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子的太监便已经随后而入,打千请安道:“奴才赵宽叩见娘娘,娘娘吉祥。”
其实都是每日能见到的人。静如自然也不讲什么礼数客套,连忙让他起来,眼中有紧张,有害怕,有无措,有踟蹰。压在心里的话就在嘴边,可真到这时候,却不知该怎样开口了。惜吟不禁朝那太监使了个眼色,那赵宽便又重新跪在了地上,顿了顿,直接回话道:“娘娘若想亲自去东华门,那是万万不可的。且不说宫里的规矩您都知道,不要说东华门了,您往东刚走到苍震门,就保准会被侍卫拦住。那都是娘娘主子们要止步的地方,没有万岁爷的特旨,不提前关防清道屏退杂人,谁都出不去,外头的人更进不来。更何况今天还有大行皇后大事,诸王公大臣和上三旗女眷齐集东华门,各门各岗查得会更严。恕奴才僭越一句,别说主子了,今儿这日子,怕是连后宫的一只鸟都飞不出去。”说到这儿,不禁看向那脸上霎时变得失望万分的令嫔,磕了个头又道:“好在奴才们每日进宫出宫,都是行动方便之人,娘娘若是放心,就让奴才替您去跑一趟,这也算是最万全的法子。”
惜吟也在一旁跟着道:“赵公公的话有理。主子若是真想和娘家人联系,这会儿唯有这个办法了,还得是在没人知道的前提下。万岁爷……最忌讳……”她说到这里,见静如的脸色越发地不对,一时停住了口,还是把接下来的话都咽回了喉中。
静如怔了许久,倒是没失了方寸,过了一会儿,只是反问般地道:“你……能替我去?”
赵宽说:“东西是传送不得的。娘娘要是有什么给家里人带的话,或是想要什么回话,奴才倒可以替您尽力。如今也只能这样了。若是没有大行皇后之事,事情也许还会好办一些,可是今日……您也知道……”
静如低声说:“可是除了今天,我就没有机会了……”说罢又突然看向他,也顾不上斟酌,就有些急切地道:“让你去带话自然是方便,可是我凭什么信你……我见不到人,又没有信物做凭证,怎么知道到时候你说的,就一定是我家里人要带给的我的话?要是你们骗了我,那我又能怎么办呢……”。
赵宽一愣,连连劝道:“娘娘多心了,奴才万不敢骗娘娘,也不会骗娘娘,您千万别这么想啊。”
静如却哪里放得下心,越想越急,唯恐错过了这唯一能得知真相的机会,又不知道该怎样去信任他。她其实早已豁出去了,无谓生死,只想亲身过去,只要能知道乾隆到底把她家里人怎么样了,就算自己会被守门侍卫送到乾隆面前治罪,那也没有关系,反正早晚……都是要了断的。惜吟深知静如的心思,就怕她冲动生乱,镇定地想了想,出主意说:“主子别急。这节骨眼上,私相传递也是万万不能。出了麻烦,您就是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里亲戚着想啊。不知道主子娘家女眷可有识字的?”说着又看向赵宽:“奴婢愚见……让赵公公带张字条,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静如突然被她提醒了。是啊,若是能了断,她早就了断了,可一切的顾虑,不就是怕祸及家人吗?今日如果出了事,反倒连累了额娘,那后果将会更加不堪设想……她的心一揪,听到惜吟后边的那句话,突然激动地开口道:“有……我额娘就会写字!若是能将额娘亲书的字条带进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惜吟便又焦急地看向赵宽。赵宽思量再三,回话道:“因为这会儿东华门的情况,奴才也不清楚,只能等到时候过去了才能知道。今日实在是特殊。奴才只能向娘娘保证,奴才会尽力。”
静如的心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仿佛那唯一的一线希望又被熄灭了,半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明白般地低声道:“我都知道。你也不容易,不用等完事,一会儿……就跟着惜吟去拿赏赐吧。”嘴边凄凉地一笑:“一切……都由天命吧……”又叮嘱地道:“一定要注意安全,别让人发现了,若是到时候……”她眼中一不忍:“你尽量保身,千万不要再有牵连了,就是见不到,也没有关系……”
其余要交待的话,都已经提前说给惜吟了。眼见着她带着太监退了下去,静如深喘了一口气,望向窗外,迎着灼人的太阳,看着那些熟悉而分明的一花一叶,又想到那个就要回宫的人。皇上……酸涩的心抛去了爱与痛,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去恳求他……他为什么要对她这样狠……她有错,只罚她不可以吗?为什么要这样狠,为什么非要活活把她逼到绝望,就算他从来都不曾爱过她,就算那曾让她痴恋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时兴起,可是她毕竟也侍奉过他,一日夫妻百日恩,到如今……他连一分的仁慈也不能留给她了吗?
指尖冰凉,冷汗也早已冒在额头之上,静如没有去拭,只是握紧了一直在颤抖的手,紧张的身子就那样瘫软在了靠褥上,痛苦的双眼也随之慢慢阖上。她不知道,也不敢想,等待自己的,究竟将是什么。。
第 60 章
夜色将至,沉重的钟声传遍了整个皇城。神武门的鸣钟因为皇帝的回宫而停了下去,从钟鼓楼传来的悲丧之音却久久持续,再也不同以往,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着皇后逝去的消息。举城之中,再也不会有人笑语欢言,从通州芦殿到京中禁城的一路上,街市关防宵禁,所有的百姓都早早地回避到了家中。护送大行皇后梓宫的护军营官兵均是素白缟服,白茫茫的一片在灯火月色之下,格外刺眼,格外哀沉。
宫中的女眷都要在长春宫内齐集举哀,静如心绪复杂地迈出永寿门,望着这一个多月都未曾踏入过的长街宫巷,像是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一般,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只是这空气如此新鲜,又是如此沉重而压抑。首领太监提着灯,引着三位嫔妃往北边的长春宫走去,那灯笼亦换成了素白的。夜路并不清冷,别的宫里也陆陆续续有宫女太监侍奉着主位和常在答应出来,都在往那个最尊贵,也是最沉重的地方齐集。
渐渐能听到啜泣和恸哭的声音,由小渐大,不绝于耳,静如的心却是越来越忐忑,悄悄看了一眼惜吟,低声问道:“赵宽回来没有?”
惜吟低眉敛目地瞥了瞥周遭,也是及其小声地答着:“回主子,还没呢。您别着急,眼下也不容多问,还是等一会儿回来了再说吧。”
静如手心已经出了汗,皇后的梓宫已经送入正殿,那就意味着东华门的女眷们应该都已跪送完毕了。宫道中的哭声越来越大,过了敷华门,映入眼中的更是一片阵势浩大的素白世界,到处都是白的,甚至遮过了夜色中那红得发乌的朱墙,一切都压在人的心口,让人仿佛喘不过气来。静如看着这一幕,心里蓦地一紧,额头上像发了热一般,已经说不清是沉重还是害怕,是忐忑还是绝望,仿佛自己已然做了什么对不起大行皇后的事情。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宫里直接面对大丧,真真正正地见到这样的阵势,她才发现是那么天真,又是那么愚蠢。国丧之下,东华门只会更加戒备森严,自己宫里的太监怎么能找得到人,又怎么能说得上话……这明明就是一趟送死的差事……就算见到了人,字条被人发现了又会怎么办,会罪上加罪吗……会直接被送到“他”跟前吗……她为什么要让人冒险去做这种事,在森严的宫规面前,一切都是那样微不足道,她是不是疯了……
众嫔妃成队进入长春门,静如不可抑制地颤起了身子,迈腿时一个不留神,明显就要跌在门槛之上。走在她身旁的是愉妃,一时连忙和惜吟一起扶住了静如,又低声关心道:“令妹妹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白?可是身子难受?”
愉妃声音虽小,但还是引来了前后旁人的注意。静如本就是一直禁足在永寿宫,这待罪之身乍一出现,免不了要惹来各种目光。她猛地回过神,如惊弓之鸟一样,一下子意识到这是什么场合,不禁慌忙地摇了摇头低语道:“我没事。”说完便越发低垂下额头,再也不敢看别处。
所有人都肃穆地跪在了这充满了哭声的大殿中。远从山东被一路护送回来的皇后的棺椁,此时被静静地安放在正中的位置。此起彼伏的哭声在突然间被打断,伴着总管太监的声音,众人的目光渐渐移至殿外,随即便又是一阵更加揪人肺腑的哀痛声,把一切都推到了□。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已经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不流泪了。
一身素服的乾隆慢慢从殿外走进来。那张脸被前后簇拥的侍从们挡住了,没有人能看得清那是什么神色。他的步子越来越缓,越来越重,最后停在了那尚还未漆好的棺椁前,久久都没有抬头,仿佛在透过那厚重的棺木,看着那躺在里边的人。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他再也静不下心来。乾隆终于转过身,用冰冷得不见一丝波澜的目光去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女人们,神情是那样漠然而寂寥,仿佛这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连日的赶路,让那素来健壮的身躯在憔悴之余,更是消瘦了不少。只是五天的时间,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在那近乎圆满的东巡的最后失去了他的发妻。谁也不知道,他是在怎样在一夜之间便品尝到了孤家寡人的滋味,更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怎样强忍着苦痛,强打起精神,不分日夜地走着陆路,终于将她带回了紫禁城,带回了家。
那么多人都在哭,从山东到北京,那样多的哭声弥漫在他的耳畔,可是有谁知道,他心里到底有多疼?
“皇额娘,皇额娘!”那乍然而出的撕心裂肺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绪都引了过去。保母嬷嬷的阻拦一时被主子的执拗所挣脱,婉格格的身影就那样擅自扑向了皇后的棺椁之前。
“不许拦我……别拦我……”婉儿一边哭着一边说着,“皇额娘,您怎么了,您醒一醒,看看婉儿啊,是婉儿惹您生气了吗?为什么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回来就不要婉儿了,就把婉儿撇下了……皇额娘……”
那还属于孩子的哀伤的声音让每个人都更加难受不已。婉儿的哭声越来越大,保母嬷嬷们劝阻不成,和亲王福晋已经抹泪走上前:“孩子啊,听话,别扰了皇后娘娘安息,和额娘回去吧,回去吧……”
婉儿挣脱开了福晋的怀抱:“我不和你走,你不是我额娘!我只有一个皇额娘,只有一个皇额娘……”
福晋见女儿这样,更是泪如雨下,痛上加痛,几欲晕厥。一时间痛哭声,哀叫声,劝慰声,阻拦声不断,乾隆听着那越来越杂乱的声音,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近乎不耐烦地道:“来人,把婉格格带下去!”
立即便又有太监上来,人多力气大,婉儿再也挣不开,只能哭着被带了下去。早在寝宫跪了多时的佳姝这时候才进殿,哀伤地看着被众人拉下去的妹妹,自己一个人跪在了母亲的棺前。与婉儿相反,她没有喊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跪着,静静地流泪。她是皇后唯一的亲生骨肉,是最尊贵的固伦大公主。年轻的身影是那样静谧,纯净的面容是那样虔诚,这样默默的追缅,一时却震撼了所的有人。
乾隆睁开了双眼,终是说:“全都下去吧,除了和敬公主,全都回去吧。”
这声口谕是那样平淡,在哭声中显得那样渺小。身旁的太监见状,唯恐众主子听不清,又连忙扬着嗓子再重复一遍。
没有人敢抗旨,窸窣了一阵之后,终是全都不得不起身,慢慢往外退去。
静如神情凝滞地回到了寝宫。还没有从那份压抑人的伤痛中解脱出来,就已经被神色促急得惜吟打断了:“主子,主子!”
静如抬起头,看见惜吟这个样子,一时间突然反应过来:“是赵宽人回来了?”
惜吟面露喜色地点了点头,却又不敢过多表露,稍稍遮掩了一下,又问:“奴婢现在带他进来吗?”
静如望眼欲穿站起身,示意她带人进来。素服在身的赵宽面色如常地走近暖阁,依然是先打千请安,静如见他平安回来,心里的石头已稍稍落地,静了静心神,才又开口问:“事情……怎么样?”
赵宽谨慎地从袖管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毕恭毕敬地呈了上来,交由惜吟传递。静如只觉得呼吸都要止住了,颤抖着打开那字条,熟悉的字迹瞬时映入眼帘:“蒙娘娘庇佑,奴才杨氏及全家上下一切安好,谢恩不尽,望娘娘勿挂。”
静如的眼泪霎时就流了下来,一遍又一遍的看着这纸上的字迹,哆嗦着双唇,情不自禁地道:“是额娘的字……是额娘的字……我认得……”突然却又抬头看向赵宽,有些急切地问:“你告诉我额娘我的事了?”
那赵宽赶紧答道:“奴才万万不敢。回娘娘,夫人根本不知道娘娘之事,娘娘家中也确实一切安好,什么事都没有。魏大人每日还都照常去内管领值房上值呢,奴才见是这样,当然不敢再多嘴,让夫人多心。夫人也挺高兴的,听闻娘娘挂念,更是又欣慰又惶恐,只是因为今日国丧,有皇后娘娘大事,笑不得念不得,吉祥喜庆话都不方便说,这才只匆匆写了这么张字条。还千叮万嘱奴才,让奴才代向娘娘问安。”
“这……这都是真的?”静如反反复复默念着他刚才的话,却怎么都不能相信,这一切的消息,怎么都给她一种在梦里的感觉。乾隆的怒斥还回荡在脑海,这怎么能是真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娘娘若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