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举起,我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经放下手,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我下意识摸了摸头上,却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梅花簪!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他那日问梦蓉拿了梅花簪……
“以后,再不准摘下它。”他说的云淡风轻,我却听得心惊肉跳,这算什么?未来皇帝对我下的第一道圣旨,还是……..我被我的想法吓了一跳,不会的不会的……我一个劲儿安慰自己。
“过来。”他接着下旨,口气清淡却不容置疑,我被他的气场所感染,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他忽然低下头,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睫毛,密密地覆下,手上突然一紧,他已经牵起我的手,我几乎要叫出来,还好我是个哑巴,可是他意欲何为?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他的手与他的脸不同,他的脸冰冰的,手却出奇地温暖干燥。他摊平我的手掌,几道狰狞的伤疤立马暴露在阳光下,我下意识想抽回手,他却紧紧拉着不放。我可以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脸上酥麻酥麻的,我与他接触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从前手把手教过我写字,我也曾打心里佩服他,敬重他,崇拜他,或许是因为先入为主,我知道他是将来的皇帝,我知道他是大清朝历史上最勤奋的皇帝,在初见时不能不说我对他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愫,将生未生。然而我却邂逅了胤祥,怀着对他幼年丧母和将来悲惨命运的同情,我选择了他,可是,秦淮河上的同游,科尔沁草原上的策马奔腾,如意糕,杜康斋,曹雪芹的诗……..往日的种种,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依恋他,爱上他,那种对于四阿哥的情愫也早已变成了对他的仰慕,一种对伟人的仰慕…..
我一直以为他对我也是这样的,一种对弱者的同情,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胤祥,他最亲爱的弟弟。而今天,我却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我对他,而来自于他。
他皱了皱眉头,我这才知道他是在看我手上的伤,虽然有所放松,但还是不能放下戒备,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四阿哥。
“还疼吗?”他的语气是从未见过的温柔,就连那天他对怀孕的李氏说话也没有这么柔和的语调。而我的脑子却像打翻的五味瓶,“淮儿,还疼吗?”那个梦又浮现在脑海里,这句话我期盼了多久?胤祥也曾这么问过我,只不过,那是我的一场梦境。而现在,我终于听到了这句话,可是,它却出自四阿哥的嘴巴。霎那间,泪如泉涌。他以为我是想起了被打手掌的委屈,用衣袖替我一遍又一遍抹去脸上的泪水,我终于止住了哭,红着眼圈,一切,恍若隔世。
他手上的瓶子我再熟悉不过,记得一次南巡途中,我的额头上撞了一个包,那次,我收到两个一摸一样的消肿药。
他蘸了些在手上,药膏的清香稍稍抚平了我心中的波澜,他一点一点轻柔地将药膏抹匀,他的神情专注,我却清楚地捕捉到一抹凌厉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待上药完毕,他把药瓶塞到我手里:“记得每天上药,我知道你脾性懒惰。”这人,真是的,到了这档儿还不忘讽刺我,我想起以前他教我习字时我也是变着法儿偷工减料,没想到他还记着…..
“苏培盛!”他一响嗓子,门外走进一个眼生的太监,刚才带我来那个早已不见踪影。“四爷。”那苏培盛点头哈腰,一边双手奉上一个圆瓶,四阿哥单手接过,放到我手中:“这是上好的金创药,身上的伤如何?”我点点头,他叹了口气,交代道:“自己能上药吗?”我闻言差点摔倒,我自己不能难道还让你来帮我呀?他见我的怪样,又问了一遍,我使劲点头。“回去罢!认得路吗?”他问道,他不问,我还没想到,我不认得路啊!他看着我可怜巴巴的神情,笑道:“苏培盛。”
苏培盛再次及时出现,道:“姑娘,这边。”我冲他一笑,转身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写道:谢谢。他为我做了这些,包括上次假冒圣旨放我走,我不能不感动的。他弯下腰看了看,道:“这字倒是清秀,怎么一用毛笔就写不好了?”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还真是…..尽职啊。
第47章 春去秋来
等我回到住处,却没有见到梦蓉,金铃和元香正坐在炕上。
“呦,我说金铃呀,这梦蓉遭了难,你这好姐妹也不帮衬帮衬?我说呢,这人呀,就是斗不过命,这命里没有的,怎么争也争不来。”元香冷嘲热讽的声音。
我推开门,金铃和元香不约而同地看向我,脸上露出惊惧之色,我心下好奇,这才发现她们紧盯着我头上,我顿时恍然大悟,一定是因为簪子,我心中不免暗喜,吓唬吓唬她们也好,谁让她们这么张狂?不觉心情大好,伸了个懒腰躺下,第二天,她们从我那里拿去的东西都一一放在了案上,我心中冷笑,权力果真是好东西。
至于梦蓉,听旁人说她是因为偷了永和宫的东西被拉出去杖毙了。我不由得一身冷汗,四阿哥眼里的凌厉…..原来是这样。虽说我讨厌梦蓉,可是也没到想她死的地步呀,我紧了紧衣服,似乎更冷了,在皇宫,一个小小的错误,就可以丧命,梦蓉说白了也就是贪小便宜,妄自尊大,爱慕虚荣点了而已,可是,究竟是什么导致了她今天的局面,是那支梅花簪害死了她还是我害死了她?我强压下这种想法,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来到这儿,或间接或直接地害死了一个人……
不到半天,整个辛者库,见到我便如见到鬼一般,各色各样的谣言接踵而来,都说梦蓉是因为拿了我的簪子而惹上了杀身之祸,不用说,一定是金铃和元香的宣传,她们一时猜不出我究竟是何来历,我倒乐的清闲,至少再也没有人敢来骚扰了。一些平白无故多出来的活也都消失了,对我养伤倒是大大的好。
次日,一个叫“碧云”的宫女便代替了梦蓉的位子,碧云生的小巧可爱,金嬷嬷说她是触犯了主子才被贬到这儿的,而我看她的样子却怎么也不像是会触犯主子的。我与碧云相处的非常好,没想到在辛者库还能交到一个朋友,真是因祸得福了。碧云比我小一岁,可是什么事都打理的井井有条,让我自愧不如,她叫我“姐姐”我却总感觉担不起这个称号,生活中都是她照顾我的多。
让我大感意外的是,碧云还是个能读能写的,于是,笔就成了我们之间特殊的交流工具。
“姐姐,你就躺下吧!”碧云笑道。我忙摆摆手,碧云知道了我身上的伤后,便硬要替我上药,我并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脱光了不说,我和碧云都是辛者库的宫女,怎么有让她服侍我的道理?她却不依不挠,佯装生气道:“姐姐莫不是嫌我了?”我一听,忙摇摇头,她“扑哧”一笑:“既然如此,那就老规矩,我们来下一盘,若是姐姐赢了就依姐姐的,若是碧云赢了,姐姐就得听碧云的。”她说的“下一盘”指的是五子棋,我们闲着无聊,就经常拿这个打发时间,没想到,时间一长,她倒是玩上瘾了,学会拿这个来和我比试了,我自信棋艺不赖,就高兴地答应了。
“姐姐确信落这里?”碧云狡黠地看了我一眼,我仔细观察棋盘,这才发现不对,伸出手想拿回棋子,没想到碧云是个不饶人的,嗔道:“姐姐,落子无悔!”我丧气地看着她,摊了摊手,碧云呵呵笑着,道:“那就….请姐姐更衣!”
以后的每次,碧云都以这种方式来想着法子帮我上药,她的棋艺竟然一下子长进了好多,我几乎难以招架。她如此这般,我早就感动地一塌糊涂,我不由得想起了春巧,她也是这般的,像亲人般照顾我,春巧,她还好吗?
碧云非说看上了我的床位,要与我换,我心里知道,她是怕这里对我的伤不好,可是却也不能让碧云受呀,碧云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笑道:“姐姐多虑了,我呀,从小就爱靠墙睡,这样就不能滚下去了呀。”一番话,说的我心里酸酸的。见我还是不依,碧云软言道:“姐姐,你身上有伤,和我不一样,这样吧,我和你先换过来,等你伤好了,再换回来成不?这里又没有郎中,也没什么好药,姐姐的伤若是复发了可怎么办是好?碧云在这里就姐姐一个谈得来的,姐姐若是心疼碧云,就依了碧云吧。”一番话,让我没办法回绝,只好答应,但是说好了等我伤好了一定得换回来,碧云含笑答应。
碧云的聪慧是我从为见过的,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人,怎么会到这儿来呢?碧云说是自己家里穷苦,家人迫不得已送她进宫,她进了宫后专门斥候新进的秀女。一次不小心把茶水溅到了一个小主衣服上,那小主不肯罢休,非说她是故意的。
我不免同情起碧云来了,那个小主也未免太不讲理了,这样便毁了一个女孩的一生呐。碧云见我气呼呼的样子反倒笑了:“姐姐无须为碧云难过,至少在这里不用看那些小主的眼色了不是?”我开始佩服起碧云来,她的确比我看得开,看得开许多。或许这就是所说的因祸得福吧。我虽然哑了,但是好在身上的伤恢复的很快,没留下什么后遗症,我虽然被困于此,但是却远离了权力的纷争。只是,还是有一点点失落,胤祥,你还好吗?
“就是她!就是她!”杂闹的声音由远及近,我不由得抬起头,碧云拉了拉我的袖子,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没事。金嬷嬷,金铃,元香,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公公走到了我面前。
“大胆贱婢!连皇上都敢算计!”那公公一脸杀气,我一怔,什么皇上的衣服?“说,这是不是你干的?”那公公把一件中衣仍到我面前,我勉强看清衣服上有一个大洞。可是我的确没洗过这件衣服。我使劲摇头,碧云见我焦急的样子,更加担心,替我辩解道:“公公,奴婢可以作证,这件衣服不是她洗的!”那公公一横,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辛者库罪籍,也有你说话的分儿?你们,把她给我抓起来!”说话间,两个小太监架起我就走,碧云哭喊着拉住他的衣摆:“公公,真的不是…..一定是误会,公公,金嬷嬷,你跟公公说,真的是误会……”金嬷嬷冷冷踢了她一脚:“放肆!”我转过头狠狠地盯着金嬷嬷,她躲过我的目光,冷哼一声走了。
只留下碧云在原地哭喊,我的心一收缩,碧云,不知日后能否再见,保重!
他们没有带我到乾清宫,而是去了苏麻喇姑的住所,我这才注意到她的住所没有名字,甚至连一块匾额都没有。
离开这里没有多久,没想到又来了。一时间,百感交集。只是隐隐感到有什么不对的,可又说不出来。架我来的小太监连同刚才那个大太监都不见了人影,十月的天气,秋高气爽,可是却有说不出的萧条。我的心仿佛停止跳动了一秒钟。我忙提步走进去,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一棵槐树遮挡了大量阳光。没有一个看守的宫女或者太监,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姑娘来了?”我吓了一跳,转身一看,却是海棠。什么时候她也变得神出鬼没了?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她,好在我和她算不上熟悉。我朝她点了点头,她颔首道:“那就劳烦姑娘移步随我来吧。”说着便不顾我自己走去,我跟着她,来到了那个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地方,就是在这个地方,我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哑巴。我有些犹豫,毕竟我不知道这次进去到底会怎么样,说不定出来就成瞎子了。
大堂里没有我预料中的端坐着苏麻喇姑,那原本她的位子上空空如也,倒是立着两个黄带子,瞅着眼生,不知道是哪些阿哥。但我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我指了指我的嘴巴,歉意地摇摇头,为首的那个一袭白衣,眼神涣散,只是眉目之中还是有掩饰不住的清朗俊逸,这种感觉与八阿哥的不同,他更加有一股隐士的风骨。他大概看懂了我的意思,有些惊讶,但更多的被一种无奈包围着,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免礼。另一个也只是看了我一眼,虽有疑惑,但还是没有发问,我倒是见过这个,是三阿哥,从前也听人说过他学问很好。
“你来了。”耳边回响着一个疲惫却又柔和的声音。
我瞥见他,素色长衫,还是那么温文尔雅,却多了一分憔悴。这是我遭难后第一次见到八阿哥吧?竟没有什么不适,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般。或者说,在我心里,也是把他当成朋友的吧?我不知道叫我到这儿来,究竟是苏麻喇姑的意思还是康熙的意思,但是既然他们让我见到了这些皇子,我的软禁生涯,辛者库生活,是否可以结束了呢?
我冲他点了点头,他似乎已经知道我哑了,没有过多的疑问,走到我身边道:“进去吧。”我诧异地看着他,他回我一个安心的笑。
转过屏风,一张软塌上,躺着一个人,我知道那肯定是苏麻喇姑,可是起我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按道理,我是应该恨她的,可是看到她了,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她的眼睛动了动,我忙走上前去,她看到了我,伸出枯树干似的手示意我走近。我伏到塌下,她这才放了心,闭上眼睛,半晌又睁开:“你恨我吧。”我听不出这是反问还是疑问还是陈述,但是听到她这话,没来由的一滞,复又摇摇头。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忙搀住她,她却摆摆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帮她盖好被子,她缓缓道:“我久居宫中,本已是风烛残年,不问世事….你可知我为何….为何插手你的事?”我自然不知,摇摇头。她喘了会儿气:“是了,你自然不会知道,那天,皇上….皇上来找我,让我护你周全,我本让皇上把你幽禁在禁宫一辈子,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