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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往事 佚名 4937 字 3个月前

害,从不拖泥带水,更不会扯闲话家常,严谨的风范一展无遗,也愈发给□们带来一种神秘感。日子久了,卸下差来打发时辰,谁都想听嬷嬷讲讲那她们从未谋面过的乾隆朝的事,讲讲这永寿宫以前的事,谁都想长长见识,后宫内廷这样大,哪宫哪殿能没点吸引人的传说和故事呢?纵然好奇,但也从没有人敢去问,谁都明白那样是犯了规矩,连高高在上的如嫔娘娘,平时和关嬷嬷说话都那样谨慎。可是若能赶上嬷嬷心情好,话语多,多多少少提及一些,那也算是莫大的恩赐了。

可是几乎从来没有。

转眼就到了冬天,正月永远是最热闹的月份,皇帝同往年一样,携后妃皇子公主在圆明园过年,这还是乾隆朝留下来的老例,因为园子比宫里敞阔,赐宴观灯均比在大内要方便,园中景致也更为佳怡。这日是正月二十九,因是皇帝生母孝仪纯皇后的祭日,皇帝是纯孝之人,除遣官祭拜先帝裕陵外,又专门回宫,更换素服瞻仰供在宫中的生母遗像,拈香行礼。如嫔作为随驾嫔妃也跟从回宫。她生的小公主在年前的时候不幸夭折,还未满周岁,初为人母的她自然悲痛难抑,但好在圣眷犹存,皇帝对年轻的她依然恩宠有加,仿佛要弥补她的丧女之痛,年节里出入皇宫都会让她随扈,从不会把她落下。这一日更是在奉先殿瞻仰孝仪皇后御容之后,亲自来到了永寿宫。

这对于一宫嫔妃来说是鲜少会有的幸事。因为皇帝平日几乎不踏入内廷几步,点召嫔妃也从来都是将人召至养心殿,据说这也是先帝保留下来的规矩,从不会彰显自己对内宫之人的偏宠。

外边从早晨就开始下雪,放眼望去,没几个时辰就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宫墙内看得见远处宫殿的檐角,金黄色的琉璃早已银装素裹一般。因为皇帝驾临,永寿宫的□太监都忙忙碌碌的,不敢出任何差错。亦有人在私下议论,如嫔主子固然得宠,但更因为永寿宫是先孝仪皇后的寝宫,所以皇帝才专门会在这一天来这里。

耳房里生着暖炉,关嬷嬷住的寝间要比□们的更暖和一些。福格儿坐在窗下,替关嬷嬷补着一件棉袍。老嬷嬷坐在她身边,不时地指点几下,挑挑毛病。窗子上糊着厚厚的窗纸,看不见外边的雪景,但还是能听见风夹着雪扑打在窗子上的声音。

“又下大了……这雪啊,今儿个像是停不下来了……”关嬷嬷听着那隐约的声音,忽然叹了一口气般地说道。

福格儿认认真真地做着手中的活儿,听见嬷嬷说话,还不忘了抬头答一句:“奴婢听人说过,瑞雪兆丰年,这是个好兆头呢。”

关嬷嬷点了点头,静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年也是下着这样大的雪,万岁爷专门从圆明园回来,就在这里,我还记得呢……那架势啊,远比今天还要大。”

福格儿心中一顿,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向关嬷嬷,却发现关嬷嬷不像是在和她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这不像是嬷嬷平时的样子,况且也没有听说哪一年皇帝专门来过永寿宫。她有些诧异,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话道:“您是说……万……万岁爷?”

“是先帝爷了。”关嬷嬷听出了福格儿的疑问,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责怪她话多,而是淡淡地一笑,又眯起了眼睛,慢慢止住了笑容,着了梦魇般似的回忆着往事:“那年正月,皇贵妃病重。皇贵妃本就有宿疾,天儿一冷,身体就不好,年前撑着身子照顾快要临盆的敦妃,受了不少累,才过了年,七公主的死讯又传进宫来了,那是皇贵妃的亲生女儿,做额娘的,哪能受得了这遭信儿啊,这一病,就再也没起来。先帝爷在圆明园过灯节,万岁爷也在园子里侍候着,还是先孝淑皇后带着其它主子,还有九公主,十七爷,留在宫里一起伺候皇贵妃……”

“那年永寿宫里是真热闹,可就是那么多人日夜伺候,皇贵妃的病还是没见起色。后来先帝爷从园子里回来了,专门来宫里看皇贵妃,隔了十多天又回来了一次,前前后后来了永寿宫两次,可没赶巧,皇贵妃一直是昏迷着的,都没能睁眼见上先帝爷一面。等先帝爷再回宫,已经是接到皇贵妃薨了的信儿的时候了。”

老嬷嬷说到这里,声音透着无限唏嘘:“我这个奴才啊,现在都觉得惋惜,先帝爷的主子娘娘里,没有哪个有这等福气,能在临去的时候还被先帝爷探视。皇贵妃——哦,也就是孝仪皇后,那是大福大贵之人,诞育了万岁爷,还给先帝爷生过五个阿哥公主,可终究是……唉……最后那会儿,也有醒过来的时候,可就是没机会再见着先帝爷一面了……”

福格儿听得都呆住了。老嬷嬷讲起陈年旧事来,缓慢而平和,说的事情也亦无多少值得人惊讶的波澜,但毕竟是第一次听她这样提及过去的事,总是会给人心里带来一种不可思议的震撼。

“我就是听见了这院子里的雪声,看见了万岁爷过来,才生出了点感想。我说我的,你听你的,也别多问什么。”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反常,关嬷嬷缓了缓口气,淡淡地说着,又示意福格儿接着做她该做的针线活儿。

许是听得太专注,福格儿竟犯了忌讳一般,情不自禁地问:“万岁爷的生母……是一位什么样的主子?”

听到她的话,关嬷嬷微微皱了皱眉,想了半晌,却还是说了下去:“孝仪皇后啊……那是我见过的最严肃的主子……”

“严肃?”与老嬷嬷相比,福格儿那尚显稚气的脸上,充满了不该有的好奇:“孝仪皇后很严厉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关嬷嬷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是那样一种……一种把规矩讲究到极致的人。我从十二岁入宫,就一直侍奉孝仪皇后,那么多年,就没见过皇后有任何一件做得不妥当的事。上对太后和皇上,平时对待其他娘娘,下对各位公主阿哥,都尽善尽美,就像是一块最纯的玉石,没有一点瑕疵——我们做奴才的,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哪有我们挑错的份儿呢——但再尊贵的主子,也有有弱点的时候啊,可是这位主子就是不一样,好像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似的,一切的喜怒哀乐,都从不会挂在脸上……”

关嬷嬷叹了口气,又说:“这就是所谓的贤德吧,难怪是诞育了万岁爷的人。做娘娘,最重要的就是小心老实本分,以贤德得宠,孝仪皇后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才那么多年来地位不衰。先帝爷脾气大,眼里不揉沙子,主子娘娘也好,阿哥皇孙也罢,谁都有犯了错被斥责的时候,可就是咱们这位皇后,打我伺候她起,就没见过有让先帝爷不满意的时候……实在是让人挑不出错来,哪怕是先帝爷发脾气呢,她也能承着,受着,能让先帝爷把火啊,撒舒坦了……”

福格儿听得入了迷,先帝一共有三位皇后,她进宫多年,也多少有所耳闻。譬如第一位孝贤皇后,是先帝的结发之妻,也是最受挚爱之人,虽然早逝,却得到了皇帝一辈子的怀念,贤美之名也久久地流传在宫中;而第二个皇后,传说就更多了,因为有一年,这位主子不知道因为什么惹恼了皇帝,竟得到了被废黜的悲惨下场,但没有人敢议论原因,因为这是宫中最大的禁忌。而第三位皇后,便是当今万岁爷的生母,正如嬷嬷所说,是个有福泽的人,一生稳稳当当,淑慎贤德,受人尊敬。奉先殿的御容高高地摆在那里,属于孝仪皇后的画像,面容苍老而恭顺,不似孝贤皇后那般年轻美貌,也许她是个没有故事的人,可看上去,就让人肃然起敬。

关嬷嬷似乎是讲够了,话语突然一停,便不再说下去了。福格儿却根本没有听够,正想开口再请嬷嬷讲一些,却见关嬷嬷已经敛住了脸色,像平时一样严肃起来。她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已经快犯规矩了,不禁有些惶恐地低下了头,踟蹰一会儿,终是选择用手中的针线,掩饰了心中的不平静。

“你看这宫院,多少年来换过多少次主人,没听说过它专门属于谁。那样多的主子娘娘,金枝玉叶,荣华富贵,可进宫的时候不会带东西来,末了的时候也不带东西走。吃的穿的,带的用的,那都是万岁爷赏下来的,能赏,也能收,就好比那些首饰物件吧,收回去熔了再赏给别人,都是司空见惯的事。这一位刚走,下一位就又搬进来了。人也好,东西也罢,都像水一样,流来流去似的。真正不变的,不过是这么个院子而已。这就是宫里的生活,没什么好讲的,对这个屋子而言,主子太多了,它也就不记得主子是谁了,对我这个奴才来讲,事情太多了,也就不记得都有过什么事了。丫头你就记着一点,不管侍候哪位主子,少说话多做事,少听没用的,多记有用的,能做到这点了,你也算是真正在这个宫里安稳住了。”

过了许久,关嬷嬷的声音才又从身旁传来。

福格儿心中大震,不禁连忙起身说:“是,奴婢谨遵嬷嬷教诲。”

窗外的风声渐渐地小了。关嬷嬷一个人走到外间,慢慢推开了那粗糙厚重的朱漆木门,打量着庭院中的雪景。正殿前边的海棠树,枯寂的枝桠肆意地伸展着,有疏有密,高过了屋顶,在冬日有些晦暗的阳光下,显得苍苍茫茫。

可这并不影响人们对它的遐想。到了春天,它们就又该开花儿了。

“永寿宫的海棠啊,开花儿的时候总是最美的……”老嬷嬷喃喃地念叨着,去年夏天搬进来时,花都已经谢了,可是如嫔还是对这两棵树很感兴趣,还曾经问过她这树开花时的情境。其实这么多年她一直很困惑,那样美的花树,为什么当年的孝仪皇后,就从来没有喜欢过呢?

她十二岁进的宫,比眼前的福格儿还要小六七岁。当年也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卸下差的时候啊,总喜欢缠着带着她的老嬷嬷问这问那。那时候她刚进永寿宫当差,都没有资格在主子近前伺候,可是却没有多少人知道,她当值没多久,就已经见过皇帝了。

那年她十二岁,是进宫后的第一个春天,永寿宫的海棠花儿开得正好。晌午过后,令妃娘娘带着□去寿康宫向皇太后问安,陪侍皇后和太后赏花。整个寝殿里没有剩下多少人,做粗活的她便被长她几岁的姑姑带进了殿,帮着姑姑一起擦地。

没多久御驾便过来了。这在想在想来,都是一件稀罕事。日理万机,从不在白日踏入内廷的先帝爷,那天怎么就到永寿宫来了呢?

她没见过世面,只知道跟着姑姑跪在地上行礼请安,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人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皇帝只带了一个侍从,回想起来,这也是这辈子她唯一一次看见皇帝这样行事从简。

得知令妃不在,皇帝也没有走,也没有坐下来等,而是久久环视着整间屋子,慢慢踱着步,一会儿看看这里,一会儿看看那里,像是在检查这殿室里的布置摆设一样。后来她听见了皇帝问话,是问她身边的姑姑的。问主子平时都干什么,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看不看花,做不做针线活。

姑姑的声音伶俐而清脆。那时候她是多么羡慕佩服姑姑啊,竟然能在尊贵的万岁爷面前这样从容不迫地答话。姑姑说,主子不怎么看花,平时也从来不做针线活,没事的时候,总是喜欢一个人抄书。

抄什么书?皇帝又问。

姑姑不太识字,也不好回答。皇帝让姑姑把主子平时抄的字和书都拿出来,给他看看,姑姑不敢违命,带着她一起,小心翼翼地找到了主子平时抄的纸,厚厚地一摞,都捧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看了许久,仿佛叹了一声气,然后让人将那些纸又放了回去,自己走到前檐炕旁,正要坐下,却又停住了身子,目光凝聚在了炕边的小柜上。那个小柜子上摆得都是华丽精致的东西,像她这样的丫头,平时都不允许去碰这种柜子的,哪怕是擦摆设。她看见皇帝拿起了一个特别好看的小匣子,匣子上不知道是用什么珍宝嵌的花饰,五颜六色的,让人眩目。

后来她才听太监说,那是一种工艺,叫百宝嵌。。

皇帝像是对这个匣子格外钟情似的,并没有急于打开,而是放在炕桌上,慢慢地伸手抚了又抚,沉声自言自语着什么。

她听不见,后来姑姑私下告诉她,当时皇帝说的话是“这是她最喜欢的匣子”。

原来是主子最喜欢的东西。可是后来她从来没有见主子动过它。

皇帝最终将那个小匣子打开了,里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因怕僭越,她再次低下了头,不敢再多看。皇帝又在问姑姑话,隐约听得几句,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问姑姑见没见过一对荷包。

姑姑认认真真地听着万岁爷的描述,然后老老实实地答着没见过。不仅没在这个匣子里见过,也从来没见主子身边有过。

皇帝又坐了一会儿,最后让身边的太监将那小匣子放了回去,然后就起身走了。

这是她第一次面圣。也是第一次见到先帝爷来永寿宫。再一次见到先帝爷来时,就已经是几十年后,是方才和福格儿讲的那个冬天了

这件事在她后来看来,有些不可思议,因为太久了,她甚至怀疑,这到底是见真事,还是她年少时的一个梦境,一个幻觉?

可是那天的春光那样明媚,窗外的海棠花那样耀眼,她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