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情此景,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太后如今不在宫内,她前几个月病了后,皇上为了让她能安心休养,将她送去了京郊的行宫里,并……并下旨宫外的任何事都只能报喜不许报忧。”迎秋道。
我浑身刹那冰凉,凌御风行事狠辣,竟是连他的母亲也不放过!
却听迎秋接着又压低了声音道,“奴婢听说,她侄子的死讯传进宫的时候,太后一口血吐出来,当初晕厥,太医百般救醒后,也已经是神智萎靡了,迁去行宫也是她自己要求的,皇上先倒也犹豫,后来还是刘总管劝了,说叶侯爷死后,太后不管是看到皇上还是瞧见娘娘,心里都难免生刺儿,若强留着在宫内倒不好,不如依了她的心送去行宫里两下里眼不见为净,也就罢了。”
我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刘总管……?”
能在皇帝跟前说上话的,必定是极得脸的人,可是我并不记得这宫里有哪位姓刘的总管有如此风头。
“就是侍奉过先皇的刘大海总管啊,皇上如今让他掌管内务府,很是宠信呢。”
“原来是他,”我心中顿时恍然,若是他说这样的话,倒不奇怪了,父亲当年为着我在宫里好安身,很是笼络着他,叶子诺因我而死,他如今出这样的主意,分明是怕太后恨极之下对我下手。
父亲已去了多日,他竟还对我有这样的心思,是惦记着父亲往年的情意,还是因凌御风如今待我的态度,却是不得而知了?
秋尽,冬临,天愈发的冷!
皇后薨,宫中妃嫔亦尽散,金碧辉煌的宫苑里竟有些冷清萧条,我扶着迎秋的手站在廊下,看着檐上金铃在风中叮当做响,沉默许久后,迎秋突然叹气,“奴婢还记得,当年皇上求小姐为侧妃时,曾经许诺过小姐是他的唯一,如今,果然是……”
妃嫔尽散时,多少有风声走漏了出去,几位老臣被凌御风这场癫狂震得惊骇莫名,他们连夜上折子弹劾我为误国祸水,请求凌御风为皇家子嗣计,力求让出宫的妃嫔回宫,更要立刻进行选秀,皆被凌御风驳回,凌御风也绝,他竟早有准备,命人寻了和宫妃容貌相像的女子妆扮了在珠帘后召见那几位老臣,再怒斥那些老臣的无中生有,而选秀之说,亦借着皇后新薨一事推脱,更道如今太子已立皇储有人,他在位年间不再选秀。
可怜那些老臣在隔着珠帘影影绰绰的看见那传说中不是死就是遣的宫妃竟然都好好的在时,早已经晕头转向,被凌御风一顿训斥后根本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宫中既有妃嫔在,那些被送出宫的人就肯定不被承认,如此,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可是,这样的结果,真不是我要的。
我一个人的唯一,竟要用那么多将士的鲜血,那么多女子的眼泪来成全,这份唯一,得有多沉重!
这份沉重生生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皇上驾到。”
我抬头看去,静怡宫门外,那个披着海东青色锦貂皮大氅的男子正含笑下辇,向我走来,我屈膝要拜时,他已喝命迎秋止住我,几步到我跟前来,在我脸上仔细看了几眼,才笑道,“婥儿,天这样冷,怎么在外面吹风?”
我淡淡一笑,却问,“请问皇上几时送臣妾出宫?”
他脸色便一僵,“婥儿……”
我垂着头,倔强的不肯妥协,许久,他长叹一声道,“即便你离宫出家,你也还是太子生母,筠儿的大丧一过,我便要下旨立你为后,我在位年间不再选秀的圣旨也已经下了,亦不会改,送出宫的人我也一样不会接回来,你无论在不在宫中,已经发生过的事都已定论,再无改变。”
“臣妾只求自己心安,”我有意忽略掉他已不在我面前称“朕,”依旧用妾妃之礼相待,有礼而又冰冷。
他吸了一口气,突然就怒了,“景王早有异心,那些将士的冤魂要索命也只会去找他,叶子诺觊觎皇妃本就是死罪,如今我保留他叶家尊荣性命已经是额外开恩,遣散宫妃是我下的旨,那下了黄泉的要怨咒也只管来找我,这一切都不关你的事,你强将这些事都背负在自己的身上,到底是你真的心里不安,还是要借这个为理由逃离我。”
“景王,景王如何了?还有,还有那个红姑……?”我突然想起这些日子我尽顾着难过,却将这两个人给忘了,红姑对景王钟情甚深,那样的生死关头,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他死了,被我亲手斩他于马下,那个红姑要杀我报仇,也被乱箭射死,你若心痛叶子诺的死,我已亲手为他报了仇,你也可安心了。”
我万没想到凌御风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脚下一跄,身子便软了下来,然而他出手如电的一伸,下一刻我已经牢牢的被锁进他的怀里,在身周宫人的抽气声中,他狠狠的吻上来,我竟然就没有挣扎,怔怔的由着他的微凉的唇自我的唇上辗转碾动,他鼻息间的热气急促的扑在我的脸上,我能很清楚的看到他的鼻翼像蝴蝶的翅膀微微的鼓动着,这是我最爱的男人呵,为了爱他,虽才是短短几年,却已经耗尽了我一世的心血!
不知道为了多久,又仿佛是很久,他才放开了我,伸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婥儿,不要哭!”
我靠在他的怀里,泪水却忍也忍不住,直觉得身心俱疲!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冬去春来。
我依旧住在静怡宫中,这几个月,凌御风对我百依百顺,却在我出宫修行这一点上,抵死不肯妥协。
我无力抗拒,也懒得跟他争辩,只命人将当日父亲的那间灵堂收拾了,陈设成佛堂,每日进去诵经,每每凌御风来见了,都是脸色铁青神色冷硬,然而,他到底没有阻我。
此时的宫中,早已经是宫妃尽散只余我一人,远离了尔虞我诈的算计的后宫冷清得不真实,偶尔去次御花园,便觉清吹拂过时,总带着女子隐隐的怨咒哀哭时,丽贵嫔怨愤的眼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
我的心曾经那么的狠,狠到可以亲手将利刃捅进顾云若的心口,可此时,我却被那一双双的泪眼,一道道的雪光折磨到只能在佛前祈求那片刻的安然,我整日的沉溺在诵经祈求中,渐渐的再不出静怡宫一步,不但不肯见凌御风,便是连清儿,我也逐渐的不肯见了。
我不敢,让他靠我太近,唯恐,堆积在我身上的怨气祸及到了他!
迎秋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担忧,可是她的话我已经听得够了,再不许她多说半句。
这一日我才诵完经,正坐在廊前的美人靠上看着杏儿喂百灵,杏儿就进来回,“娘娘,江淑人求见。”
在清儿被立为皇太子后,江家和蒋家便被凌御风以救护太子有功,于当日的恩宠上又分别再有赏赐,江婆婆亦由四品恭人升为三品淑人,更赐给玉牌可随时进宫行走,是以她进宫比较自由。
我一听忙吩咐,“快接进来。”
很快,江婆婆扶着玉姑颤巍巍的进来,才叫一声,“娘娘,”要给我下跪行礼时,我已经赶忙让人拦住,亲手搀着她坐到我身边来,欢喜笑道,“婆婆怎么今儿有空来看我?”
江婆婆瘪着没牙的嘴笑,“臣妇今日进宫来见娘娘,一是记挂着娘娘和太子殿下的安好,二来,也是有个喜事儿要回娘娘。”
我听说有喜事,倒有了兴趣,“是什么?”
边上玉姑就笑,“是阿桂兄弟的喜事儿,自从皇上封赏了咱们两家以后,上门替阿桂兄弟提亲的人就踏破了门槛儿,其中不乏大门大户,是姑奶奶做主,纳了村西头陈秀才家的姑娘,再有几日就要娶的了。”
“哟,这可真真是大喜事了,”我闻听阿桂要成亲,心下很是为他觉得欢喜,且不说当日在大旺村外他的救命之恩,便是在西山养胎的那段日子,他也是赔尽了殷勤费尽了小心,即便是后来知道他对我存着那样的心思,以当时我一个带着孩子的弃妇身份,他能那样待我,也实是难得的很了。
命迎秋去小库房里选捡给江家的贺礼,又命杏儿去内务府传我懿旨,以太子的名义给江阿桂备赏,消息很快传到凌御风那里,凌御风更又一道旨意,给江阿桂在刑部下面挂了个虚职,让他每年有一份固定的俸禄不说,那将要过门的新娘子又有了个封诰,端的是又风光又体面!
江婆婆连连磕头谢恩,直推说不敢受,我双手扶起她来,笑道,“不过是些身外虚物,跟婆婆和阿桂哥当日待我母子的情意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婆婆这样说,可是要折杀萧婥?”
江婆婆砸吧着没牙的嘴连连摆手,笑道,“要说,我老婆子真是个有福气的,活了这辈儿年纪,居然能有这好命到皇宫里来逛,更能亲眼见到皇帝和娘娘、太子,这可是戏里才有的好事儿啊,娘娘对老婆子又这么好,老婆子就经常想,我这上辈子是烧了多少的高香,才修得来这好命。”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婆婆上辈子亦定是仁心大善之辈,因果循环,便是这辈子享点儿福,那也是应该的,”我伸手接过杏儿手中的茶水,亲手递到江婆婆手中。
江婆婆闻听,脸上的神色倒敛了一敛,继而深深的看着我,“卓丫头,你既明白这个道理,又做什么就是看不开,要跟皇上闹别扭呢?”
“什么……?”我正接过杏儿捧送来的茶要喝,被她这一说,我顿时一愣。
这边迎秋已经会意,她轻轻摆手命杏儿带人退了,廊子里便只剩了她和玉姑在我和江婆婆跟前,迎秋边给江婆婆揉着肩膀,边轻笑道,“常言道当局者迷,我家娘娘如今钻了死胡同,正缺个人开解,烦请婆婆说个道理出来,务必让我家娘娘解了心结才是。”
我渐渐的皱去了眉头,江婆婆却并不回避我的目光,她满眼慈爱的看着我叹了口气,“丫头你既然知道有因果的说法,焉知前些时那些人的下场不是自己上辈子造的孽?老婆子虽没什么见识,却也知道什么叫阎王要你三更死,不得留人到天明的,他们从生下来的时候,判官老爷的生死簿上就已经注好了什么时候死,怎么死的了,所以,左不过都是各人的命,丫头你不必强将这些恩恩怨怨都扛在自己肩膀上去,听老婆子的,只管好好儿的跟皇上过你们小俩口的日子去。”
这番话直让我哭笑不得,“婆婆,要照您这么说,这世上人的生生死死都是咎由自取,老天也早就注定好了的,那么岂不是人人都只管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只管等着自己的结果便是了,如此,天下岂不是要大乱?”
迎秋见我依旧不肯死心,不由急得跺脚,“娘娘,您就听婆婆一句话罢,那些人都是咎由自取,您何苦非得往自己个儿身上背呢?”
“住嘴,”我扭过头去不理,心里已经知道江婆婆此时进宫,定是迎秋等人搞的鬼了,忍不住就有些窝火。
却听江婆婆又道,“丫头,老婆子知道你心里苦,只是,就算你吃斋念佛从今儿起念一辈子的经,那些人可还回得来么?”
“这……,”我倒没想过这个,便就怔住了。
她轻轻牵过我的手去,满是怜惜的叹,“若丫头你果真要让自己的心里好受点儿,也并非只有吃斋念佛这一条路可走,依老婆子想,与其去念那些经,倒不如呆在皇上身边,帮皇上好好儿的管理这玄武朝的江山,江山稳了,老百姓的日子也就安稳了,那时候天下太平,到处都是一团和气,岂不是更好?”
玉姑在边上微笑点头,向我道,“姑奶奶说得是,咱们老百姓就图个安稳和乐,娘娘生产那日刀光血影的,大家都骇得胆破,臣妇长这么大,真真是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血,前一阵还对你瞪眼的人,后一刻脑壳儿就滚到脚下来了,我们一家人的命生生就是挂在那刀口上了的,臣妇大胆,并不敢劝娘娘什么,只是娘娘与其这样苦自己去念那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经,倒不如帮着皇上多给咱们老百姓造些福祉,便是消罪业也来得快些,娘娘自己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江婆婆和玉姑大字不认识一个,我竟想不到她们居然能说出着番话来,当即就愣了,迎秋趁热打铁的接话道,“正是玉姐姐和婆婆的这个话呢,先不说那些人是不是命中注定,只是死了的终究已经死了,与其去念那无谓的经来让自己心里好受,倒不如陪在皇上身边,协助皇上治理出一个太平盛世来,便有歉疚也能盖得住了。”
“是啊,”江婆婆点头,“这才是真慈悲。”
我身子微微摇晃,指尖微微的颤动,看着眼前三人,我久久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春花烂漫,满亭满院皆是蔷薇的香,宫墙上明黄色迎风赫赫的王旗下,凌御风双手扶着墙垛举目远眺,他瘦了,披风下的背脊消薄中更带着一丝萧索,我远远的看着,心突然就揪了起来,他肩上的单子是那样的重,为我散尽后宫更是顶了那样大的压力,其实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来就没有问过他好不好?从来就没有想过他累不累,苦不苦?我一直都在怨他恨他,却从来都没有站在他的立场为他想过,说到底,我不够爱他!
我是那样的自私!
放开迎秋的手,摆手示意边上的御林军不得出声,我缓步来到他的身后,轻轻理一理他披风上的带子,他察觉回头咋见是我,眼里瞬间一亮,带着一丝惊喜,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看着我,“婥儿,你怎么来了?”
我抿嘴笑着转头看向他之前的方向,“臣妾来陪皇上看看皇上的大好江山,和那万千臣民。”
回宫以来,我第一次用这样平静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