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魂可以附身或憑依。有個宿主,其實就能抵擋人間的陽氣,生存環境舒適許多
。花鬼…也是鬼魂的一種吧?要附身或憑依在人類身上可能很困難,附身在其他
健康植物上,鬼氣卻可能弄死宿主。
她注視著載沈載浮的赴死種子。
魔界寄生植物會死於高溫,卻很能耐受邪氣和鬼氣。理論上,無瑕能夠憑依在這
顆種子裡,然後寄生在他死去的枯枝內。根系發達後,可以模擬成原株的白子蘋
婆。
雖然枯死植物不是赴死最適合的宿主…肥料適當的話,還是可以有點孱弱的活著
。譬如說,在盆土內埋些惡魔的血肉之類的…
那類「肥料」她可以說多到不要都扔垃圾車。
夏天有點難受吧?但既然她是她的領域,驅使一點風降溫,也不是太難的事情。
植物嘛,都是可以馴化的。
最重要的是,不用看那兩個糾結來糾結去,她心情會愉快很多。
至於在大樓內養魔界寄生植物是否適合,和寄生植物會不會異變化,造成什麼災
難…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我的領域我作主。唱秋就會被修整,魔化危害居民就會被毒死或絞死,一切都很
簡單。
她開始覺得使君子又聰明又貼心了,好感增加許多。
***
這個可以說是災難級的大膽實驗居然成功了。無瑕沒有魔化,成功憑依,寄生了
原本枯死的植株,根系發達後,開始冒雪白的葉子。
更想不到的是,雪白的葉子漸漸滲入了嫩綠,雖然不是那麼健康,卻已經在「特
種肥料」的加成下,可以舒服的活下去了。
甚至,在憑依了赴死種子並且成長後,吸收了赴死和肥料的魔氣,無瑕開始有了
點花妖的味道,能夠離株出魂,在主人欣怡去上班的時候,來樓頂幫長春種花,
雖然身有魔氣,卻依舊沈默內向、溫馴柔和。
使君子再來訪,就是看到這樣的景象:長春輕鬆絞殺了來襲的西方惡魔,血淋淋
的掏出惡魔的精氣,無瑕斯文的用玻璃杯接著,然後用根吸管更斯文的飲用。
「唔,真沒想到這麼成功。」使君子注視著已經開始呈現顏色的無瑕。食用魔物
精氣血肉,卻沒有絲毫妖化,依舊是植物沈靜的心…這樣的花鬼實在太稀奇。
但是跟長春要一定不肯給的。不然有了植株的花鬼實在比較好蒐集…也比較好泡
福馬林。
「嗯,我也沒想到這麼成功。」上半身沾滿肉塊碎屑和鮮血的長春淡然的笑,「
容我梳洗一下…想嚐嚐紫藤種子泡的茶嗎?」
紫藤種子,有毒。服用會引起噁心、腹痛、腹脹,不停嘔吐和瀉痢。
「…我帶了金萱來,嚐嚐看?」
在長春去梳洗時,無瑕溫文的笑笑,提出五公升礦泉水注入大茶壺,放在石爐上
炭起火,優雅的取出茶具。
真是太棒的花鬼了。使君子暗暗的想。好花鬼,不泡(福馬林)嗎?
但長春一定會生氣的。看她破開地獄將軍佛卡洛的頭蓋骨那麼俐落…他就不怎麼
想惹長春生氣。
他悵然的嘆了口氣。
一無所知的長春,心情也很好。無瑕「復活」後,那個活像是發霉的女人,突然
生氣蓬勃起來。雖然還是筷子組合美女的兩倍大,但她看到那個女人在中庭和別
的鄰居談種花,笑得很陽光。偶爾去她家施肥時,垃圾堆已經不存在了,井然有
序,窗明几淨。
小小的陽台,又多了幾盆小花小草,環繞著無瑕的本株。
沒有為什麼,也不是想得到什麼。就像她撫育照顧植物和人類嬰孩般,打從內心
的喜悅。
那天的拜訪,使君子和長春都非常愉快,無瑕很體貼的避開,輕輕哼著風之歌,
照料著整棟大樓的花草,沒有打擾他們。
「是個好孩子。」使君子說,語氣有些惆悵。沒能拐回去泡福馬林,最少也拐回
去作家事啊…
「還得謝謝你的好主意和種子。」長春笑得非常美麗,漂蕩著沒有味道的芬芳…
如果忽略掉空氣中殘存的血腥味的話。
真是個好女人。使君子溫柔的看著她。終極強大,卻懷著對眷族和義親有點彆扭
和困擾的柔情。
果然還是花妖最棒了。人類女人怎麼都比不上。
回程時,使君子一直想著長春。連破開惡魔頭顱都那麼可愛…滿身血污的笑更是
燦爛輝煌。
所以,這個自覺陷入愛河的修道人,照著人類正常程序,送花給長春。因為他工
作很忙,要整的…不是,要教的學生很多;調教的小狼狗…不是,教導前雇主小
男朋友的武術課程也不能輕易中斷。
所以他還是寄了宅即便。
只是長春拿出燒瓶和卡片時,還是愕然了一下。
卡片寫得很誠摯,也沒寫什麼,就說看到這棵花就會想到她。她也承認這株花開
得很美麗…即使用符咒封禁在燒瓶裡。
但這是一株魔化曼陀羅的幼株。
魔界的植物和人間不同,有些品種可以拔根就跑,而且速度奇快,輕鬆追上任何
兇殘魔物絞殺或毒死,肥料diy不求人。
魔化曼陀羅,是這些肉食性植物當中,最殘暴最兇惡胃口最大,最惡名昭彰的。
使君送這個給我到底是…?
看著開著美麗的花,可根和藤蔓撓抓著玻璃壁,並且用尖銳的刺刮出刺耳聲的幼
株…
長春沈思了。
(無瑕完)
純岳鬼鬼祟祟的摸回茅草屋。背對著他的長春仰頭沐浴在朝陽下,一動也不動。
他暗暗慶幸,千幸萬幸,額手稱慶…剛好遇到外婆奶奶在行光合作用的時候…
正在汲水的無瑕張大眼睛看著他,已經見慣這個花鬼的純岳早已不會尖叫,只是
緊張兮兮的眨眼睛使眼色,豎著食指無聲的噓,屏聲靜氣意圖闖關…
「慢著。」長春緩緩的張開眼睛,聲音冰冷,「昨晚哪去了?」
「去、去同學家。」純岳訥訥的說,聲音很小。
「嗯~?」長春氣勢驚人的轉頭,雙眼冒出尖銳的兇光,「你同學家住在墳場裡
嗎?身上沾滿了邪氣…還想說謊…」
「只、只是去夜遊而已!」純岳驚慌了,「外婆奶奶妳不知道,做人要合群,不
然會被排擠…」
長春跟沒聽見一樣,睥睨的看著發抖縮成一團的純岳,「我說過不准夜遊吧?你
這個八字不到二兩的短命鬼跟人夜個什麼遊?」
「不、不要過來!外婆奶奶,我已經二十歲了!妳不能夠這樣對待我~」純岳發
出尖銳的慘叫,拼命的後退。
「你剛好活了十八年九個月十二天又六個時辰。」長春冷靜的回答他,「不到二
十。」一面折了折骨節。
「不~我已經長這麼大了,妳不可以…不要過來!我錯了外婆奶奶,饒了我吧~
」
在這團混亂中,無瑕輕輕的把水桶放到地上,弱弱的說,「長春大人?我、我先
回家一趟…長春大人?」
沒有人理他。
揩了揩汗,這隻稀有的花鬼還是默默退場了。等等會很殘酷…純岳會喊救命。救
他又不敢,不救又於心不忍…還是先回家吧。
可離「案發現場」那麼遠,還是聽得到純岳的慘叫,讓他有點坐立難安。
最後純岳癱在長春的腿上痛哭失聲,「…人家都這麼大了,外婆奶奶妳還打我屁
股!」
「不然打哪?腦袋?我是很想,但我答應你爺爺管教你到二十歲而且不要宰了你
。」長春漠然的拎著純岳的後領,將他往旁邊的石凳一放…屁股才接觸到石凳,
這個可憐的少年發出尖銳的痛叫。
長春覺得他實在太誇張。不過就是輕輕拍幾下…而且是拍在沒有重要器官肉最多
的地方。她帶過不少人類兒童,很能拿捏輕重了。
但她一個植物系的花妖,當然不能夠體貼青少年魯小又敏感的自尊心。
「罰站罰跪罰伏地挺身不行嗎?!」純岳哭著指控,「什麼年代了,外婆奶奶還
體罰!要打也打手心啊!為什麼打人家的屁股…」
長春沈思的撫了撫唇,「人類的手是很細緻的器官…打斷骨頭還能長好,不當心
打斷神經我對你爺爺不好交代。」
原本捧著屁股的純岳趕緊把手交叉縮在腋下,滿眼驚恐。
其實帶孩子帶了幾百年,長春根本不可能打斷小孩子的手…但她不喜歡打手心。
人類需要用到手的機會很多,用到屁股的時候比較少。
打腫小孩子的手,又逼小孩子寫功課,在她看來實在太殘酷。跟扭斷牽牛花的藤
卻要牽牛花好好爬籬笆一樣荒謬。
她曾經「調教」過純岳爺爺的某個小學老師… 那個老師有拿水管抽小孩手心的惡
習。她用植物的耐性矯正這位老師的偏差行為:一舉起水管就讓那老師微量中毒
,產生暈眩腹瀉種種症狀。
那位老師被她校正過來了,後來聽說拿了個什麼教師獎之類的。
人類這種族很需要教育,從小孩到大人都一樣。
「不想被打屁股就聽話點,夜遊有什麼好玩的?想見鬼我抓一堆來給你看,你可
以挑品種。」長春對人類這種又害怕又喜歡的心理很不能了解,「還是我打電話
給你爺爺?」
「我保證聽話。」純岳可憐兮兮的回答。
開玩笑,外婆奶奶打屁股是很傷自尊也很痛,但頂多痛一兩個鐘頭就過去了。若
是他爺爺來,保證會拎著球棒和棒球…他爺爺曾經是出國比賽的少棒隊投手,老
當益壯,這年紀還能百發百中…不管是球棒還是棒球,都是吃不起的。
而且他爺爺奉「愛的教育需要鐵的紀律」為圭臬,並且身體力行之。
兩害取其輕…外婆奶奶,勝出。
但一個精於戰鬥的花妖,實在不擅長祓禊,所以這個八字很悲情的沒超過二兩的
小朋友,還是因為夜遊到不該去的地方染了風邪。
風邪嘛,小事情。怎麼可能難倒見多識廣的花妖長春。但是純岳對於那些五顏六
色的所謂「民間古方」非常沒有信心,死也不肯喝。
「你爺爺,你太姑婆、你太祖爺爺…反正被我養過的小孩沒有一個喝死掉的。」
長春很不耐煩。
純岳穿起外套,邊咳邊逃出家門去看醫生。
這小渾球,居然敢瞧不起我。長春微怒,決定不再理睬他。
說是這樣說,但純岳倒在家裡效史萊姆狀時,長春還是嘆口氣,繃著臉去照顧他
,整理還沒吃完的藥包,她啞口無言。
以前眷族都是遠遠的看…現在仔細一瞧,得,人類真把以毒攻毒拿來當醫藥主流
。她這個天生劇毒的花妖都自嘆不如…連風邪都被毒個半死,這真是太奇蹟了。
人類…該說他們頑強還是死不要臉呢?長春扶頰沈思。明明是很脆弱的生命,吃
的喝的都敢下毒防腐,挑戰生物承受毒素最高上限。甚至醫藥也用毒來達成恐怖
平衡…
真是好神奇的物種啊。
有點陌生卻又熟悉的,在石爐上熬粥,把買來的瘦豬肉切得細細的,用太白粉沾
滿,等粥熟了沸騰時,下肉,放薑絲與蔥段,調味。
一面吹涼,一面一瓢瓢的慢慢餵給吃藥卻除風邪卻也被毒得軟綿綿的義孫子。
幾百年了啊。她一直斷斷續續的重複這個哺育的動作,餵養一個又一個跟她不同
種族的人類。從嬰兒到少年。
「人類,真討厭呢。」她對著無瑕說。
無瑕默默的接過她手裡的碗盤,低了低頭,「就是,挺討厭。跟他們在一起久了
…連我自己都覺得越來越不像植物了。」汲了水,開始洗那些碗盤,「其實…我
滿想幫主人洗碗掃地。可我又擔心她害怕。」
長春無奈的、淡淡的笑了。一種宛如諦觀的笑容。因為現在,她想到的是,瘦肉
粥不如豬肝粥,等等要去買塊豬肝。
人類,真是討厭啊。
但是她去得晚了,菜市場的豬肉攤…只剩下一塊毒素很高的豬肝。據她這樣擅長
使毒的花妖推測,這隻豬生前一定吃了大量人類促進生長和殺死病菌的毒…劑量
非常高,高到不宜食用。
去超級市場吧?結果她皺著眉端詳著包裝精美,但死亡時間起碼超過一個禮拜的
豬肝。
後來還是沒有買成…因為有雜魚趁她不在的時候入侵了。
她心情有些陰沈的回家,非常不爽的生剮了這隻雜魚。但因為這隻雜魚有顆豬頭
,所以她拿著看起來和豬肝沒兩樣(卻大很多)的肝臟沈思。
比起人間的食物,如果忽視掉魔氣,真是乾淨許多,保證無毒無細菌。
「人類…能吃,這個嗎?」她揚了揚還在滴血的肝臟。
「大概…不行吧?」無瑕遲疑,「人類耐受度很低,很容易被魔化的。」
「說起來…你的花盆埋了些惡魔血肉當肥料,你的主人,沒事吧?」長春這才想
到魔物對人類可能的傷害。
「噢,我的主人是很健康的。」無瑕笑咪咪,「她成天都在吃人工色素和垃圾食
物,也活蹦亂跳的,那麼一點洩漏的魔氣傷不到她啦。」
「那你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