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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 佚名 5033 字 3个月前

春沈下臉,「昭明,不管你多少歲,就算你活到十倍以上

的歲月,你若不放棄這種逃避因果的殺戮,永遠是那個抱著朋友哭泣的小孩子。」

對,我不喜歡小孩子和笨蛋。長春默思。或許她只讓使君來探訪,是因為他有自

己的秩序和規範,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和想做什麼…就跟她一樣。

窒息般的沈默蔓延,直到昭明爽朗的笑聲打破。

「長春,我隨便說說妳還真當真勒。」他推了推眼鏡,「只是剛好手癢,又恰好

碰到了,切磋切磋而已。」

騙人。

但是長春沒戳破他,「…來我中都的新家吧。我比較方便照顧你。」

「又沒事。」昭明打了個呵欠,「妳家裡住著遠親,我怕開個玩笑玩壞了,妳會

跟我沒完。」

「我種出鹹水也會盛開的花了。」長春淡淡的說。

昭明沈默了一會兒,「…好吧。」

他隨長春回家,對純岳愛理不理,反而待無瑕親切些。傷口才剛長出新皮,他就

捧著長春特別培養出來的卡羅萊納過長沙,離開了。

他泅泳到深海,在織織的墳墓種滿了卡羅萊納過長沙。這種開藍色小花的水草,

本來只能生活在淡水裡。但是因為別名為「海洋之星」,覺得有趣的長春特別培

育了鹹水種。

織織最喜歡花了。有回揹她去鎮上玩,路過一片油菜花田,採了幾棵給她,愛得

不得了,直呼時間太長,她好想快點能化人上陸歷練…順便看很多很多的花。

現在,會有很多花陪妳了。我很寂寞,織織。身為人類卻一直愛上眾生,這是一

種不幸,對不對?

但妳也好,長春也好…我就是喜歡妳們。

「小哥,你再怎麼看,鮫人也不會復活蹦出棺材。」一隻海豚游近他,開口道。

「我明白。」

「我看你是不明白。」海豚嘆氣,化身成一個水藍色的少女,「每年每年,我都

看你來好幾次。這都多少年了…那些鮫人還是討厭你。他們是很排外的。」

「我明白。」

「…哪,你要不要跟我去旅行?」海豚少女湊近他,「有隻老龍魚在我家作客,

被他說得心癢癢…一起去旅行吧?他說要去大堡礁欸!我成妖以後都沒出過遠

門…但我們都不認得路。人類應該比較會認路吧?一起去如何?」

「大堡礁?」

海豚少女歪頭看他,「堆同類的頭骨有什麼好玩的…我想鮫人不愛這種裝飾品

吧?還不如替她去沒去過的地方。老龍魚就是這麼講的。」

「…好。」他推了推眼鏡,「去旅行吧。」

一則youtube的影片轟動網路,被轉載得亂七八糟。在大堡礁潛水的遊客,目

瞪口呆的攝影了短短一幕:

一個背著槍沒有任何潛水器材的清秀少年,和一條海豚以及淡水魚種的龍魚,出

現在大堡礁和小丑魚嬉戲,指指點點像是在交談。

純岳看到影片張了半晌的嘴,匆匆抄下網址,衝回家用筆電給外婆奶奶看。

「蠢到被拍下來,真是…」長春嘆氣。

「好奇幻人間啊外婆奶奶!」純岳扶頰大喊,「沒想到youtube幾乎都住在我們

家過…實在太神奇了傑克~」

…你在這裡住這麼久,到現在才覺得奇幻人間?神經傳導是否太慢?明明人類是

哺乳類不是蛇頸龍。

但連無瑕都驚呼,長春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使君子倒是很鎮靜,只是來喝茶時淡淡的提,那個背著槍的少年和他交過手。

「那是我的…嗯,那個隨便女人的子孫之一。」

「感覺得出來。」使君子淡笑喝茶,「觀念有點偏差…但是個不錯的小夥子。」

「我不喜歡小孩。」

「我算小孩嗎?」

長春垂下眼簾沒說話,很專心的吹涼手中的茶,默默的喝。良久才說,「不是誰

都跟你的前雇主一樣,會去喜歡自己養的小孩子,多奇怪。」

使君子的笑漸漸的深了,垂著眼簾的長春,鬢邊的日日春也越來越豔紅。

那天使君子走了以後,長春到老龍魚的家看了很久,吃飯、看電視、聊天,很溫

馨的家庭。龍二精力充沛的迴游。

等夜深人靜,所有的人都睡了,這條不安分的小龍魚頂開蓋板,打算試試自己的

跳躍力,卻挨了一記彈指,差點就翻肚。

「安分點。」長春淡淡的說,「跳出來就是死定。」

「為什麼?我看主人他們都活得好好的。」龍二居然開口問。

…這麼小的龍魚也會說話?咕嚕嚕的影響力對龍魚特別有效力?

長春沒有回答,只是拎著小龍魚上來呼吸兩分鐘的空氣。

「妳要殺我啊!?咳咳咳…」龍二回到水裡逃得跟飛一樣。

長春淡淡一笑,「不要自殺讓你的主人傷心。」

龍二咕噥了幾聲,「…就沒跳過,想跳看看咩。」

白目的青少年。人類和龍魚都一樣。

後來龍二很敬畏長春,因為長春吊了一條剛死不久的跳缸魚在他缸子上,主人卻

看不到。長春很輕描淡寫的告訴他,「這就是跳缸的下場。」

後來龍二的主人驚喜又納悶,他們養的龍魚肯吃飼料,非常討厭活餌,尤其是朱

文錦。這對普遍挑食的龍魚來說,簡直像是中頭獎,他們家還連中兩次。

只是龍二有苦說不出。當你看到缸子上吊著日漸腐敗的魚搖搖晃晃一個禮拜,大

概對什麼活餌都沒有胃口。

原來開靈智並不是什麼好事。龍二很鬱悶的想。

(眾生完)

之十 花誦

滿地的玻璃像是水晶般,倒映著夕陽餘暉。長春看著倒在地上透明純淨如琉璃的

多肉植物,默默的想。

不知道這樣是否已經如她所願。

人類啊人類。大膽而鹵莽的操縱生死的人類,隨意侵犯神明領域的人類。用組織

培養的方法,養出只能在無菌燒瓶中生存的…晶瑩美麗卻扭曲的植物。

在這個被強烈魔氣影響的領域,萌發靈智,卻隔著玻璃,日日夜夜悲泣著,希望

早日速死的植物。

撿起迅速枯萎的多肉植物,卻感覺到她在微笑,然後消逝脆弱的生命。

無瑕默默的找出掃把,把滿地玻璃掃乾淨,裝在垃圾袋裡,並且把房間弄亂。人

類很會大驚小怪,但「遭小偷」是可以接受的合理現象。

「…長春大人,她已經走了。」他小心翼翼的說。

「嗯。」但長春沒放下這株枯萎得如此迅速的植物,而是帶回空中花園,仔仔細

細的埋在土裡。

後來她沒再提這件事,只有使君子來訪時,略略講了兩句。

使君子推了推眼鏡,「如果不是在此地,那株植物不會感覺到痛苦…組織培養也

不全是致力於這種脆弱又不自然的生物…只是可能商品化,而且可以賣得很好。」

「嗯。」長春垂下眼簾,啜飲著使君子帶來的龍井。

「妳真的很溫柔。」使君子靜靜的說。

長春睜大眼睛,「我?使君,你看過我處置外來種,而且我殺生從不手軟。」

他笑了笑,「我喜歡全部的妳。」

長春鬢邊的日日春全轉嬌豔的紅,連臉頰都淡淡的沁霞暈,「…謝謝。」

使君子笑得深了一點,然後傾前握住她的手…

卻被摔開,長春滿眼失望,「使君,你終究還是個人類。」然後被驅逐出境,再

也尋不到上樓頂的道路。

…等等,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向來淡定的使君子頭回慌張了,心神不寧、坐立難安…可受害的範圍擴展到他倒

楣的學生、同事,並且延伸到魔界之門。最無辜的是葉子和西顧…太心不在焉的

使君子終於把西顧對招到進了醫院。

葉子終於怒了,「使君子,你失心瘋啊?!」

「手臂骨折而已…會好的。」使君子嘆氣,「不過我真的快瘋了。」

「…你說說看?」葉子決定幫忙…不然下次西顧可能是頸骨骨折,「你又送了什

麼怪東西給那隻花妖?你為什麼初戀要選難度如此之高的對象…」尤其是你的情

商低到變態的地步…不過葉子並沒有說出口。

她頂多被刺激幾下,西顧的性命會有危險。

「龍井。」看到葉子懷疑的眼神,使君子說明,「就再正常也不過的龍井,得過

特種獎的。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說著他又嘆氣,「我只是牽了她的手,她就

說,『使君,你終究還是個人類。』,就把我趕出來了。」

「她不喜歡你?」

「不可能。妳都會喜歡那隻小笨狗了。她的難度沒有妳高,我也比小笨狗強太多。」

「…………」

但讓使君子幾乎把台北盆地搞得天怒人怨之際,長春又像是沒事人般寄宅即便給

他,替他增添標本的多樣性。但想去拜訪她,依舊是不得其門而入,手機更是永

遠打不通。

女人心,海底針。老是讓人痛苦的使君子終於也感到痛苦了。不管什麼種族的女

人都很海底針,真是個令人沮喪的事實。

嘆著氣打開包裹,一份份包得很細心、或死或活的標本…大概是外來種沈寂了一

陣子,又開始討皮癢了。

翻著翻著,一片雪白的葉子飄下來,引起他的注意。這是花鬼的葉子…生存的太

艱辛,每片葉子都很珍貴…怎麼會夾在這裡頭?

上面很潦草的寫了兩個字:「花媒」。

花媒?

啊,難怪長春會說,「使君,你終究還是個人類。」。果然他淡忘了許多事情,包

括植物妖的風俗。

植物妖若是雌雄不同株,即使彼此情投意合,也必須藉助風或蜂蝶傳達心意,才

能正式交往。植物沈靜,並不像動物那樣積極,更不像人類毫無禁忌。

當然也有被人類污染得太深,隨意苟合的極小部份。但長春並不是那些隨便的花

妖。

「是我的錯。」使君子喃喃著,然後焚香召喚,並且深思,翻閱書籍和網路。

半個月後,半魔化天蛾翩翩地從台北盆地飛來,攜帶著一卷薄如蟬翼的帛書。

長春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出拒絕的話,展開薄薄的信紙,一行行看著。沒想到,

使君子居然寫日文信給她。

「私しゃ花か 蝶々か鬼か

あはれ身も世も あらりょうものか

べにの代わりに

さすのは 刃じゃ

たんとほめて くだしゃんせ

私しゃ 咲く花 咲いて嬉しや

あはれいつは 散りゆくも花

縁は切れるが あの子は斬れぬ

斬れりゃ地獄が増えてゆく

私しゃ 枯れ花 鬼のつぼみじゃ

とめてとまらぬ 色づく血色じゃ

べにもあの子も わしにはいらぬ

いつかつぼみに戻りゃんせ」

(註:摘自日本動畫半妖少女綺麗譚原聲帶「紅花ノ乙女唄」)

和長春面貌相似的纖細天蛾,張嘴唱著輕快的歌詠。

嗯,長春懂日文。她十七世紀末就生存於此,中文之外,自然精通日文,連西班

牙文和葡萄牙文都略懂。

所以她明白歌詞在說什麼。

「妾身是花,或是蝶,亦是鬼。

可憐身與世,汝可知解?

替與胭脂,刺出刀劍,

請好好稱讚妾身。

妾身乃盛開之花,滿開愉悅。

悲切甚之(即使滿開)總歸凋零。

緣可斬斷,卻不忍傷害那孩子。

不停斬敵,地獄蔓延。

妾身乃枯萎之花,鬼之蓓蕾。

想停下卻無從終止,血色已然染遍。

染上嫣紅的那個孩子,吾已無需。

何時才能回歸蓓蕾。」

回首前塵,她並沒有悔恨。但是看著指端的血,死在自己手裡的生靈,偶爾會有

惆悵。養育過一代又一代人類的孩子,看著他們快速的從稚嫩到衰老…也有著另

一種惆悵。

無人訴說,也不覺得值得訴說。但她不曾提起,使君子卻能明白得這麼透徹。

她落下透明的眼淚,默默採下本株的枝枒,並開著粉紅與白的花朵,遞給身為花

媒的半魔化天蛾。

遙待消息的使君子拿到並開著粉紅與白的日日春,露出溫雅的笑,沁滿寧靜,深

染原本騷動不已的台北盆地,連墨心蘭的邪氣都短暫的安寧下來,整個台北盆地

瀰漫著若有似無卻寧靜的花香。

終於,終於。終於等到花開時節。

學生上貢的動畫也不是完全沒有用嘛,這次期中考就放水一點好了…反正期末考

還能大開殺戒。

「我就說過,難度不會比妳高,我也比妳的小笨狗強太多。」準備南下的使君子

還是先拐去探望西顧,對著葉子說,「只是需要一點技巧。」

「誰是小笨狗啊?!」脖子還吊著吊帶的西顧怒吼。

「西顧,不要太激動。」葉子無奈的安撫,轉頭只對使君子簡潔的說了個字,「滾。」

心情很雀躍的使君子,決定大度的先放過前雇主…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時間問題

而已。

他捧著一塊充滿化石痕跡的沈積岩,上面佈滿了生物的痕跡。長春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