量没用。一切都得看皇上自己的意思。我们已经让太监进去递话了,再等一会儿吧。”
没过一会儿就见进皇后寝室递话的太监已经走了出来,分别向两个王爷和巡抚大人略行了礼,然后道:“回几位大人,万岁爷谕旨,回銮日期不变,一切都按原程。明日万岁爷会奉皇太后幸趵突泉,后日起驾回京。”
和亲王、庄亲王还有阿里衮都不由怔了怔,只听那传旨的太监又说:“万岁爷让诸位大人先去东殿候着,过一会儿会过去和大人们说事。”
行宫的内寝和宫里差不多大,又都是负责接待的官员们提前就精心布置好的,除了那些陈设与文玩,其余倒并不比宫中差多少,住起来也十分舒适。只是此时的殿室里,却弥漫着微微的药味,混杂在熏笼吐出的丝缕轻烟中,让人分不清是苦是香。
芸香端了药碗,乾隆亲自接手过来,拿勺搅着吹了吹,然后递给皇后,眼中充满了关切。他一边看着皇后喝着,一边说:“今天气色又好一些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道:“不那么烫了。你啊,心里不要挂事。安安心心地养着,等到回京的时候,肯定就和好人一样了。”
皇后喝过药,接过芸香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嘴,刚想说话,却又克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震得孱弱的身体一颤一颤的,那苍白的脸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乾隆坐在床边,扶着皇后的身子,轻轻为她拍了拍后背,又让侍女去倒水来。皇后轻喘了几口气,然后说:“是臣妾自己不争气……本是出来侍候皇上的,现在却还要被皇上照顾……”
乾隆揽着皇后,见她还要自责,本想板起脸来让她不许再多虑,可一见她那虚弱的样子,心里沉重地一叹,还是环紧了手臂,温声说:“这会儿就不要在想那些了。人哪有不生病的?冬春交替,时冷时热的,身子不舒服再正常不过。这些天来,诸礼已毕,这次东巡想做的事,朕都已经做完了,现在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了,你不用再担心什么。”
皇后偎在乾隆怀中,只觉得他腾出了一只手,在拿帕子为自己轻拭着额头上的汗,她心中一酸,既舍不得,也不忍再去推拒,就这样依偎着身为天子的夫君,她只觉得自己的那颗心,变得异常安稳,实在不想去再思量别的。
“雪天去病。昨天刚下了雪,今天天气又这么好,这说明是老天爷在眷顾你,让你早些好起来……”
乾隆宽慰的声音,似是又轻又远的话语,缓缓地飘入皇后的耳中。耳畔拂着几分温暖的气息,皇后“嗯”了一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想小睡一会儿。半晌又微微睁看眼,望着身侧的乾隆,轻声说:“皇上不是还要召见五弟和阿里衮么?快去吧。”
乾隆点了点头,微微动了动身子下了床。芸香见状忙走过来,要替乾隆理一理那有些发皱的衣袍。乾隆一边由宫女太监伺候着更衣,一边对着躺在榻上的皇后说:“也好,你先自己睡一会儿,朕晚一点再过来看你。”
皇后微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着乾隆朝门口走去。乾隆却又有些牵挂地回过头,望了皇后一眼,想起吃药前她说过的话,心里不知怎的,泛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禁示意领路太监停下来,自己又快步走回寝间,俯下身子握住皇后的手,认真地说:“舒雅,不要逞强,身子撑不住就告诉朕。回銮的旨意还没有明发,再改还来得及,朕可以为你再拖几日,等你完全好了,咱们再回京。”
皇后微笑着摇了摇头,还如方才一般,一字一字地柔声说:“臣妾已经大好多了。这里毕竟不是宫里,皇上出巡,久驻劳众,皇额娘也不会安心的。回銮途中……臣妾也能休息,再说这寒疾……多半是因为水土不服,与其在这里养着,还不如早点回京,反而就好了呢。”
乾隆想了想,最后终于点了点头:“那你好好歇着吧,朕走了。”
皇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