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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往事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万春”“千秋”二亭前久久沁散。

留在宫里的都是没有随驾去东巡的嫔妃,闲来自然是和往常一样,由纯贵妃和娴贵妃起了头,邀了各宫的人一起结伴逛花园。阿哥们都去书房上学了,唯有四格格依然是由嬷嬷抱着,也跟着出来晒太阳。

纯贵妃和娴贵妃走在最前头,各自的宫女都尾随在后边。俩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石子小径两旁的花丛,仿佛各有心事似的。一枝梨花斜逸而出,纯贵妃随手折下了一朵,轻轻拈着,到底是先开了口:“听说昨儿江宁的春贡到了……单单就永寿宫没有?”

娴贵妃只是在想这几天的宫务,被她这样一打断,突然回过神来,笑了笑,带了几分无奈地说:“皇后不在宫里,内务府就把这事交给我了。你们都是去我宫里取的,她我怎么给?不让她出宫门的令本来就是我下的……若是平白让我那儿的奴才再去给她送东西,岂不更是招人眼?想来想去,还是先压在库里,等皇上和皇后回来,再去请示也不迟。”

纯贵妃笑着一叹:“唉,倒也难为妹妹了。”

娴贵妃道:“每次都是我摊上这种事。管吧,也不知道该怎么管,不管吧,倒是还会落下个冷待旁人的罪名。有时想想,这块烫手山芋啊,我可真快拿不住了,还是盼着皇后早点回来的好。”

纯贵妃心里既有羡慕,又有失落,千丝百结最后还是都化为了一缕微笑:“妹妹这是为皇上和皇后姐姐分忧。哪有那么多烦恼?”想到令嫔,不禁又嘲笑道:“再说你做得对,不给那令嫔禁足,难道还让她满处生事不成?上次的事还都没有了结,再让她到你宫里去,你愿意,别人还不愿意呢,我想想就害怕。”

娴贵妃微微叹了一口气。纯贵妃接着道:“养了一年病,倒是越养越不正常了。我看这次,褫去她位分是肯定的。这几日姑且先接着关关她,等过些天皇上回来了,知道妹妹是这么处理的,也会褒奖妹妹的。”

娴贵妃轻声说:“造孽啊。本以为皇上会可怜她,可现在看来,皇上对她也没什么留恋之心了。”

纯贵妃感到惊奇地看向她,扬了扬嘴笑道:“妹妹这菩萨心肠可用错地方了。她可怜,那瑞常在就不可怜?我看整个宫里就数她不可人怜。”说着,又安慰似的道:“妹妹也不用想太多,你当是两年前呢?皇上早就不把她放心上了,估计以后,更是看见这种人就觉得厌恶。她人做到这份上,也真是难得了。”

娴贵妃瞧了她一眼,却意味深长地一笑,只说:“瑞常在确实是可怜。”然后就没再说什么。纯贵妃心里无端有些没趣,掷下手中的花,回头望去,众嫔妃还都在后边,看花的看花,说笑的说笑。她正想再要说点什么,一阵突然而匆忙的脚步声,却让她和娴贵妃都不由止住了步子。竟是养心殿的首领太监,只见他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那凌乱的动静和严肃的神情让花园里的其他女人们也都跟着无端一惊。娴贵妃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神情不由庄重起来,那太监一头跪倒在她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贵妃娘娘,德州急报。”

纯贵妃也早已恢复了那份面对下人时的端庄平静,此时见气氛不对,黛眉微蹙,脸上也是一怔,却强作镇定地插话道:“急报?德州来的?是不是皇上和太后要回来了?”

那首领太监以头碰地,都没有抬起脸,声音中微微有些颤抖:“回二位娘娘,德州急报,皇后娘娘于昨夜亥时崩逝。万岁爷连夜命送信的人快马加鞭,回宫告知各位主子。”

娴贵妃猛然一惊,只以为自己听错了,提声问道:“你说什么?皇后……皇后娘娘怎么了?”

太监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哭丧着说:“急报上说,皇后娘娘于乙未日在德州崩逝,皇太后由和亲王和庄亲王护送缓程回京,万岁爷即刻回銮治丧,并召大阿哥立即由京起程,明日至天津府迎驾……”

娴贵妃扶住自己的额头,霎时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睁大了双眼,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的话。纯贵妃的脸上也骤然失色,呆呆地望着那伏首磕头的报话太监,身子一颤,被侍候在侧的宫女连忙扶住,才没有险些摔倒。一时间,方才还十分热闹的花园中只剩下了面面相觑,惊讶无言,每个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惊住了。

永寿宫的海棠也开了。惜吟默不作声地隔窗望去,只见鄂答应正饶有兴致地在树下赏花,宫女似是为她备茶去了。自打这两棵树今年开了花,就从没见静如出来看过一眼,倒是那两个答应像发现新奇美景似的,整日热衷不断。她心里微凉,从自己屋里出来,准备往后殿走去,路过小厨房时,有意放慢了步子,果然听见两个宫女在里边说话:“不给令嫔也就罢了,凭什么要连累咱们的主子?虽说是住在同一个宫里,可是我们又没犯错……”

“谁让咱们跟错人了呢,分到哪宫里不好,偏偏分在这个破地方。主子虽只是答应,但也是大家出身,万岁爷亲自选进来的,过去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跟了一个出身微寒的主位不说,还平白无故地受这种遭遇,什么好东西都没咱们的……上哪说理去……”

惜吟才听这两句,就已经气不打一处来,吭都没坑一声,推门迈脚走进去就道:“一个个全都活腻歪了?敢私底下议论主子了?”

两个宫女脸色一白,赶紧都转过来福身:“惜吟姐姐。”

惜吟见果然是鄂答应屋里的人,不禁问:“刚才都说什么呢?你们主子都受什么委屈了?倒是也讲给我听听。”

两个宫女一时全都噤若寒蝉,过了一会儿,胆大的一个抬起头说:“昨日随春贡到京的份例茶叶,别的娘娘都有,我们答应主子一没犯错二没受罚,只是因为沾了这永寿宫的光,什么都没得着。”

惜吟冷笑一声,道:“哟,鄂答应的脾气还不小呢。春贡没往永寿宫送,那是贵主子的安排,你们主子有委屈,找贵主子说去,让自己的奴才在底下嘀嘀咕咕有什么意思。怎么就没见着人家揆答应有一星半点的抱怨呢?”

那宫女一听这话,不禁急急辩白:“我们主子才没有说什么……”惜吟“哼”了一声,警告般地看着她道:“说没说的,我也没资格管,令嫔娘娘更不会计较。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万岁爷马上就要回京了,你们一个个连上带下的,最好都别忙着生事,要不到时候万岁爷惩治起来,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一边的宫女早已惶恐地跪在了地下:“惜吟姐姐恕罪,是奴婢失德,我们再也不敢了……”而方才说话的那个宫女却全无害怕之意,反而有些不屑地说:“姐姐莫唬人了。万岁爷回宫后,第一个要惩治谁,还不一定呢。令嫔娘娘今天是主位,可明天后天是什么,就没人能保证了,到时候姐姐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惜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气得几乎要抬手去掌她的嘴,可稍微一想,又只能生生地忍着。若是平日,自然早就将这没规没距的丫头交人重罚了,只是现在自家主子前路莫测,这宫女说的也确实是实情,自己地位都将不保,其他奴才们更是带了几分慵散,只为着未来考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恨只恨这宫里上下全都是势利眼,如今又有谁能来主事,她又能怎么管?

她压下心里的尴尬与愤恨,依然肃着一张脸,半晌微微一笑道:“这张嘴倒是真能说。可惜你算计错了,至少今天令嫔娘娘还是这永寿宫的一宫之主,平时对你们宽容仁慈,倒养得你们全都会蹬鼻子上脸了?若是这会儿惹得令嫔娘娘生了气,今日就将你们办了,也不是不合规矩的事。你们先去慎刑司尝了板子,再慢慢去想明天后天的事也不迟。”

她说到最后,笑容已经慢慢变冷,都没顾着去瞧那宫女,转身便走到门口,临走前又道:“大行皇后崩逝在外,阖宫上下无不悲痛伤心,就算万岁爷还没有回京,现在也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国丧之期,一个个都给我老实点,回去劝劝你们答应,少在外头赏花说笑,省得被人说成是对大行皇后有所不敬。我可都是为了你们好。”

前檐炕上已经摆好了簇新的一套素服,皇后之事一经传回宫中,所有宫眷便都不能再穿有花样颜色的衣袍。守在次间的小宫女见惜吟进来了,不禁走上来轻声说:“主子在小佛堂念经呢,一会儿就出来。”

充作小佛堂的静室在东进间的北头,是静如回宫后特地布置出来的。幽闭宫内的日子中,同在畅春园一样,每日念经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惜吟点点头,对她说:“一会儿你们也都去换衣裳吧,别耽搁了时辰,这里有我服侍就行。”

那小宫女屈了屈膝便下去了。过了一会儿才见静如由涵儿陪着从静室中出来。惜吟见了便说:“主子,衣裳都已经找出来了,奴婢伺候您换上吧。”

静如的脸色十分苍白,慢慢走到炕前,望着那素白的绸面,眼中还是有些不能相信:“皇后娘娘……就这么去了?”

惜吟红了眼睛,低头不再说话。涵儿也就势跪在了地上。静如就在炕前坐下了,伸出本是蜷缩着的纤指,轻轻抚上那件一次都还没有穿过素袍,满眼回映着的,却都是皇后曾经的音容笑貌。因为太真切,太熟悉,以致让人以为才听说的一切不过都是谣传,皇后还好好的,再过几天,她的凤驾就会随扈回宫了。一切都还会像原来那样,什么都没有发生。

惜吟屈膝跪在炕边,伸手捂了捂嘴,止住了哽咽,才一字一字地答着说:“万岁爷已经布告天下了,现在……现在正往京里赶呢。只知道内务府已经安排了下去,大行皇后梓宫到京之日,文武官员及公主王妃以下的大臣官员命妇、内府佐领内管领下的妇女,都要分班齐集,缟服跪迎。从东华门进苍震门,奉安长春宫,这才……这才算回来。听说现在整个宫里也都乱了,贵妃娘娘那儿也没个主心骨,这会儿的礼仪翻的都是旧账,礼部的人也在等信儿,一切都只能待万岁爷下谕,再具体布置……”

静如完全呆滞住了,只是喃喃地问:“怎么会这么突然……怎么会……”

惜吟说:“皇后娘娘是大仁大德之人,这次侍奉万岁爷和老佛爷东巡,宫中都本以为娘娘能修养身心,化散悼敏皇子夭折之痛……谁知道……竟出了这种事,谁也想不到……主子也节哀吧……”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静如怔怔地站起身,麻木地坐到了妆台之前,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乱,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惜吟和涵儿一左一右侍立在她身侧,先是替她慢慢地摘下了所有的发饰,然后又重新为她梳头。如云般的长发去了堆砌,要用最素净的乌木扁方绾起。梳齿细细地划过发间,一下一下地,仿佛也有什么东西叩在她的心上,一下一下地。静如缓缓思索着,猛地握住了镜台上刚刚摘下来的流苏钗簪,抬头看向镜子里的惜吟:“你刚才说……内府里都有谁要在东华门分班集齐?”

惜吟一愣,赶紧答道:“回主子,大行皇后梓宫到京之日,佐领下和内管领下的女眷,都要依旨分班集齐,缟服跪迎。”

静如的心“砰”地一跳,多少日来都黯然无光的眼睛,突然多了几分清醒过来般神色,不再倦怠浑噩。皇后去世……皇帝回宫……燕儿小产……乾隆走之前对她警告的那些话……以后的日子要怎样过……他就要回来了,这些天虽然禁在自己宫里,但却有一种偷来的安逸,那他回来以后呢……内府佐领和内管领下的女眷,正是上三旗包衣家的女人们,也就是说……她的额娘和姐姐们也会在其中!

这个消息如同皇后崩逝一样来得突然。静如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簪子,细致的珠花边沿硌入手中,也没有让她觉到疼。额娘和姐姐居然就要进宫了,原以为一辈子都再没机会打探到她们的消息,没想到眼下……她几乎是倒吸了一口气,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害怕,可心里在急切的同时,却是越来越坚定,无论如何,她都要见到她们一面,不管用什么法子。她要知道,家里人到底怎么样了。

整整两日的时辰,静如却因为心中有了那不可告人的期念,而突然变得坐卧不安,度日如年。捱到了三月十六,连永寿宫的人都能感觉到,上至贵妃,下至奴仆,整个宫里那隐隐的骚乱不安是越来越厉害了,可每个人在各怀心事揣测琢磨之余,却又终是不得不多了几分克制,仿佛是静水无声下暗藏着的波涛汹涌,因为今日就是御驾还宫的日子。

西暖阁的熏笼里,照例焚着静如最爱的百合香,却一点也安抚不了她的那份心神不宁。因为还是去年冬天回宫时赐的,到现在,这上好的香料也快不够用了。可她已经懒得去节省打算,在这类用度上依然如常,仿佛耗过一日便是一日。手中的茶快凉了,纤纤细指合扣在那瓷碗之上,许久都没有动一下,只闻着那淡淡的茶香,终究是一口也没有喝下去。

惜吟走进来,还未回话,先是随口屏退了其他在屋中侍立的宫女,又借着拂拭香几上灰尘的空当,谨慎地瞧了瞧窗外,确保没人再会听到暖阁里的人说话,这才走到静如身前,认真地道:“带过来的是咱们宫里的小宽子,一直侍候主子的。奴婢思前想后,现今得力的人不好选,稍有差错,后果将不堪设想。他算是最可靠的,也唯有他,兴许能为主子出几分力。”

静如深知如今的难处,不禁感激地看了惜吟一眼。惜吟也没多说,轻轻击了击掌,那唤作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