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白水乡二十九号,姓喻。她是从很远的城里搬来的。”白蓉清楚地说。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沈卫国不由地夸道。可是等等!姓喻,从城里搬来的?沈卫国连忙接着问:“蓉儿,你知道外婆今天贵庚吗?”
“刚八十。今年的元宵节是外婆的生日。”
白蓉的回答又一次让沈卫国一惊!“一定是她!一定是她!”沈卫国连连兴奋地说。看得沈燕莫明其妙,一向沉稳地爹是从来没有这么兴奋的表情的,包括爹工厂开张的那天也没有。
沈太太沉思了会说:“卫国,是不是说当年流浪在外那会……”
“对!我想一定是。我早听说她搬来乡下了,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找着。也只有她,才能教出这么聪明的孙女!”沈卫国高兴地拍拍桌子,对睁双眼皮大眼睛的白蓉说:“我这就去接你外婆来看你,你等着啊!”
白蓉乖乖地点点头,心里想:外婆和这大户人家会有什么关系呢?
沈卫国走后,沈太太说,白蓉的腿该换药了。沈燕将白蓉抱到沙发上,抱住白蓉的上身,将块棉布塞到白蓉嘴里说:“蓉儿妹妹,呆会痛的话就咬棉布,实在不行你就掐姐姐的手,哭也可以。只是,千万别动腿啊~!”白蓉看着沈燕的眼睛,有力地点点头。沈太太拿着药箱和绷带蹲下说:“孩子,忍着点儿啊~!”白蓉笑笑。整个过程从拆包、清洗、散药、再包扎,血水换了二三盆,可白蓉硬是忍着,没流半滴泪没喊一声疼!粉嘟嘟的小圆脸上刻着那震人心的双眼皮大眼睛,双眼皮大眼睛里透着股铁铮铮的坚毅~!反倒是沈燕看着那吐着白骨的腿,害怕得哭了。包扎完后,沈燕把棉布拿下,才发现白蓉下唇上清晰的齿印,她抹抹包好腿,隐隐有些灼热,里面一定很疼。
沈燕问白蓉:“你恨你爹吗?”
“恨!”回答得斩钉截铁!
沈燕紧紧握住白蓉的小手说:“蓉儿妹妹,以后我保护你,谁也不敢再欺侮你了,别怕!”
小小的白蓉心里一直是那么孤独无依。自出生她就像一片飘叶,从来没有人说要保护她。听了沈燕这话,感动的眼泪在打转,她畏畏地问:“真的吗?可爹说我是灾星。谁遇到我,谁就有血光之灾”。
“那是你爹唬弄你的,我才不信呢!”
沈燕不由分说地抱起白蓉走到窗边,把沈太太也喊了过来。她要白蓉双手合并,和她一样面对窗外的蓝天。沈燕说:“皇天在上,娘亲在上,我沈燕在此和白蓉结为姐妹。从此患难与共,不离不弃!”沈燕要白蓉也跟着说一遍,白蓉就说了一遍。然后,沈燕要白蓉端杯茶给一旁的沈太太,要她叫娘。白蓉看着沈太太的笑脸,很自然很乐意地喊了声:娘~!
沈太太在一旁含笑地听着,她为善良的女儿感到骄傲;也为自己新添了个聪明女儿感到幸福!只不知,倘若她早料到之后的变故,还会笑得如此幸福吗?
第二天近午饭时,沈卫国扶着外婆回来了。病中的白蓉,刚睁开眼就看到外婆那张慈祥的脸。她小手儿一下子抱着外婆的脖子,嘴里凄凉地喊了声:外婆!便不由分说地大哭了起来,似乎要将这一路的委屈和血水一次性全哭出来。
外婆抱着受伤的白蓉,一双大手温柔地拍着白蓉擅抖的肩。老人心里是无限的苦酸:自已历经千辛万苦拉大一双儿女,以为年老了会享享清福。谁想文革时,一个被拉到远在天边的穷乡里;一个娶了个恶媳妇;自己最终还是孤老一生。如今这才四岁的小孙女,命比自己还苦。自己已是八十了,这往后小孙女可怎么办呐?儿女的事,她从不干涉。对儿子,她知道媳妇凶就单独住了出来自己种菜园,自己养自己;对女儿,女婿想有个儿子也无可厚非,只是她想不到竟如此恨亲生女。外婆是传统思想,女儿嫁出去了,嫁鸡随鸡,她也不去说曾洁爹什么,只求女儿过得好点就行了。小孙女,她只有自己来养活了,至于百年之后,白蓉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这样想着,外婆双目也盈满了水。祖孙俩,抱头狠哭了一阵。
在厨房里,沈卫国和沈太太则一起忙着,表情是兴高采烈地,像年轻了十岁。沈燕从未见父母如此重视一个人,买了满大桌的菜,父亲还放下一天的工作亲自下厨。更让沈燕吃惊的是,父母竟唤白蓉外婆叫:干娘~!
外婆和沈卫国,确有一段缘。
当年沈卫国逃出沈家流浪在外,迫于生计加上那个特殊的混乱时期,他偷、抢、打劫,十足一个小混混。那时,白蓉外婆孤独一个住城里大房子里。一次,沈卫国悄悄跟着外婆进了宅院,本想偷点东西,不料却被手脚还利落的外婆逮个正着。外婆不但没有把他拉去报官,也没有打骂他,而是给他吃了饱白米饭,还帮他洗漱了番买了套新衣服给他穿上。那时的沈卫国,才刚刚二十二正长架子骨的年纪,也是容易被感化的年纪。自沈家破败,父母双双被红卫兵拉去批斗死后,家乡的孩子们总拿他嬉落,结伙打他,都说他是地主家的儿子、反共党的儿子。没有人再跟着屁股后面喊少爷,也没有人再关心过他的生死。村党支书用一种鄙视眼光,揪着他的头发一次次地拿他当批斗会主要对象,他终于受不了逃了出来,逃到这没人认识他的大城里。因怕被再捉回去,他不敢光明正大地找活干,只有干这种见不得光的活生存下来。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他在外整整四年了。是外婆,让他感觉到了娘亲的温暖。当即,沈卫国在外婆面前哭个稀里哗啦。外婆因儿女都不在身边,偌大一个院子只有自己,见这孩子还有些良知,就收留了。
外婆买来中山装、皮鞋、黑包,再把沈卫国的锅盖头剪了个平头。一转眼,就是帅小伙子了。街上贴捉沈家长子沈卫国布告的时候,外婆赶紧给他改了个共产党的名字:喻石红。并替他在红卫国学校报了名,送他去念书。于是,世界上就再没有沈卫国。喻石红仪表堂堂,一副眼睛,积极参加红农运动,很快还入了党籍。活脱脱一副共产党知识有为青年了,存在他心中少年时的阴影也被全新生活的自信代替。后来,外婆一次高血压,喻石红带外婆去市中医院看病,就认识了刚来毕业实习的护士即现在的沈太太。两人交往后,外婆把他的真实身份及过去告诉了这位善良的护士小姐。她不但没有嫌弃,而且更爱这个唤作喻石红的沈卫国了。二年后,两个知识青年在外婆的高堂上,终于入了洞房。这一家子,当时在城里传为佳话。结婚一年后,因沈卫国挂念着沈氏家族和亲弟沈延安就带着妻子回到了伏虎镇。临走时,他对外婆说:等我有了成绩,我一定来接您老人家!后来,糖厂盖起来了。沈卫国回城却没找着外婆,院子也早卖了。差人四处打听,只得到外婆回乡下住的消息,却没人知道具体地名。沈太太在城里和外婆相处和睦,她当外婆是亲婆婆般毕恭毕敬。这九年来,她无一不在想念当年和蔼贴心的婆婆。
如今九年过去,被白蓉稀里糊涂一撞,竟撞了个团圆。沈卫国和沈太太此刻能不高兴吗?他俩忙着炖排骨、包饺子,像是过春节般。
吃饭的时候,沈卫国和沈太太先给外婆敬酒,双双跪下喊娘。外婆一把拉住说:“快别这样,快别这样。”双方都感动得热泪盈眶。沈卫国拉起沈燕,要沈燕喊外婆,沈燕甜甜地喊了声外婆。外婆高兴地拉着这一家三口坐下。外婆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再看看一旁的白蓉,想起自己的儿女,不由地一声叹息。
细心的沈太太看见了,拉拉沈卫国的衣袖,对外婆说:“娘,昨天卫国去接您的时候。咱家沈燕和您孙女白蓉已结拜为姐妹了,她还喊了我一声娘呢!”
沈卫国一听妻子这话立即就明白了,接着说:“娘,这两小孩子都结拜了。咱夫妻也挺喜欢白蓉的,咱就收了她为义女吧?以后咱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她,沈燕以后也有个伴。”
外婆一听却矛盾了。她想了想说:“这,恐怕不好。这孩子出生不吉,预言谁亲近她都有血光之灾。你如今已是名人了,这预言不管真假都对你名声不利。还是我这老婆子来带她吧~!”
“娘,你怎么也相信这个呢?”沈卫国说“这穷乡里就是迷信,咱咋能信呢?”
沈太太也说:“再苦不能苦孩子啊!这孩子被这些谣言已害得无家可归了,咱不收留谁收留?您都年老了,应该享清福的时候了。哪还能操劳带孩子的事情?”
“是呀,娘。要不,干脆您也到俺家里来住。俺娘死得早,您就是咱亲娘了!”沈卫国高兴地说。
“好啊~!好啊!”沈燕一旁高兴得直拍手。
外婆沉思了半晌,抬头说:“卫国啊,我想得很清楚。我那里的学校小朋友都说白蓉没爹妈,她是不能回我那儿上学了。为她将来想,就让你们收为义女吧!我知道你们会将她照顾很好的。至于我嘛,还是回去住。隔三差五地,我来看看蓉儿就是。”
“娘,你又是何必呢?”沈太太说“咱们的娘都死得早,有您才有我们的今天。你住下来是应该的,我们当亲娘服侍您!”
“媳妇呀,我也早把卫国是我亲生儿,早当你是我媳妇了。但我不能住进来,你们两口子幸福平安就好了。白蓉这孩子就交给你们了。”外婆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也别劝了。我得回去,看着那双儿女。若他们的婚姻有你们这般该多好啊!叹!”
沈卫国和沈太太深知外婆的脾气,听了这番话,只有不再留了。吃完饭,按照家乡的规矩,认亲要砌茶、下拜、拿红包的。
沈卫国和沈太太坐在高沙发上,外婆坐旁当证。白蓉端着刚砌好的两杯茶,双膝跪下,平举起一杯茶递给沈太太低头说:“干娘,请用茶。”沈太太笑盈盈地双手接过,啜了一喝,再双腰间拿出一个红包递给白蓉说:“干女儿,这是干娘给你的红包,拿着。”白蓉双手接过红包,说:“谢谢干娘。”这样举动,白蓉再在沈卫国面前做一次,喊干爹。外婆在一旁看着,心里半是高兴半是忧虑。沈燕自然是开心的,四岁的孩子多个玩伴总是好的。
就这样,通过农村正规的风俗仪式,白蓉正式过续为乡镇企业家沈卫国的干女儿,而千金小姐沈燕与流浪儿白蓉,则成了一对姐妹花。
那年,白蓉四岁。沈燕,九岁。
糖厂一中,是这片泥土上唯一的高中学校。
因为穷,很多学生初中没读完就回家当劳力了。稍好点的,最多上学初中就回家嫁人了。这所高中学校虽是最先进、最现代化的,但学生却少得可怜。高中一年级是学生最多年级,却只有二个班,每个班仅二三十人。为方便管理,学校规定所有学生不论远近均读住校,而学生宿舍也就是栋三层楼的小白楼,由此可见这里真正的高中生是少之又少。
沈燕和白蓉这一对姐妹花生得肤白娇嫩,有背景有成绩,自然成了名副其实的“校花”。已17岁的沈燕,少女的身材已发育得相当好,柳腰酥胸、长发细眉、一双丹凤眼多了些妩媚与野性。有沈卫国这样的老爸,她在学校里就像是漠视一切的“公主”。任性、霸道的小姐脾气也已成形。在沈燕面前,白蓉就显得娇柔而瘦弱。一双大而无辜的眼神,12岁的身子略显单簿,一副弱不禁风、我见尤怜邻家小妹模样。一张一弛,都是老师学生眼中的焦点。
一年级,沈燕是班长。白蓉报到晚了一周,干部都选完了。不知老师出于什么心态,竟阴差阳错地安排了文娱委员的差事给白蓉。谁料到,高中时代这一闲职,竟给白蓉闹了个天翻地覆!
高一是全校人数最多,功课又最不紧张的年级。因此,像黑板报、大字报、活动组织、节庆舞蹈这类文艺类的工作均由高一包揽。而负责人,当然就是白蓉了。白蓉年纪小,却脑子灵活点子多。在这枯燥的高中校园里,她总想着用什么法子让同学们能放松一下心情,感受一下快乐。这不刚上任第一天,她就宣布了:
第一、以后的黑板报均由毛笔代替原来的粉笔!即黑板报的图案,文字均由毛笔书写。这站着写毛笔字,站着画画,一站就是一二个小时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啊!但有书法功底的白蓉却想到了。通过这样的黑板报,这些只知啃书的书呆子们就至少有一手漂亮的字画了。
第二、凡是五四青年节、端午节、国庆节,学校都要举行文艺活动,比如游艺宫比赛、游泳比赛、野炊……等等。通过这样各年级的同学就才能走出教室,相互结识。
第三、学校每年要至少举行二次大型的舞台晚会,一至三年级同学都要选出节目,小品、相声、舞蹈、魔术等等都可以,元旦节和元宵节各举办一次。晚会还有老师做评审,评出表演得好的节日,由学校组织,再到农村里或集市上表演给所有的乡民们看!
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得有意义,也烧得新鲜。连校长也拍手叫好!就这么一个才12岁的孩子,把死气沉沉的高中校园带动得生龙活虎。
刚开始的时候,黑板报就是一大难题。全校三个年级,共五个班,加上学校外面的两块大黑板,共有七块黑板。各块黑板报的内容和图式都要不同,体现的整体风格和特征也要各异。毛笔黑板报刊期为一个月,不能有半点马虎。可同学们抓着毛笔就发抖,有的同学连毛笔都没抓过,只有白蓉一个人能出得了。同学们只能做做找素材、拿颜料、递工具、扶凳子之类的活儿,白蓉一个人站着写站着画,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同学们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间。到第二次、第三次出黑板报的时候,都有同学能帮上写字了。渐渐地,每个班都有一二个负责出自己教室黑板报的同学了。毛笔字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