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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 佚名 5066 字 3个月前

沈木、石

頭,綁著很多苔蘚,養了一群很小的魚,卻沒鋪土種成水底森林。

更意外的是,這個看到插座就想設水族箱,設了就非養些水草的中年男人,空了

一個二呎缸,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種。養了一條大約 十五公分長的…龍魚。

老龍魚小時候,應該就長這樣子吧?

「我們家,一定要有條紅龍。」他對自己的老婆說,「沒有我總覺得不踏實。」

「迷信還是制約?」他老婆笑他。

「我小時候…到工廠去玩,就會看到龍欸游來游去,老對我翻白眼。」中年男子

笑了,然後笑容漸漸模糊,靜默了一會兒,對著小龍魚說,「龍二,快快長大。

等你長大了,那個七呎缸我就清出來給你住。」

龍二好奇的動了動眼睛,在水族箱裡迴游。

長春看了很久很久。看長子的太太安慰似的按著他的肩膀,那個中年男子覆著妻

子的手,專注的看著龍魚,強忍住淚。

龍欸,如果知道,你高興嗎?長春想。或許會嘴裡罵罵咧咧,卻在深深的水底偷

偷地掉眼淚吧?

人類,討厭的人類。

但是那天晚上純岳回家,驚喜的發現外婆奶奶親自下廚,很簡單的三菜一湯卻讓

他吃了好幾碗飯,半碗公的湯都下肚了。

「有那麼好吃嗎?」長春半垂著眼喝茶。

「好吃啊好吃!有媽媽的味道!」純岳笑得很燦爛。

你…真記得「媽媽的味道」嗎?長春抬起眼,看著據案大嚼的義孫子。

理論上,純岳父母雙全,但他是在爺爺家長大的。理由挺好笑…其實他的媽媽是

個很好的人,四個孩子,其中三個受到相當的疼愛,和人世間慈愛的母親沒什麼

兩樣。

但她很相信某個大師的算命。那個大師說,純岳剋父剋母剋兄弟姊妹,那個大著

肚子的母親就相信了。後來生產時難產,更堅信不移,死活要把這個老二送人。

後來純岳讓看不過去的爺爺奶奶接走了,回自己家的次數連一隻手都數不滿,母

親對他一直很冷淡──他幼年時回去住過幾天,因為「害」哥哥感冒,所以又被

趕回祖父家。

莫名其妙。長春想。每個孩子都是剋父妨母的,又何止純岳一個?哪個孩子不是

讓父母勞瘁不已,花費大量精力、時間和金錢才養大的。為了孩子必須犧牲許多…

興趣、自由,和青春。

從這個角度來說,每個孩子都剋父妨母,更沒有什麼生日,只有母難日。想卻除

這種宿命…很簡單,不要生就好了,絕對不會被剋妨。

那個什麼大師的,絕對是神棍。

豐遙會偏疼這個沒神經又白目的小孩子,大概就是因為他這種倒楣的命運吧?

就她來看,實在不算什麼…命格是輕了些,不到二兩,容易招風邪…但他們家那

種健康到簡直病態的基因,風邪很少超過二十四小時。

不過,純岳倒從來沒有流露過絲毫陰暗或自傷自憐的情緒,一直呈現很嗨的白目

狀態…小時候常惹得脾氣不錯的豐遙動球棒和棒球,來到這兒老是讓長春忍不住

踹下樓。

像是現在,居然拿雞腿去逗羅羅,差點被發火的羅羅拖進七呎缸裡。明明告訴他

一百次,絕對不要靠近那個水族箱,她還在水族箱用麥克筆寫了幾個大字:「不

要靠近我你這白癡!」

原本的溫情立刻轉為怒火,將他和雞腿一起踹下來,又罵了羅羅一頓。

結果被罵的羅羅和搭電梯回來的純岳都異常諂媚:兇殘的魔界植物巴結的拼命開

花,白目的人類義孫子低眉順眼的幫她按摩肩膀。

「…我養的生物,都有點怪,是嗎?」她沒什麼把握的問無瑕。

無瑕停下針線,很認真的想了想,「還好。長春大人常常創造奇蹟…所以養成什

麼樣子都不奇怪。」

…明明他很認真,長春卻覺得被刺傷了呢?

她親眼看著這個城市草創、成形,然後繁華。

建立都市後,人類聚居就會開始產生污染,不能移動的植物無奈的枯死,動物則

多了一條遷移的選項。

但有些生物適應了下來,甚至在人類的城市裡活得很好。特別是些開靈智的眾生。

有的積極入世,混居於人群之中。也有的悄然靜默的生活,冷眼看著短命的人類。

也有些,非常仇視。認為人類是人間的癌細胞,甚至有很激進的主張。

或許有些時候,長春是贊同這些激進派的。但礙於龐大的契約…城市的組成不是

建築物等硬體,「人類」是當中的「軟體」,所以她只能遺憾的請激進派離開。

只是有時候,有的激進派她不會驅趕,只是警告後監視。譬如說…借住在大度山

舊居的「獵人」。

比較好笑的是,這個捍衛眾生生存權,手段激進到暗殺某些盜獵者的「獵人」,

卻是個真正的人類。

剛進屋,就差點挨了一發子彈。長春微偏頭閃過,「昭明,把眼鏡戴起來。」

睡得迷迷糊糊,面容清秀的少年,還握著冒著裊裊白煙的獵槍,「欸?啊!怎麼

是妳?被我打著了沒有?」

「…把眼鏡戴起來。你面對的是衣架不是我。」長春無奈的說。

有著重度近視的獵人,從枕頭底下摸出眼鏡,戴上以後笑得靦腆斯文…依稀有那

個女人的面容。

「長春妳來啦?」他胡亂的將亂丟在藤椅上的衣服抱起來,塞進衣櫃裡,總算清

出個能坐下的位置,然後在冰箱亂翻,「妳要喝什麼…呃,好像只剩下啤酒…」

「或者伏特加和威士忌吧?」長春坐下來,「酒還是戒掉的好。那種東西喝多沒

有半點好處。」

「我愛喝的是高粱!」昭明不滿的回答,「妳從來不記得我的喜好。」

「有必要記嗎?」長春拍拍旁邊,「坐下,我看看你的傷。」

「什麼傷?」昭明轉頭,「我只是賴床沒有傷更沒有病。」

「坐下。」長春沈了臉。

於是這個神槍手乖乖的坐下,長春脫了他的t恤,後背觸目驚心的法術燒傷。「…

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跟同類動上手。這世界選擇了人類,眾生只能沈默的接受

和適應,你為什麼…」

「我是眾生。」昭明打斷她。

「人類的確是眾生的一環。」

「長春,妳明明知道我的意思。」他沈默了一會兒,「而且跟我動上手的一定是

身有修為的『害蟲』,不會是普通人類。妳知道我不會欺負弱小。」

「殺了幾隻害蟲,然後呢?鮫人會感激你?還是世界會平衡一點?事實上沒改變

什麼。身為人就有『不殘殺同類』的咒。」

「…我是鮫人的『珍古德』。」昭明自嘲的說,「長春,我以為妳會了解我。」

「我是植物,非常清楚明白自己的定位。」長春一面療傷一面回答,「我不了解

任何一個人類,但身為植物的我卻知道你在逃避『殺害同類』的因果。你今年九

十八歲了,對嗎?」

「我是永遠的十八歲。」昭明將頭一別。

面容上,的確是。一面療傷,長春默默的想。

昭明的曾祖母是那個隨便女人的子孫,曾經讓長春短暫的養育過。那是個很聰明

貼心的女孩,無師自通的村巫──人類似乎稱之為「尪姨」。

不知道是血緣,還是本身的天賦,昭明是個擁有陰陽眼的小孩子。沒有人指導照

顧,小孩子又口無遮攔,結果就是成了被家人和鄰里厭惡的討厭鬼。

當時年紀才十來歲的小男孩,在封閉的漁村裡過著孤獨的生活,常常被過往鬼魂

所驚擾,非常無助。

他往往在海口閒逛。因為海水與淡水的交界處,生於陸地的鬼魂不喜歡,死於深

海的水鬼也討厭,反而比較清靜。

在他十二歲那一年,邂逅了一條人魚。那條好奇的人魚游到海口,看著在岸上對

著她張大嘴的小男孩,粲然一笑,「欸?你看得到我?」

人魚告訴他,她其實是會泣淚成珠的鮫人,名為織織。但是神經實在太大條,長

到現在五百多歲了,還沒掉過半滴眼淚。

這是昭明第一個朋友。每天眼睛一睜開,就往海口跑,和織織談天說笑,一起撿

貝類和海菜,一起看著太陽落到海平面那端。他甚至自己做了個揹架,假日的時

候揹著織織去鎮上逛街。

「陸地真有趣啊!」織織很驚喜,「我好期待啊,我再十幾年就可以變化人形來

陸地歷練了…」

「…妳等我長大!我長大會賺錢了,妳在陸地就有地方住了!」昭明拍著胸脯說。

善良的人魚笑得很美麗,送了他一條貝殼和絲編出來的手鍊,囑咐他不要拿下

來。「雖然陸地上比較差…但也不會太糟。那些壞傢伙不會靠近你的。」

第一個朋友,唯一一個知道他陰陽眼的痛苦,設法為他解決的朋友。

但他的朋友,每天來找他玩的朋友,卻被個日本來的神官殺了。因為吃了人魚肉

可以長生不死。

他親眼看到自己的朋友被割斷咽喉,那個狂喜的日本神官像是對待豬玀一樣在她

的傷口下用精美的碗接著人魚的血。

昭明拔出柴刀,悄悄的潛伏到那個過分狂喜的日本神官背後,造下他生平第一樁

殺孽。

還沒完全斷氣的織織對他張口,語不成調。他強忍著眼淚仔細傾聽,織織用氣音

說,「我死了以後…吃了我吧昭明…跟你一起,真的很好玩…」

一條人魚的死,徹底改變了一個少年的人生。

他發狂似的將織織吃了個乾淨,花了好幾天。守株待兔的等待神官的同伴到來,

一個個冷靜的殺掉,因此受了致命的傷,卻因為人魚肉的加持很快的痊癒。

這大概不是織織的希望…她那麼善良。她要昭明吃掉自己的屍體,只是希望讓昭

明活得好一點兒…的確,他吃了織織的屍體以後,任何鬼魅都能逃多遠逃多遠,

連疫神都不例外。

但殺光那些自以為了不起的人類,是他的希望,他強烈瘋狂的希望。

藉由人魚肉的魔力,昭明徹底改變體質,甚至可以在海中漫遊無須呼吸。但也就

這樣了。他強烈的需要力量,卻沒有任何人指導,所以他加入軍隊,盡其所能的

學習,參與過二戰,因此非常嫻熟於槍械…然後搖身一變,成為「獵人」。

專門狩獵那些狩獵鮫人的能力者。管他是道士還是神官,神父或牧師。雖然織織

已經死了那麼久,她的族人對待昭明那麼冷淡甚至有些敵意,他還是堅定不移的

獵殺,逕自的往深海的墓地,把一顆顆處理得異常白淨的頭骨,堆在織織的墓碑

前──棺木裡只餘被他吃殘的的白骨和魚鰭。

長春會意識到他,就是這個除了槍法神準別無他能的獵人,在一次獵殺行動中差

點被獵殺,那個法力高深的道士千不該萬不該,差點燒死昭明…因此點燃了他掛

在脖子上的,曾祖母留下來的護身符。

異常護短的長春應符而至,嚇退了那個道士,救了奄奄一息的昭明。

對於這個義孫子,長春很頭疼…雖然直呼她的名字從不喊「外婆奶奶」讓她覺得

欣慰。

從某個角度來說,長春是贊同他的。但是礙於龐大契約,她必須維護中都的人類

安全。

再說,殺那麼幾個人類…可以說一點用處都沒有。真正要讓這世界維持平衡,只

能全數移除人類。但基於世界必然的崩毀性,一定會出現更強勢的靈智物種,然

後繁衍過甚,造成另一種災難性的污染,結局沒有什麼不同。

人類很令人討厭,摧毀性很強。但這種靈智物種有個好處,就是個體性差距非常

極端,總有一些人積極而發狂的、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毀滅,又總有另一些人積極

而發狂的、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拯救。

誰也不能保證下個「天眷」靈智物種會比人類好…最少她就不覺得讓外來種成為

「天眷」比較好。

沒辦法,她是屬性消極的植物妖。她信任自然…人類口中的「老天爺」。她相信

自然必定有所安排,即使道路通往毀滅的深淵。

甚至殺生都是無可奈何、非常不植物的。

但昭明一點點都不願意接受她的觀點。畢竟他是個人類…即使能在深海呼吸悠

游,能夠踏波而行,擁有若干水族基本能力,但還是個易怒好殺的人類。

長春只能勒令他在中都不可傷害人命,讓他偶爾回來養傷休息,能夠做的也就這

麼多。

包紮到一半,長春敏感的嗅到一絲絲熟悉的、若有似無的香氣。

她沈下臉來,「珍古德?你去北都找使君動手吧?!」

背著她的昭明沈默不語。

「昭明!」她語氣嚴厲起來,「使君不會動鮫人!」

昭明笑笑,「我只是去瞧瞧妳看上的傢伙是什麼樣兒…長春,妳不覺得他看起來

有點像我嗎?」他轉過頭,「那為什麼是他不是我?」

長春想也沒想,「他是大人,而你是小孩子。」

「我九十八了!何況我們這種怪物年齡根本不是問題!」昭明高聲。

「誰跟你講歲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