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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 佚名 5080 字 3个月前

反正教訓白目人類用不到五雷法,絞殺白目外來種用不著根號二。她只需要廣博

的知識,得自眷族所見所聞就好了…畢竟眾生的祕密和八卦可能會避著任何眾生

,卻不會注意到窗外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日日春。

所以她會知道「涸橋不渡」的知識,能竊學道門的初階符法阻擋眾生過橋,卻讓

居民或居民眷屬的人魂通過…至於初階符法擋不住的,絞殺或毒殺就是。該當肥

料的扔堆肥,不能當肥料的絞碎送垃圾車,非常簡潔明白。

但她缺乏這種「橋過一半」的學識。

想了想,她懶得處理。沒冒犯到她,又走不盡橋。她都能容忍蟲蛇在她的花園出

沒了,沒道理容忍不下一個站在橋中央淋雨的鬼魂…還是什麼的。

可梅雨季過去了,那個雪白的「麗人」還是站在橋中央,不管白天還是夜晚。但

白天一般人都看不到朦朧得有些透明的麗人,晚歸的人類靈感稍微強一點就會看

到並且嚇個半死,純岳更是每天鬼哭狼嚎。

一來是純岳實在太煩,二來是她發現,雖然緩慢,但那個麗人卻堅持的每日一點

點,用一種堅強的韌性,一點一滴的,過橋。

這種韌性…讓她有熟悉感。

觀察了幾個月,就在麗人即將渡橋時,長春終於下了樓,守在橋首。

「你是…花鬼?」長春不太肯定的問。

麗人平和的望過來,「是。我是花鬼。」

太希罕了。明末開島以來,她只見過兩樁花鬼事件。一樁眾所皆知,但真相卻沒

什麼人比她更清楚…人類的冤魂將自己獻祭給林投樹成了半妖半鬼的花鬼去報仇

。另一樁知道的人就少了…一株幾乎成妖的紅豆杉讓人砍了,冤氣不解,成了純

正的花鬼,那張紅豆杉作成的紅眠床,常常令人一睡不醒。

跟絕大部份的人類都永有輪迴不已的魂魄,絕大部份的妖怪魂魄卻維持不了好久

相同…總有特殊而稀少的例外。

「…領域內所有的植物動物,甚至人類我都知曉,應該沒有你的眷屬。」長春有

點疑惑了。

「她剛搬來。」麗人靜靜的說,「幾個月吧。只是我過橋很慢,還沒趕上去。」

他說,他叫做「無瑕」。雖然成為花鬼很稀奇…但也沒有比他的出身更稀奇。

他是株白子蘋婆。

植物界的白子通常耗盡種子的養分後,就會枯死。但這株從種子孵出來的白子蘋

婆,卻讓疼愛他的主人盡心盡力的呵護,雖然只長了六片葉子,卻活了十年。

但已經是奇蹟的極限了。他終究還是枯死,沒能活下去。

「她為我取名,保留著種著我的花盆,每五天澆一次我的屍骸。」他短促的笑了

一下,「我被她的執念鎖住,所以成了花鬼。」

「這樣多久了?」長春對同類總是比較溫柔的。

「五年。」

長春倒抽一口氣。五年。木本植物沒有扎根於土,可怕的、漂蕩的五年。就好像

人類被逼著到水裡生活,即使背著氧氣筒…你淹五年試試?

對植物眾生來說,就是這麼恐怖。恐怖的不是變成花鬼,而是失根。

「我能為你做什麼?」長春的語氣罕有的溫柔。

無瑕微微的驚嚇了一下,看著這個不同種、強大無比得足以鎮壓古老龐然邪物的

花妖。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被毀滅…說不定也好。但他沒想到這個強悍無匹的花妖願意

幫他。

「…最好的辦法是,」他有些苦澀的笑,「殺死她。她一死我的鎖鏈就斷了…說

不定我還有機會回輪迴,或者安靜的長眠。」

長春考慮都不考慮,「雖然我不喜歡人類屍體堆肥…太多有毒物質了。但我幫你

處理屍體…或者必要的話,我幫你除掉她。」

無瑕愕然,「…妳,長春大人…我聽過妳的威名。為什麼妳願意…幫我到這種地

步?」

「我跟人類有很深的孽緣。」長春輕嘆,「但我是植物系妖怪…你懂的。我親手

撫養他們,被他們騷擾。比起糊裡糊塗的人類,我比人類自己更了解他們。

「強到讓應該沒有情緒、無怨無恨的普通植物變成花鬼的執念…這個人類已經沒

有其他可以執著的吧?活得這麼蒼白沒有意思,還不如讓她早點解脫,她好你也

好。」

沈默了好一會兒,無瑕交握的手微微發抖。「…但我不喜歡最好的辦法。」他低

下頭,「長春大人,請妳…帶我去她那邊。我想親手摔破我的花盆、讓屍骸成灰

…應該,就可以…永遠睡了吧?」

其實這不太保險。長春很想勸他。因為重要的是那個女人的執念,並不是他的花

盆和屍骸。

他生活過的花盆和屍骸,只是讓執念容易傳導而已。

但長春也不是很愛殺生。畢竟她是個植物性很重的花妖。任何一棵植物,都不會

拔根就跑,追逐獵物。就算是肉食性的食蟲植物,也是靜靜等待而已,不會主動

獵殺。

而且,這是無瑕的選擇。她從來不愛強迫人。

「好。」長春點頭,上前牽住無瑕冰冷、宛如無物的手,「告訴我她住哪吧。」

長春不太會分辨人的美醜。不過她跟人類擁有幾百年的孽緣,只覺得人類的審美

觀變化快速(對妖怪而言)。她初生成花妖時,美女必須面如滿月、線條柔和,

幾百年後的現在,美女要顴骨突出、非常立體。

身材更是變化極大。初生時美女要豐圓玉潤,幾百年後的美女要像筷子組合。

所以她真搞不清楚無瑕的主人到底好不好看…用植物的眼光當然是非常飽滿,養

分一定攝取得非常充足…不過一個就能抵兩個筷子組合的「現代美女」。

不過對於一個種植了滿園花朵的花妖來說,無瑕主人的配色真是糟糕透頂,像是

個發霉的布袋,提著鮮豔過度的背包,縮肩駝背的搭電梯,目光閃躲,不敢跟任

何人交接。

「是她?」長春疑惑的看了看這個畏縮得幾乎發霉的女人。

無瑕點了點頭,目光專注的投向那個女人,面無表情的。

長春叉著胳臂沈思。沒有絲毫靈力,沒有半點天賦。這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

女人。等跟著她進了家裡…向來淡定的長春也垮了臉。

大樓的c棟都隔成一戶戶的小套房…就是那種擁有個鴿子籠般大小的陽台,扣掉

超級迷你的浴室,剩下的空間剛好夠擺床和衣櫃、書桌,剩下的空間連多放一張

茶几都有困難。

但這個小套房卻被垃圾或疑似垃圾掩埋了,連床鋪都找不到。

絲毫靈力都沒有的女人,一無所覺的踩過滿屋子垃圾,隨便的把外套和包包一扔

,就打開落地門,到外面鴿子籠似的小陽台…

小陽台卻乾淨清潔的讓人驚愕。

在漂亮的花台上,擺著一個素燒花盆,和一株只剩一截枯枝的、明顯已經死掉的

植物。

「對不起喔,無瑕。」她發出燦爛的笑容,「我今天回來晚了。你覺得怎麼樣?

有沒有好一點?嗯…土還是溼的,後天再澆水好嗎?我覺得只有花寶還是不太好

…嗯,還是補充一點微量元素,你說怎麼樣?」

輕輕摩挲著花盆,她的表情非常溫柔,「不要睡了,無瑕。別嚇我了…快醒過來

…」

無瑕一步一步的走上前,朦朧透明的手伸向那個女人…卻不是掐死她,而是輕輕

的擱在肩膀上。

「…我,在這裡啊。我已經死了啊,欣怡!我死了…妳明明看不到我,為什麼要

把我束縛在這個世界?讓我走啊!讓我走…求求妳讓我走吧…我很痛苦…」

一無所覺的女人,依舊跟她枯死的植物說話,抱怨或八卦,摩挲著素燒花盆。無

視握著她肩膀痛哭的花鬼。

怎麼辦才好?

生活在中下階層,機械似的生活在這個都市。蒼白乏味的渡過一天又一天,像是

森林最底層的苔蘚…數量龐大而渺小。

可以說,隨便死在哪個角落也沒什麼人會關心吧?這個害羞內向陰沈的人類。沒

有興趣,沒有目標,沒有愛情,甚至也沒有友情。一個人類中的失敗者,把自己

活得像是一灘爛泥。

就是什麼都沒有,才會有那種發狂似的執念,勉強的把不可能活下去的白子硬生

生種了十年,又在無瑕死後,瘋狂的把他捆綁在這個世界上,讓他成為不得安寧

的花鬼。

這是植物妖…尤其是人類種植的植物妖最大的悲傷,和對人類淡淡卻擺脫不掉的

柔情。跟人類緣份太深的植物妖,外貌和性別,幾乎都取決於種植者的想像。

會成為男性,卻如此美麗毫無瑕疵,跟他的名字如此符合,連變成花鬼都沒更改

半分…這個女人,一定把所有美好的情感都投射在她小小的白子蘋婆身上吧…?

「…她活著實在沒有意義。」長春開口,「不如重新來過。我跟城隍有一點交情

,或許可以讓她下輩子…」

「不,別殺她,長春大人。」無瑕透明的淚闌珊,擁抱著根本不知情的主人,「

死亡真的很痛苦…非常痛苦。連我這樣不應該有痛覺的植物,都不想回憶死亡的

那瞬間…請不要,拜託。」

那要怎麼辦才好?植物花鬼的痛苦,人類女子的哀慟。讓她這個以植物為眷族,

人類的義親感到非常煩躁。

向來乾脆的她,一把抓起素燒花盆…但那個沒有絲毫靈力和天賦的女人,沒被花

盆凌空飛起的靈異現象嚇到,反而撲過去和長春搶起花盆。一直溫順柔美的無瑕

頭回現出惡鬼像,咆哮著抓破了長春的手。

長春愣住了,無瑕褪了惡鬼像,更把顏色幾乎褪了個乾淨…都快變成透明的了,

何止嚇白了。

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主人,抱著素燒花盆嚎啕,一聲聲喚著無瑕。

「優柔寡斷婆婆媽媽的小男人!」長春對著無瑕揮拳,「說好的摔花盆呢?!」

「我、我…我沒有辦法…我也不知道…」

「不管你們了!」長春撫袖而去,刮起了一陣環繞著無數各色日日春殘花的風。

「咦?誰家種的日日春啊?」欣怡莫名其妙的拍撫滿身殘花,看到素燒花盆裡頭

也有,大驚失色,「不會有種子混進來吧?!會搶無瑕的養分啊…怎麼辦怎麼辦

…」

無瑕無言的望著長春離去的風,又望望驚慌失措的欣怡。

說不定,說不定。說不定他一直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熬著失根的痛苦,忍耐著

漂蕩,成為不應該有的花鬼。

真是對不起,長春大人。人類的生命很短,我想我能忍耐的。抓傷妳的手,真的

很對不起。

對不起。

***

非常意外的,使君子接到了長春的電話。他張大了眼睛,並且把手機挪遠一點…

長春一定很少使用這種科技產品,幾乎是用吼的。

「使君!聽說現在可以用組織培養植物…枯死的植物也行嗎?」

「唔,科技沒有那麼發達欸,長春。」他推了推金邊眼鏡,「如果確定連根都死

了,那就沒辦法逆轉了。還有…妳用正常的聲音就行了,不用喊的。」

「是嗎?喂喂?」

普及了一下手機實際操作常識,使君子好奇了,「妳有什麼稀有品種想復育?我

可以想辦法…但死亡是不可避免、無法逆轉的宿命,我不相信妳看不開…」

「我看得開…拜託,我當然沒問題。不是我,是某個人類看不開,把她的植物弄

成花鬼了…你上輩子是花魂,應該明白有多難受。」

雖然很想聽她說,但上課時間到了。再說…還可以有適當的藉口去拜訪她,不是

嗎?

而且,植物花鬼,多麼希罕有趣。

「我快要上課了…」使君子充滿歉意的說,「唔,或許我去拜訪妳時,請妳仔細

說給我聽?」

「好吧。」長春的聲音有些無精打采。

「不一定要種出一模一樣的植物呀。」使君子輕笑,「既然已經是花鬼了,那就

很方便。下課我去寄,明天記得收宅即便。」他掛斷電話。

第二天,長春的確收到了一個宅即便的包裹。她拿出裡面的試管,看著泡在不明

液體裡載沈載浮的種子…她無言了。

如果沒看錯,這是一種魔界寄生植物,有很多名字,她知道的那種叫做「赴死」

,喜歡寄生在死人身上,根系發達後模擬操控宿主…某些殭尸或食屍鬼是屍體被

「赴死」寄生的結果。

她之所以會知道,因為西方那群白癡魔界貴族異想天開的扔了一堆種子過來,大

概是人間恐怖片看太多,以為能操控大樓的所有居民。

可惜魔界和人間的環境差太多…雖然在冬天投放能夠增生發芽率,但是提高十度

就能殺死所有赴死的種子…赴死最耐高溫不超過十五度。跟朱雀商量一下,大樓

十里內豔陽高照,氣溫抵達三十度。

最重要的是,當時大樓沒有死人。想在活人身上寄生,對脆弱的魔界植物來說很

困難…現代的人類,體內毒素非常高。

溫度加上宿主不良,結果全軍覆沒。

寄給我這個幹什麼?她納悶晃晃赴死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