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回答虞美人的话,伸手指了指那些退去银色外衣的树木:“她的故事都埋在了那些树下。”
香秀说完,转身,面向虞美人:“我家主子,是当年方庆将军的小女儿,方将军一共有两个女儿,另一个就是北丘睿的皇后,方旖旎,而这两个女儿,偏偏又是双生。”
双生,又是双生,虞美人怔了一下,她几乎能够想象到之后的故事,北丘兄弟两都遇到这样的爱情,究竟是巧合,还是上天的可以安排。
“方旖旎性子像火一样,喜欢随着父亲男装出现在军营,方家没有男儿,便没有人能继承方家大志,将军也就放任这个女儿胡来,皇上,也就是当初的三皇子,便是在军营邂逅了这个方家的大小姐,只一眼便知识女儿身,当他回到皇城的时候,一日便装出宫,在民间街巷看到了那个女人,可惜那个时候,他见到的是方家的二小姐,方绪茹,茹主子心善,是个水一样的人儿,总是会从家里带东西去民间给那些小乞儿,三皇子询问之下,便知我家小姐的身份,很快便派人来提亲,我家小姐就是这样嫁入皇宫的。”
香秀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虞美人也能想象的出之后的故事。
一场皇子的错爱错娶,三个人的感情纠葛,无非是以一个佳人的消香玉损而结束。
她不得不为她师父庆幸,至少北丘敛的选择,是独一无二的爱情,他的选择过于明智,才不会让两个女人都伤得彻底。
可是北丘睿呢,她究竟是爱的火一般的姐姐,还是似水温柔善良的妹妹。
“那么皇上呢,她究竟爱的哪一个?”
“我不知道。”
香秀说着转过身,似是湮没了一滴眼泪的垂落,微微叹息:“皇上从未说明自己究竟爱的是哪一个,茹主子一直不去争,方大小姐的爱就像火一样,步步为营,茹主子却步步退让,表面上皇上是偏向大小姐,荣宠不断,茹主子也装作对皇上没有丝毫感情,宠辱不惊,她小心的维系着姐妹之间的感情,却也的确做得够好,可是我知道,她心里苦,她其实对皇上的感情,丝毫不亚于大小姐,而皇上,我总觉得他并不是对小姐没有一丝感情。”
尘芳所说的,是一个平淡无水的爱情故事,似乎连爱情的关系都没有扯得上,虞美人却从那个故事中对北丘睿有所改观。
的确,北丘睿和北丘敛一样伤害了两个女人,可是他选择的,是牺牲自己的爱情,去成全两个女人的心意,只要是她们想要的方式,他都会给,对女人如此温柔细腻的男人,虞美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何会狠心去放那把火,去毁灭一个女人的幸福。
如果虞美人想的没错,北丘睿最初爱的是方大小姐如火般的浓烈,明媚的让他一眼就记住,可是方二小姐的柔情善良,懂他,理解他,才是最深入他心里的东西,他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两个女人都不会受伤,甚至不惜用虚假的借口让自己最爱的女人的儿子登上皇位,只是他料错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方二小姐的爱情。
或者是上天惩罚他毁灭了别人的爱情,所以,北丘睿也得不到自己的爱情。
也有可能,她想的都不对,不过北丘睿究竟爱的是谁,都与她无关了。
不是应该高兴吗,仇人的悲哀,应该让她觉得痛快,可是为什么,她会有一种遗憾,一种淡淡的伤感。
香秀的故事说完了,可是她的故事还在继续,很多日了,北丘尹都没有来找过她,好在,她没有什么孪生姐妹,世界上也不会有一张脸孔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她应该值得庆幸,她的爱情容不下悲剧,她不愿成为任何一个人的替身,也不愿任何人成为她的替身。
一心一意,纯白无暇的爱情,这才是她的归宿。
更可况,她是在孩童的时候遇到的那个男子,她与他朝夕相伴了八年,这八年他对她的感情,就算无法深入骨髓,应该也足以相濡以沫了吧。
顷刻之间,眸中有了笑意,她走到香秀的对面,盈盈一笑:“姑姑,天冷了,我想回屋先歇息了。”
“不想去看下茹主子在树下埋了什么东西吗?”
虞美人摇了摇头:“不了,姑姑这么多年也没有动过树下的东西,是怕惊扰了蜜婉皇贵妃的心意,更可况蜜婉皇贵妃生前最想去挖埋在树下的东西的人,不是我,是那个人,如今那个人已经死了,或许已经在底下与贵妃娘娘相见互相说了心意,既然那个人已经死了,我也没有必要,去打搅人家的故事,我有自己的故事还没有写完。”
是了,她不是一个善良的女子,不会像蜜婉皇贵妃那样步步退让,她骨子里,更接近于方家大小姐的炙热的执着,甚至比她更要浓烈的爱着,她有着现代人的骄傲,即使深受古代人十七年的教养,还不能够接受和别人共侍一个丈夫。
“香秀恭送姑娘。”
虞美人面上依旧浅笑不语,转身的时候却叹了口气,这几日,她一次次找借口告诉自己,北丘尹只是太忙了,他是君,有很多政事需要处理,可是那一次次的借口,终究只让她愈发觉得,她永远无法比得上他心中的天下。
有了天下,她所求来的爱情,又怎么能有她想象中那般的纯洁无暇,不然纤尘。
可是,这是她的选择,她选择了他,而他选择了天下,她便要成为他的天下,为他倾尽天下,她依旧会是与他比肩而立的那一个。
兜兜转转,一颗心又转回了原地,抬起头,天边已经微微泛起了橙黄,萦绕着一圈淡淡的光晕,让她忍不住停下脚步。
那奇异微暖的色彩变幻,脑海中那身红影摇曳而出,俊美如斯无双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
“这么说,我是第一个,就算你以后和别人一起看夕阳,也会想起我。”
不知不觉,唇边的弧线柔和了起来,心底莫名的涌起一丝丝涟漪,在原本飘摇不定的伤感中混入了一丝暖意,然后随着那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淡去,眸中逐渐的清明,皱了下眉。
这个时候,她怎么会想起那个魔头来,又怎么会将他所说过的话记得那么清晰,难道说……
难道说那个魔头给他下了什么咒语,让她在看到夕阳的时候,真的想起了他。
想到这像是心头扎进了一根刺,总有着说不出的鲜明,一颗心也有些烦躁起来。
虞美人低下头,克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向着屋内走去。
一阵风抚过,那一片树上枯黄的树叶簌簌的发出响声,仿佛在诉说一段纯美的爱情,然后稀疏飘零的落下,没有人发觉,在那一袭黄叶背后的指头,有一簇枝桠的尽头,莽莽撞撞的钻出一点嫩黄的绿意,潜藏在枯萎的一面,无声无息的萌动了起来。
第七十九章 最后一次
天黑下来的时候,北丘尹身旁的小太监来给虞美人换了个新的手炉,说是西域进贡的新玩意,取暖的效果很好。
天气已在渐渐转暖,这手炉对与虞美人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不过北丘尹的这份心意,还是让她觉得心头一热。
好在这么多天,他还记得担心她。
“皇上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虞美人不去看那小太监,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眸子,冲那小太监一瞟。
这小太监一直跟在北丘尹身边,也是见过世面的,而且他早已知晓虞美人的身份,平素里应付那些朝臣都是对答如流,此时被虞美人那淡淡一瞟,不知为何竟心虚起来,天气尚且有些冷,这屋子里也不算热,他竟然渗出汗来。
况且这北丘尹是一国之君,他身为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猜测皇帝的心思是必要的,但是这皇帝的心思哪里是猜得透的。
“回郡主的话,皇上日理万机,这几日一直在乾熙宫批阅奏周,更何况最近朝中大臣都纷纷上谏,想让皇上,让皇上……”
小太监说着,似有几分难掩,一双眼眨巴眨巴,仿佛是看虞美人的脸色,终是再不敢说下去。
“想让他干什么?要说快说,别吊人胃口。”
虞美人抬起头,伸手将茶杯往桌子上一推,直直的看向对方。
“想让皇上尽早册立皇后,文武百官皆有举荐的人选。”
小太监避开她的视线,一口气将剩下的话全部说完。
“哐当”一声,差被推到桌子边缘就松了手,直到那滚烫的茶水打翻在手背,虞美人才收回视线看着那一地的碎片,胸口刚刚结起的郁气才缓缓散开。
“你先回去吧,就跟他说,我今晚想见他。”
听到虞美人的声音,那太监这才慢慢的吁了口气,跪拜后退了出去。
这小太监孩童时期就陪着北丘尹一路走过,当年荣美人的事情,他是为数不多知道的人,如果不是虞美人的出现,他家主子或许还是会一直消沉下去,清箫为伴,孤酒独眠,对与虞美人,他还是心存感激的。
可惜了这样一个美人,终究不是那个人,从见到虞美人的第一面,他不由得开始惋惜,这个女人或许这一生都可能只会是九皇子的一枚棋子,一个替身,可惜这个女人太过于执着,不惜以倾尽天下,去换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凤冠霞披。
惋惜之余,不禁叹息:这样聪慧可以算得上举世无双的女子,或许对于九皇子来说,永远代替不了他心中曾经的那道倩影,可是对于天下间男子来说,却是一个梦,一杯致命的毒酒,一朵用尽心思追逐的妖花,却只能得来惨绝人寰的辜负。
这世间,没有比爱情更加惨烈的收场。
所以当初,他跟自己打了个赌,并不是赌这个女人会成为主子身边最有用的棋子,而是赌,这个女人会慢慢的成为九皇子全新的心,或许,他已经赌赢了,他只是希翼,这个故事最初的真相永远不会被揭开,他的主子能够拥有最终的幸福。
倘若揭开真相,必将是万劫不复。
几日前,文武百官纷纷上谏,生生发自肺腑,要求北丘尹早日立后,好在他激灵,用这个为借口搪塞了过去,不然他真的难以想象,当他面对那张熟悉的脸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心境。
无边落木萧萧下,他紧了紧衣服,忽然之间,这个夜晚似乎真的冷了不少。
小太监走后,虞美人坐在凳子上许久,才俯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片。
她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她却无能为力。
那条蚯蚓已经二十四岁了,二十四岁的年纪,放在现代也已经有了老婆,更何况是妻妾成群的古代。
她所知道的,北丘睿并不怎么疼这个儿子,唯一一次的赐婚被他拒绝,之后便不再管这个儿子,她遇到这个男子的时候,他才十六岁,眼底已经有了不同于同龄孩子的悲哀,不同于帝王家孩子的早熟和睿智,有的只是一种愤世的不敢,已经浓的让人心酸的寂寞,他带给她那一时的温暖,就让她有了一种冲动,当她成为一个女人的时候,她要给他温暖。
十岁时,他写下一首诗,皇帝狠狠的打了他,说他野心太大,母亲也怨他不懂事,她怕父亲的误会会让他伤心,会让他小小的年纪就觉得众叛亲离,于是四处寻他,找到他的时候他却告诉他确实想要成为那金銮宝座上的胜利者。
她以为那是一个孩子的不甘,被亲人抛弃,所以才好强,于是她张开稚嫩的臂膀,用力的抱他,用一颗四十岁女人的心告诉他,她会一直陪着他。
十一岁时,他被宫里的宫女暗地嘲笑没爹疼,没娘爱,独自躲在桃花树下,箫声哀怨,却不言不语一句。
她心里不平,借着太后的宠爱,寻了借口教训了那几个乱嚼舌头的宫女,然后冲到他的面前,告诉他她以后会保护他,从此以后不会再让人伤害他。
十二岁的时候,他和别的皇子一同骑马,被一直妒忌的大皇子算计,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皇帝并没有安慰他,反倒责备他完全不像自己,北丘皇室的皇子这般懦弱,简直是皇室的耻辱。
十二岁,她第一次手握长剑,背着他,离开皇宫,习起了武功。
十五岁的时候,她已经长成了婷婷少女,再见面,他责怪她的不辞而别,说她厌弃了他,她百般解释,顺了他心中所想,设计成了那救皇帝一命的北丘国影子将军。
一场君子协议,只为了未来某一天她能够堂堂正正的出现在他的身边,再无任何阻碍。
十七岁,三年的时间,一次次刀光剑影,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挣扎,她终于成了北丘国无人不知的影子将军,她终于成了他身边最有用的女人。
可是现在,他要娶亲了,他是帝王,必须有一个配得上他的皇后。
而她,已经嫁过一次人,即使没有正式拜过堂,行过周公之礼,可是说给别人,谁又会相信?
终究,她做了这一切,却不知道,要用如何的方式,嫁给他。
指尖蓦地一痛,瓷片划破了手指的细腻,她呆呆的望着,却不知道什么是痛。
“怎么回事,痛不痛?”
有人冲到她的身边,执起她手指的力度,然后她感觉手指被一圈湿润的温热包裹住,吮吸之下,她呆呆的看眼前男人如玉俊雅的容颜,仿佛漂泊在海上的船只,突然之间看到了一夕的光亮,笑了起来。
“怎么办?你必须要娶一个身家清白的女子为后,蚯蚓,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虞美人的话,让北丘尹心中一软,松开了口,然后伸手握住女子的双肩:“美人,你听我说,该是你的东西,我一定会给你留着,成亲那日不是南宫傅将你劫去,我可以向天下昭告,是我派人将你劫去,藏于宫中,有宫里的公公和尘芳阁的宫女作证,凤冠霞披,你一样还是皇后,再加上右相在朝廷的实力,没有人敢有异议。”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仿佛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无比迫切的呼吸着第一口空气:“难道不会被……”
“不会,什么都不会,你相信我。”
北丘尹坚定的眼神,让虞美人渐渐的安下心来。
“不过现在